《湖面的尽头》春畔棠溪

6、透ける瞳 (透明的眼眸) 告白

　　当景翳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才意识到我生命中时间的流速是由她改变的。

　　她在我身边，流速就变缓，我们各自忙于自己的生活时，时间就过的格外快些。枯燥日常变成了叙事里不值得详写的部分，好像和她一起的日子才能被算作日子。

　　每天过着四点一线的生活，连对日期的更迭都变得迟钝，只记得今天是星期几，该上哪些课，上完课带着一身的疲惫回到宿舍，换了睡衣洗漱前坐在床上发呆，突然意识到，心里莫名空了一块的感觉，叫做想念。

　　平淡到像一潭死水的生活，景翳是唯一的变数。

　　我立刻给景翳拨去了电话，我好想好想听到她的声音。

　　“喂？弦微。”

　　足够了，只要听到她清澈声音叫一声我的名字，我被琐碎日常拖出的空虚，便被填满了温暖。

　　“你现在忙吗？”我听到那端敲击键盘的声音。

　　“不忙，怎么了？”景翳停了动作，声音贴的更近。

　　“没什么事……”

　　我拖长了沉默，想念这种字眼不太适合出现在日常里。

　　景翳没有说话，我们隔着屏幕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呼吸，直到我发觉自己现在这样很奇怪，随口找了两个无聊又尴尬的话题，连景翳的回答都没听清，就有些慌乱地留下一句“没什么事了，你继续忙吧。”按下了挂断。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毫无顾忌地说出想念呢。如果只是朋友的话，恐怕永远等不到那一天吧。

　　这是我面对景翳唯一一次出格的举动，景翳体贴地顾及我的面子，或许怕我难堪，日后也没有提起这通古怪的电话。

　　我们还是若无其事地分享着日常琐事，继续着不咸不淡的联系，偶尔一起出门。好像也只有这些了，我第一次对和景翳的关系生出了“不甘”的情绪。但我又不忍改变现在的一切，或许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要比恋人长久一些吧。

　　几场秋雨下过，天气越来越冷了，走过湿漉漉的小路，心情也变得湿漉漉的。

　　月底到了粼言的生日，我给她准备了她念叨好久的拍立得，买了很多相纸，还有些零碎的小玩意，一起寄到了她的学校。

　　我没法陪着她一起过生日，便拨去一个视频通话，陪着她吹了蜡烛。她和室友们一起去了火锅店庆祝，屏幕那边很热闹，待她切了蛋糕一一分了过去，我心里有些酸，准备找个理由挂断了，她却往屏幕边推来一块蛋糕。

　　“你的。”

　　刚刚要冒头的一丝惆怅情绪迅速被掐断了，我绽开笑容，说你替我吃了吧。

　　她拈起叉子把蛋糕送进嘴里，“非常好吃哦。”

　　“好哦，哪家店？是不是连锁的？”

　　她拿过一边印了logo的盖子，说了一个名字，我搜了一下，江甯真的有分店。

　　“那我生日的时候也订这家的。”

　　我们又聊了几句，我不想叫她那边的朋友被冷落，便找了个时机挂断了。

　　我淹没在日常里，日子过得有些空虚。都没注意到江甯已经正式进入了冬季，天空变成了冬日特有的灰蒙，早晚的话埋在呼出的白汽里，冷空气的味道刺痛我的鼻腔和面颊。

　　冷。江甯的冬天是要比韵州冷一点，同样没有暖气的地方，冗长的冬天不知道要怎么熬。

　　每天走在路上全副武装，像又回到了高三那年，不过这个冬天还没有下雪，我不会摔在雪地里破罐子破摔地坐上一阵，也不会有人一句话都不说地把我扶起，默默地走在我旁边。

　　我想到这里笑了出声，当时的我在为狼狈被景翳撞见懊恼，怎么也没想到那样的窘迫会成为一年以后值得回忆的有趣往事。

　　我余光里看到黎序挽闻声转头看了我一眼，但她还是很有边界感地什么都没问。

　　她和我说起她的家乡清城的冬天很温和，深冬最冷的时候气温也很少到零下，所以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见过雪，也不怎么耐得住寒冷。

