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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Shootout×Yes to heaven 景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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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景翳,是十六岁夏天末尾的一个暴雨天。
天空是暗暗的灰黄色,小时候碰到这种天色总有一种莫名的恐惧让我不敢抬头,如今倒是能平静地看着这样诡谲的天色,连打雷也能面不改色了。
空气里有淡淡的泥土味道,我收伞走进教学楼,甩了甩上面的水珠,把伞留在走廊上。没有一个人能在这场暴雨里幸免于难,尽管一路上攥着伞走得很小心,裤子依然被淋得像在水里泡过,还湿了半边肩膀。
突发恶劣天气扰乱了交通,以致于已经接近报道时间了,教室里还是稀稀拉拉的没有坐满。我一眼望过去,没看到一个熟面孔,便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无所事事地望着窗外如注的水流,除此之外也并不能看清什么。这场暴雨来的太突然,让我莫名地觉得像什么重要的人出现在生命里的标志。
旁边坐了一个看起来和我一样寡言的姑娘,唯一的交流是询问我边上是否有人,得到否定回答后便掏出本小说自顾自地看。
我托着腮,等着教室的座位被一点点填满。
直到班主任站上了讲台,我才勉强打起一点精神。
班主任看起来比较年轻,简要的自我介绍,姓万,教的是语文,简单几句话交代了后面几天的安排,原定是两天后来领课本,九月一号正式开学。不过考虑到这场暴雨还不清楚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会不会引发内涝,实际的安排还是要看这几天天气状况。
万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串数字,叮嘱我们回家后让家长加群。
“总之,计划随时可能有变,大家关注群里的通知。”
把最重要的事交代了,万老师开始介绍班级的任课教师。这时教室门口站了个女生,喊了声报告,对这天气似有不耐似的微拧着眉,脸上并没有迟到的窘迫。
一时间教室里的人大都抬起头望向她,学生时代总是这样,一点既定事项之外的风吹草动都会引起瞩目。她的长相是刻板印象里乖乖女会有的样子,柔和的眉眼,挺翘的鼻尖,受到那么多双眼睛的注视,一张脸表情依然很淡,可她一旦蹙起眉头,就会让人下意识觉得她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
我暗暗打量起她的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T恤配同色工装裤,却戴很夸张的项链和耳饰,尖锐的铆钉元素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很割裂。一头长发有些凌乱地披着,淋的从头到脚都是湿的,可我望向她的眼睛,却看不出一点狼狈,哪怕她的发梢还有水滴滚落。
万老师看了她一眼,强调了一句开学以后不允许戴饰品,便喊她进来找个空位坐下,没有计较她迟到的事。
我下意识看了一眼教室空调的温度,23℃。
她面不改色地走进来,坐到中间第一排的空座位,连纸都没借一张。
仔细看看她的上衣下摆和裤脚都皱皱巴巴的,像是拧过了才进来的,莫名让我感到有些心酸。
万老师讲完了所有该讲的,传达学校的通知,让我们坐在教室等待,等到雨势小些再放我们走。
万老师离开了教室,说是临时有会要开。
我顿时有些不耐烦,这雨依然不顾人死活地下着,窗户上雨水的流速依然那么快,哪里像是会变小的样子。
刚才还不觉得什么,教室里的温度降下来以后,被淋湿的衣服贴在皮肤,被冷气浸过,刺得我如坐针毡,但竟没有一个人觉得空调开的太低了吗?大家都或多或少地被雨淋过。
空调遥控器应该就在讲台,我没有过多纠结就绕过同桌的椅子,四五步跨上讲台,把温度调到了26℃。
不少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那个女生身上。她摩挲着面前的书页看的很认真,毫无不在外界发生什么的样子。我回到座位,悄悄摸出耳机,听着不知道听了多少遍的歌望着窗外走神。