　　“这边冬天经常下雪的，可能再过不久你就能看到你人生中的第一场雪了。”我哆嗦着手点开未来十五天的天气预报，指了指下周四的给黎序挽看。

　　“太好了，你说到时候我要不要许个愿？”她双手合十，脸上写满憧憬。

　　“可以啊。”我也莫名地期待起这场初雪来。

　　冬月初一，那天刚好是冬至，我久违地写了一篇日记。

　　我上完了一天的课，还没来得及吃晚饭，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着键盘，这份作业催的很紧，我没有时间可以耽误。

　　埋着头写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只剩下一点尾巴，我转了转发酸的脖颈，黎序挽刚刚在阳台洗漱，这会听不到动静了。我正要站起来去瞧瞧，她便冲了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冻的通红的手里小心捧着几片已经要化成水的雪花。

　　“下雪了？”程潞瞥见她的手心发问。

　　“嗯！应该下了一阵了，地上都有积雪了。”

　　黎序挽笑得灿烂，我也跟着弯了嘴角。

　　“我们去外面看雪吧，我人生的初雪呢！”

　　“好啊。”

　　我迅速给作业收了尾，戴好帽子围巾手套和她们一起出了宿舍楼。

　　浓稠的夜色被一片莹白反射出明亮，雪地里有星星一闪一闪的亮。

　　操场上聚了一些人正拢着地上不厚的积雪，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是打雪仗还是堆雪人。

　　我伸出双手像小时候那样仰着头接住落下的雪花。

　　电话突然响起。

　　我在看清了景翳的名字的那一刻变得手忙脚乱起来，雪花落在手机屏幕慢慢融化，我抹了把屏幕，摘下手套按下接听。

　　“喂？”

　　“弦微，是我。”

　　我听到她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是不是走到了窗边，轻笑一声：“下雪了，你今年不要再在雪地里摔跤了。”

　　我跟着莞尔，“我会小心的。”

　　“嗯……”这个字以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她迟迟没有说下一句，让我想起上次我拨去的那通古怪的电话。

　　一枚小雪球落在我脚边。

　　“弦微！来打雪仗！”她们和我隔了些距离，黎序挽手围成喇叭喊我的名字。我手指了指手机，示意她们先玩。

　　“其实我想说，”

　　我耳边只余心跳。

　　“我有点想你。”

　　嘟———

　　急促的挂断声音让我发愣。景翳并没有给我回应的时间，我反应了一会才明白景翳刚刚的犹豫。

　　【我也是。】

　　消息发出，我看到她的名字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中…”却收起了手机，往她们的方向小跑。

　　事实证明真的不要在雪地里奔跑，我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绊了一脚，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我一时间爬不起来，把头埋进臂弯里肆无忌惮地笑了一阵。

　　她们围在我身边把我扶起，话里满是紧张。

　　我把沾到衣服上的雪拍落，“没事的，我穿的厚。”

　　“那就好。”

　　“我们还是堆雪人吧，地有点滑，好危险。”

　　雪花如鹅毛飘零，落在我的发梢眉睫，濡湿了发尾。天寒地冻间，我的心却很温暖，因为我总是想念的人此刻也在想念我。

　　我们最后堆了一个不太大的雪人，说实话它很难看，但因为是我们的心血还是很认真地给它打扮了一下，我还借了一只手套给它，拜托了一位路过的同学帮我们拍了合照，便一路聊着天回了宿舍，这一刻我才承认，一向让我讨厌的冬天其实也很美好。

　　很晚了，我迅速地洗漱完窝到床上，戴上耳机打开我的纯音乐歌单，从墙上的置物篮取出很久没有打开的日记本。

　　景翳的那条消息我隔了很久才回，她说她其实很早之前就想说这句话了，我刚平复的心跳又喧嚣起来，我很想问问是什么时候，可又莫名地觉得这句话很破坏氛围，一阵删删打打过后，又敲下重复的“我也是”。

　　近乎全新的日记本，除了扉页故作文艺写下的一段话以外一个字也没有。高中时每天的时间紧张到一秒恨不得掰成两秒来用，却也能偷出点时间在日记里发发牢骚。现在上了大学，其实相较而言空闲时间还是很多的，却反而腾不出时间来写了，有时候动一动想写的念头，拿起笔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可能根本不是腾不出时间，而是现在不需要再向纸笔诉说什么了。

　　我打开笔盖，还是以前高中惯用的那支，现在很少写字了，落下的第一个笔画歪歪扭扭的。

　　【就让曾经替我记得。】

　　【十二月二十一日，今天是初雪日，虽然很忙，我还是觉得今天值得让我写点什么东西来记录，该从哪里说起呢......今天课很多，早上起的有点迟，没来得及吃早饭，前阵子买的面包很难吃，终于在昨天全部消灭掉了，我吃完以后竟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下了课和序挽一起吃了食堂二楼的水饺，虽然是速冻的，但味道还不错。】

　　我絮絮叨叨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写的很仔细，也许是为了以后回忆起这天时能有更具象的画面，不过我真正想写的只有最后一段话而已。

　　【我在一片洁白的冰天雪地间接起景翳的电话，她说了我上一通语无伦次的电话里没有表达清楚，觉得不适合出现在日常里的话。我该怎么说我也很想她，无所事事的时候想，忙的焦头烂额的时候想，身边的人偶然说出与她名字相近的音节时想，连欲言又止时对话框里闪烁的光标也在昭示想念，当想念变得无孔不入，有些心思就再也无处遁形。我最终还是在雪地里摔了跤，却让我觉得很幸福，原来喜欢一个人，连摔跤都觉得幸福。】

　　————

　　我其实很不喜欢冬天，太冷，又太麻烦，总是要穿得厚厚的，晚上睡觉要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但这样也还是经常会觉得冷。一到冬天，感觉太阳都没精打采的，阳光都是苍白的，没什么温度地照在人身上，惨淡又刺眼。

　　又是一个用围巾紧紧裹住脖颈的早上，死气沉沉的周一，我机械地嚼着寡味的面包，不明白我为什么总是精心挑选以后依然买到很难吃的面包，把面包分给室友以后收获了所有人脸上一言难尽的表情。

　　景翳发来消息问我这周五有没有时间，我点进日历看了一眼，周五，12月30日，其实是很普通的一天，只不过是我的十九岁生日。

　　我原本还没想好要怎么邀请景翳陪我一起过这个生日，因为刚一起过了圣诞，还互送了礼物，不想再让她破费给我准备礼物，一直拖到现在都没决定好怎么过。

　　我把没吃完的面包塞进路边的垃圾桶，僵硬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有时间。”

　　啧，假装矜持。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这天是什么日子，却都没有明说。

　　后面几天说实话过的有点焦灼，要把这份快要从心里溢出来的迫不及待压下去实属不易，看起来我好像很平常的每天做着该做的事，实际上我已经对这些事不耐烦到想一觉睡到周五的程度。

　　周三晚上景翳给我发了她订的餐厅的定位，是家融合料理，人均消费对学生群体来说已经算高了，我有点忐忑，但又转念一想，反正我们现在在同一个城市，时不时就能见面，还是有很多机会来回应她的心意的。

　　周四，粼言送我的礼物到了，很大一个箱子，她每年都会特别用心地给我准备礼物，每次收到都感动得不行。爸妈也提前给我发了红包问我要不要回家过，我说我已经有安排了就不回去了，他们又给我添了点让我好好庆祝。

　　我订了两个蛋糕，一个中午和室友们一起分着吃，另一个送到餐厅。

　　周五只有早八一节课，中午叫上室友们去吃三食堂的小火锅，分了蛋糕，她们还给我唱了生日歌。

　　回去我重新洗了头，化完妆景翳刚刚下课，她说要来接我，我按下雀跃，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做地等待，等到景翳那条消息，我被禁锢的心解放了。

　　走进地铁站，景翳还是站在那个闸机边等我，也不看手机，好像等待我到来也是一件值得认真做的事。

　　今天天气不太好，层层阴云把天空遮的昏暗，在外面站上一阵就手脚冰凉，坐进车厢里才觉得暖和了点。我挽着景翳的胳膊，借着生日才可以释放出来的依赖靠上她的肩膀。但我好想牵她的手。

　　不知道是因为今天天气太糟糕还是因为没到饭点，店里都没什么人。我们坐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餐厅的灯光很柔和，把景翳照的毛茸茸的，她照旧坐在我对面，正当我纳闷她为什么迟迟不点菜的时候，她踌躇着开口了。

　　我从来没有想过景翳会跟我表白。

　　准确的来说，我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能和景翳在一起。

　　我习惯了她在我生活里出现的频率，习惯了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改变什么，甚至我有点不忍心打破这样的相处模式，我始终觉得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彼此身边要比恋人的关系长久一些。