当我第三次随机到那首《shootout × yes to heaven》不耐烦地要切下一首时,万老师开完会回来了,站在讲台:“韵州市气象台发布暴雨黄色预警,预计未来六小时内降雨量将达50毫米以上。”
“这场雨短时间应该不会停,大家回去路上务必注意安全。”
我背起书包,有些后悔当时把伞放在外面了,走廊里挤的都是人,不要被踩坏才好。
幸好伞还好端端地待在那里,我拎起它走下楼梯,在教学楼出口看到一抹纯黑的身影。
幸好她还没走。这种庆幸是出于什么,我一时间也无心分辨。
我在拥挤的人群里挪到她身边,轻拍她右肩,待她回头以后跟她打招呼:“哈喽。”
她微微蹙眉,只小幅度点了点头。
“你带了伞吗?没带的话我们一起走?”我看的出来她是想拒绝的,大概是这不见停的雨实在叫人绝望,最终她还是答应了我。
“那,麻烦了。”
“不麻烦。”
我们撑开伞走进雨幕,幸好我的伞不算小,能堪堪遮住两个人。
“你怎么回去呀?”雨实在太大,我要扯着点嗓子才能确保她能听见。
“坐公交。”她哑着嗓子回。
“我也是。”
我看着她身上潮湿的衣服,又吹了冷气,担心她会感冒,还是没忍住唠叨了两句。
“你回去要记得洗个热水澡呀,吹干了头发再进空调屋,可以的话煮碗红糖姜茶喝,预防感冒。”
脚下是湍急的水流,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伞上,像要把它砸穿似的,我攥紧伞柄,风裹着雨拍在脸上,我渐渐的有些睁不开眼。
她没有说话,我不确定她是否能听得进去,果然这个年纪的人最不爱听的就是唠叨吧。
过了半晌,我们艰难地蹚过了马路,公交车站就在眼前了,我听见她小声的说了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
我们成功地到达了公交车站,虽然还是不可避免再次淋湿了衣服。
我把伞放在脚边,蹲下拧两把裤脚,问她坐哪路公交。
她答:“七路。”
我点点头,不问自答:“我坐九路。”
她浅浅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冷不冷?”
“嗯?”她大概是疑惑虽然下着暴雨但也依旧闷热的天气我为什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教室里,空调开的很低,你湿着衣服,冷不冷。”尤其她的位置还在空调出风口下面。
“嗯,还好。”
嘴硬。
公交站台只有顶上一层遮挡,雨丝还时不时会被风刮进来,我重新撑开伞,往景翳边上靠了靠。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公交。积水不是很深,应该不会影响运行吧……
我思忖着,等了十五分钟也没见一辆,我隐隐的有些着急了,她却连倚靠着站台的角度都没变。
好在十分钟以后七路带着希望来了,我和她挥手告别,突然想起我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可以问问你的名字吗?对了,我叫沈弦微。”
彼时她一只脚已经迈上台阶,转过头,哪怕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也还是很美,那双永远沉静的眸子直直看向我,薄唇轻启,吐出两个字眼。
“景翳。”
————
其实那天我听了她的回答也没能准确的判断到底是哪个字。
到底是哪个“yi”?
亦?意?易?逸?奕?毅?我甚至翻出了字典,在纸上又添一个比较少见的“懿”。
可最后万万没想到,班群里她备注的名字,是“景翳”。
“翳”这个字,我大概只在哪篇文言文里见过。
怎么说呢,很生僻,很符合景翳整个人的感觉,反差的割裂感在她身上变成了耐人寻味的样子。
我点进她的头像,主动加了她的微信,验证消息那栏我思考良久,还是老老实实打上“沈弦微”三个字。
她很快通过,我打了招呼,问她那天淋了雨也没有感冒,她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只装了红糖姜茶的小碗。我点进对话框,绿色光标在里面一闪一闪的,我看到她的名字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那天煮了姜茶。”
我原本以为她根本不会在意我那两句唠叨,没想到她不仅没有不耐烦,还莫名乖巧地煮了姜茶来喝。
“味道怎么样?”
“很糟糕。”
我噗呲笑出了声,想象了一下景翳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皱成一团的样子,一定很违和。
雨只下了两天,并没有影响开学,后来我才知道景翳就是楼下实验班那个出了名的学霸,按理说这样的六边形战士一般都会选纯理,专业覆盖率最高,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放弃生物选了地理,和我分到同一个班。
我和她成了不远不近的关系,班里重新排了座位,我和她的位置几乎成了对角,有时候好几天说不上一句话,只是我偶尔上课会瞥几眼她的背影,很少能看到她回头。
她看起来很忙,离开座位的时候很少,我也不好绕着一大圈跑过去打扰她,毕竟我们除了那次短暂交集,关系也不是很熟。平时只有集体活动一起从教室出去时,在门口碰到会闲话两句。
我不太想刻意接近她,那样显得别有所图一样惹人厌烦。就这样维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吧,也蛮好。而且我觉得她这样优秀的人,如果真的想结识什么朋友的话,身边应该不会缺人。
按部就班的生活实在太无聊,下了课没事干的时候,偶尔听不进去课的时候,我都会撕一页草稿纸,画一画景翳的背影,小时候学过几年美术,也算有点底子,不过很多年过去,曾经熟稔的手法已变得生疏了。
那些画稿几乎都是一个样子,她很少换发型,开了学以后学校不允许披着头发,她就每天随手扎了个低马尾就埋头在书桌。可恶的是随手一扎也那么好看,甚至有时候你能看出她出门时很着急,漏了一缕头发在外面,可那样,也是好看的。
我的画画的很随意,一旦收起来就不会再拿出来继续画,随意地塞进一个空的试卷袋,下次想画时再撕一页草稿纸。于是我丈量时间的方式变成了垫在桌洞最下方日渐增厚的试卷袋。
我和前桌江粼言倒是很有缘分,我俩的生日相隔一个月,兴趣爱好也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尤其是知道了她也是某个没什么名气的小作者的忠实粉丝以后,我们之间只能用“相见恨晚”来形容了。
后来我和江粼言成了同桌,我和她聊天一旦起了话头就很难停下,常常聊天聊到口干。吃完晚饭我们就绕着操场一圈圈地走,走累了就坐在教学楼下铺了鹅卵石的小花园的长椅上坐着,每天傍晚看看日落听听广播里的歌,日子过得倒也舒坦。
那时候好像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心事,有也仅仅是对未来隐隐的焦虑,可以被日常里友人讲的笑话轻易冲散,高三的压迫感来临之前,对于成绩的起伏也只是淡淡的烦恼。
那年的运动会被一场联考耽搁,开的格外的晚,都已经到了穿厚外套的季节,早晚的风吹的人瑟瑟发抖,我们坐在冰凉的观众席观看开幕式表演。
这将是高中时期最后一场运动会,因而格外珍惜。在学校三令五申了不许带手机的情况下,很多人还是偷偷带了,其中也包括我,另外我还带了一个相机,巴掌大,很便宜,甚至有是由行车记录仪改装的风险。
我准备等到阳光最好的时候拉着粼言去花园里拍照。看完了开幕式表演,我掏出几本杂志让粼言选一本看,她家里管的严,平时上学手机都要交到父母那里,只好看点短篇小说当消遣。
消磨过心不在焉的时间,当刮过的风不再让人发抖,头顶的阳光晃的人看不清字,我便拉着粼言去那个有好几棵银杏的花园。
当我们一阶阶走下观众席,我看到孤零零坐在一边的景翳。不怕冷似的穿得单薄,她没有像大多数人一样把手机藏在书包里偷偷玩,或者三五成群打扑克牌,也没有装模作样地带几本习题来写,就只是坐着。我忽然想,景翳会不会其实很孤独。
好像我一直以来都太自以为是的认为,景翳没什么朋友是因为不需要,因此也很少打扰她,她每天都用学习把自己填的很满,连厕所都很少去,总是坐在那里,好像除了学习没有别的事值得做了。