　　“弦微，生日快乐。”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缓缓推向我面前。

　　“这是……给你暑假那封信的回信，我很早就写好了，一直没有下定决定给你，因为这还是一封情书。”

　　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片混乱的耳鸣声。我下意识皱起眉头，景翳可能误会了什么，一向沉稳的人难得乱了阵脚，有些慌乱地补充：“对不起，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可能很难接受，但…”

　　我及时反应过来，打断了她的话。

　　“不，你不要道歉，因为我，”我要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把话说完整，“因为我一直以来都悄悄地喜欢着你。”

　　原来告白的话并没有想象中难以启齿，但我说出口的勇气来自景翳，那她的勇气来自哪里呢。

　　她放松地笑了，我从没有见过她这样笑过。一想到这样的笑容是因我而起，我就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

　　“我高中的时候，给你写了很多情书。原以为它们再也不可能让你知道了，因为我还没攒够跟你表露心意的勇气，没想到…是你和我告白。”

　　说到后面我有点不好意思，也不敢再看她的眼睛，她牵起我搭在桌前攥成拳的手，我失足跌进她眸中因笑容荡起的涟漪，明明是冷的让人讨厌的冬天，我却觉得生命中最美丽的无尽夏已经盛开。

　　“那，你愿意做我的女朋友吗？”

　　我曾经有很多个瞬间希望时间能停在眼前这一秒，但只有这一刻让我觉得死在这个瞬间也没有遗憾了。

　　我感觉到我的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原来是眼泪落了下来。

　　“我愿意。”

　　景翳坐到了我身边，拿了她带的柔软纸巾给我擦眼泪。我真的没想哭的，我只是觉得这一刻幸福得不像我自己的人生了。

　　景翳还是那样不善言辞，默默地给我擦干眼泪挡开我试图遮住脸的手。

　　她微凉的唇贴在了我的唇角，我忍住越发汹涌的泪意，躲进她的颈窝，在她的颌角落下一枚浅吻。

　　后来我躲在宿舍的小床上拆开她给我写的情书，她的字也很像她，清秀漂亮。我抚过信纸小小的折角，心头涌上很复杂的感觉。

　　我一边觉得好幸福，一边又觉得好不真实，逐字读完倾注了景翳不知多少个夜晚的信，我终究还是湿了眼眶。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好奇怪，为什么会有人对一个陌生人这么好，后来我听你的话煮了那碗红糖姜茶，我觉得自己也好奇怪。】

　　【其实我偶尔能感觉到身后有人在看着我，为了弄清楚是谁还走了不少次神。如果是其他人我可能会觉得困扰，但我发现是你，还好是你。】

　　我这一刻才知道，原来那些灼热的视线，她都有所察觉。

　　【虽然现在的学校是家里强加给我的选择，但我发现和你要在同一个城市上学以后，我便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甚至还有一点期待。】

　　【后来我常常会梦到你，我不懂自己怎么会变得这么奇怪。你邀请我去你的升学宴那天晚上我罕见地失眠了，礼物送出去的时候我很忐忑，担心你会觉得无聊，因为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无聊的人。】

　　【意识到自己对你可能有些特别的心思以后，我一直在思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可能是你特意为我庆祝没人愿意为我庆祝的录取结果那天，可能是那年运动会你邀请我和你一起拍照那天，可能是我发现身后的视线来自你的时候，可能是我第一次见你，从不愿喝什么红糖姜茶的我莫名其妙煮了一碗还喝了干净的那天。我之前一直认为，人要彼此熟悉到一定程度才会产生类似好感的情绪。但我遇见你才发现，不是的，有的人是带着命运的答案来的，只要看一眼就明白，这就是生命里早就写好的安排。】

　　【我想了很久很久，预设过很多种情况，可能我话刚出口就会永远失去你，每一个暗恋的人下定决心表白之前都要做好从此一刀两断的准备，可万一我是个幸运的人呢。虽然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

　　【我攒了很久很久的勇气，哪怕我还没有做好面对一切可能的准备，我还是下定决心，让你成为我命运的宣判者，我想，这封信能交到你手里，我就没有输的太惨。】

　　【沈弦微，在我过去寡淡的十九年人生中，遇见你，是我觉得命运对我最慷慨的一次。】

　　安静的夜里，只剩我泪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