我突然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景翳总是那么沉默,看起来那么神秘,会不会是因为没人去了解她。
粼言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只搪塞了一句没什么。
我和粼言拍了很多照片,约定好放学以后把照片传给她。回了观众席,把那小小的相机揣在兜里,没坐一会就借口要去上厕所,粼言随我走到旁边说要去找别人打把牌等我。我点点头,等到粼言在林月边上坐下,不再朝着我的方向,才慢吞吞走到景翳旁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拍几张照片,她难得的笑了:“好啊。”
穿过大半操场,我和她一起坐在草坪边上,头顶是一颗银杏,黄色的叶子时不时飘下,下起一场金色的秋雨。
我提议先一起拍张合照,我的相机没法把显示屏转过来,只能设了倒计时,凭感觉找了一个角度按下快门,看到成片,出乎意料的让人满意。
景翳微微侧着脸,十点钟的阳光穿过这片树丛,透过一层又一层的树叶洒到她面庞,把头发都染成金色。不知道学校栽的什么品种的树,往年到了冬天也不见落叶,深秋还似春夏一般盎然的翠绿。
我接着给景翳拍单人照片,她仍然随意地坐在一片银杏叶边上,她面对镜头没有一丝扭捏,松垮的马尾垂在肩膀,她很轻地拎了拎鬓边的碎发,美的有些失真。
我按下快门的一瞬,一枚小小的银杏叶几番盘旋,落在景翳眼前,她灵巧地抬起手,把它捏在手里,彼时她的笑容,是恰如此刻光景的温煦。
我不自觉按了很多下快门,拍出来的照片每一张都很惊艳,连光线都是恰好。让人连删除某一张的犹豫都不曾有。我一张一张地翻给景翳看,翻到最后我问她最喜欢哪一张,她接过相机,莹润指尖按了几下按钮,翻到了那张合照,我抿起嘴巴,那一刻的心情,或许可以用“感动”来形容。
“到时候我把照片导出来发给你。”我一边意犹未尽地看着一张张照片,一边和景翳如是说。
“好。”景翳被刺眼的阳光晃到,微微眯了眯眼睛。
我收起相机和景翳并肩走回观众席,把刚好打完牌的粼言喊下来,顺带拿上我们的包,在景翳边上落座。
我把刚刚粼言读过的杂志递给她,又把剩下的几本捧到景翳面前问她要不要看,景翳随手接过一本,轻声道了谢,低头翻开目录。
她别在耳边的头发缓缓滑落,挡住她小半张脸,似乎是被发梢扫的有些痒,她抬手轻轻挠了两下又把那缕头发别回耳后。
大概是我的视线太过炙热,她有所觉的转头,小幅度地歪了歪头。
我觉得她好可爱,不过我什么都没说,摇摇头把视线落回眼前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再也没看进去一个字。
其实这时候已过了立冬,气温却还没到冬天的水平,在晴朗的中午甚至会微微发汗。
运动会进程过去小半,到了放学时间,狭窄的楼梯挤成一团,一步要分成几步走,挤的人心里一股躁意简直要炸开。我忍着不耐烦一步步挪下去,下了最后一个台阶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
我和粼言家里都给租了房子,我俩住的地方分隔东西两边,并不顺路。在校门口告别以后我小跑回家,没有急着吃饭,先把读卡器连上手机,按顺序一张一张发给粼颜和景翳。
照片比较多,一张张传的有些慢,便放下手机先去厨房煮了包泡面,还加了一颗蛋,盛出来放在餐桌上,折回卧室把手机拿过来,消息栏只有两个红点,我在看清粼颜发来的消息以后突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弦微,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是不是喜欢景翳?”
我大脑一片空白。
我喜欢景翳吗?
这就是喜欢吗?
我被突然提速的心跳震得有些呼吸困难,短短一句话打错好几次。
“为什么这么说?”
我等了好一阵才等到回复,我都开始担心这么久没回景翳会不会太不礼貌了,但我现在实在无暇顾及她的消息。
“因为你看她的眼神,很不一样。”
“你总是发完呆回神的时候下意识看一眼景翳。还有,你画的那些画,我知道都是景翳。”
如果这是喜欢的话,那一切都说得通了,为什么莫名会担心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淋了雨会冷,为什么看到她无所谓的样子总想唠叨两句,为什么总想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总画一样的画,为什么明明不忍看她一个人却不太敢接近。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景翳的长相太过抓人眼球,而我频繁地关注她也不过是因为人对美天然的欣赏。
粼颜被我的说法弄得啼笑皆非,“景翳是很漂亮不错,可谁也没像你一样没事就盯着她看啊。”
我本以为我看着景翳的频率还在正常范围内,原来这么明显吗。
粼言问我接下来要怎么办,我忽然静了下来,说没打算怎么办,就这样默默地喜欢着她就好了,我不想用这种微妙的小心思来打扰她,暗恋本来就是一个人的事。她那么优秀,我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可能会让她退步的人。
同时我也知道这条路真的很难走,没必要拉着未来一片光明的人冒险。我只要存在在她周围就好了。
跟粼颜聊完以后再点进景翳的对话框,时间已过去四十分钟。
“谢谢你今天帮我拍照。”
“不用客气。”打下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我心里百感交集。
这样生疏客套又隔了很久的回复,没有再得到她的回应。
后来我把那些照片打印出来,摩挲着尚有余温的照片上我们的脸,咂摸起“喜欢”这两个字的含义。
月底下了几场雨,气温跌破零下,宣告秋日彻底终结,上下学路上我围上长长的围巾,早晨和夜里变得难以分辨,因为天都是一样的黑。
每每都要等到我昏昏沉沉地下了早读,用最后一丝精神咽下早饭,从五分钟的深度睡眠中醒来以后,太阳才朦朦胧胧地升起来。
时间的流速变得很诡异,让我觉得过得很快又很慢。学校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每天都在做一样的事,平淡到让我感觉时间停止了流动,可四五场月考以后,一个学期就这样结束了。
当我意识到以这样的流速再度过一个学期我就高三了以后,我就越来越焦虑了。
那年的暑假是前所未有的短暂,就像清城短的像一眨眼的春秋季节,父母和老师都很意外地支持我们假期出去玩,我便叫上粼言去隔壁省的水乡城市玩了几天。
八月上旬带着完全静不下来的心坐在了拥挤的教室里,我的境遇便完全不一样了,高考倒计时像钟一样死死压在我身上。我每天忙的焦头烂额,忙到没时间去看景翳的背影,没时间再去画那些画,每天做很多很多题,累的沾床就能睡着,可第二天一睁眼,早起的痛苦依然会伴随着空虚。
有时候我感到很累很累了,才会在课间偷偷把耳机塞进袖子里,阖眼听上一两首歌,上课铃一响,晃眼的灯光下,又是重复到麻木的晚自习。
不过不管每天有多少作业要写,我和粼言每天都会在下午大课间花五六分钟到操场走一走,偶尔也会碰到班里的其他同学,这样的生活,所有解压活动都收效甚微。
十二月,我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冰天雪地间,我在没铲净雪结了冰的路上摔了一跤,突然觉得很绝望,好像熬不到头了。
我忍住了立马掉头回家的冲动,泪流在脸上被夹着雪的风刮过更痛了,幸好我穿的长款羽绒服,即使沾上水痕也不会特别尴尬。
我干脆在路边坐了一小会,准备缓一缓再爬起来。过了一阵眼泪干了,我听到身后一阵小心翼翼在雪地里挪步的声音,抹了把脸拍拍膝盖准备站起来,身后的人默默扶了我一把。我一转头,看到是景翳,顿时觉得人生最狼狈的时候也不过如此了。
她什么也没说,递上几张纸巾,我声音闷闷地道了谢。我胡乱擦了擦脸,这个时间已经要迟到了,便也不着急往学校赶了,我和她一路没几句话地小步挪到学校门口,甚至买了早饭吃完了才进去,我这才觉得身上暖和了一点。
站在教室门口的时候早读已经快要结束了,好在班主任比较通情达理,对于这种天气这种路况还不停课的状态也深感无奈,只叮嘱我们上下学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自那以后我说不上以什么样的心情,偶尔会给景翳写情书。说是情书,严格来说只是把景翳当作树洞写的流水账,捡一些生活的细枝末节写,写那些让我痛苦的,焦心的,困惑的事,写到最后完全毫无逻辑可言。
甚至后来再读自己都忍不住皱眉,可我还是乐此不疲地写着,只作为一种情绪的宣泄,从没有要交给景翳的打算,我不希望我在景翳眼里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神经病。
后来班里换过很多次座位,景翳基本上都坐在前两排,有时候我离她近一些有时候远一些,我也不是每回都能和粼言坐在一起,所以有时候我也是有些孤独的。
不过往往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都能瞥到她,有时候运气好,在晚自习刷题休息的间隙抬起头,能看到她俯在讲台边和老师讨论一道题,她软软的碎发落在额前,也顾不上整理,只在解决了问题以后从讲台下来,轻轻地挽到耳后。她坐在那里,就莫名地让我觉得安心。
那年冬天漫长到春天与之相比就像昙花一现,当拂面的风不再让我瑟缩起脖颈,当最高温度在不爱看天气预报的人的手机里悄然上升到二十五度,当我终于从痛苦到麻木的日子里回过神来,我已经不用在早晚再穿厚厚的外套了。
高三最后一次换座位,说不上是不是命运终于决定眷顾我一回,我恰好坐到景翳的正后方。很偶尔的,我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那是我心情最复杂的一个月,脑子里有一万种想法在纠缠,希望能早点摆脱这样的生活,又因为离终点越来越近,开始重新审视起早已习惯的日常,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开始懊悔曾经为了逃避痛苦而浪费的时间。
甚至因为这一切都快要成为回忆的一部分,生出了一种让我觉得背叛自己的不舍。
巨大的压力和巨大的期待交织在一起,我觉得我的心跳频率没有一天是正常的。
我清楚地记得离高考还有四十三天的语文课,万老师很罕见的没有争分夺秒地讲题,而是说起一件和她自己有关的往事。原来她走上今天这个行业,也是阴差阳错。她说她曾经很向往地理科学,高考差了几分没有读成,读了没有热爱的专业,最后还是没能放下那份向往,下定决心跨专业考研,却也没能如愿。
就在我以为这是一个和遗憾有关的往事时,她接下来的话,却给了我一些坚持下去的勇气。
“我说这些没有打击大家的意思,只是,你们以后就会明白,人生有太多时候都需要妥协了。虽然我现在也很热爱我的这份工作,也觉得自己通过这样一份职业实现了自己人生部分的价值,但我还是希望大家,能投入足够的努力,少一些这样需要妥协的时刻,让日后的自己少一些遗憾。”
“不要觉得来不及,还有43天呢,一切皆有可能。”
这番话说完,万老师沉默了一阵,班里鸦雀无声,我也久久不能回神,我开始思考自己之前从没有思考的问题,我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以前我都急于赶往这一阶段的终点,却忘了跨过那个节点以后要做什么。我的人生大多时候都是随波逐流,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世俗早已为我写好了准则,我蒙上双眼没有自我地追随着。
而现在我将以真正的自我,来选择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人生走向。
下了课粼言来找我聊天,聊起藏在一片迷蒙中的未来,时至今日我也没有觉得它变得清晰了一点,反倒因为离它越来越近而产生一种恐慌感。
我知道粼言一直以来都是想学法的,也问过为什么既然如此还是选了如今这个组合,她撇撇嘴,“我当初要学文,家里死活不愿意,填志愿的时候我不会再让他们决定了。”
我心里还是一片迷茫,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适合什么,和粼言讨论了很多专业,了解到最后好像都是需要避雷的程度。
聊到最后也没有找到一点方向,粼言回了座位,我轻轻戳了戳景翳的后背,她转过来时我竟然有一丝愧疚感。
“景翳,你以后想学什么专业?”
“还没想好。”
“我也是…”
“你觉得我适合什么?”
景翳思索了一阵,尚未放下的笔在她指间旋转,我竟莫名的有些紧张,好像景翳的话真的能决定我的人生走向。
“我觉得,你适合那种需要和人深度交流的工作。”
我听着她给出的答案,一时想不出什么职业和她所说的相关。
我沉默思考着,都忘记要给景翳回应,等我回过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去了。
剩下的日子过得飞快,好像晚上我只是闭了一下眼,就过去好几个晚上。
黑板旁陪伴了我一整年的高考倒计时,天数渐渐趋近于零,我从不小心睡着的物理课上猛然惊醒,看着前方景翳与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些难熬的,痛苦的,纠结的,憧憬的,遗憾的,夹杂些微幸福的漫长时光,很快就要失去它的意义了。
走到今天,我也算是连滚带爬地坚持了下来,等到了合欢花开,等到了夏天到来。
也在期盼和逃避的摇摆不定中,等来了那一场关乎十八岁夏天命运的宣判。
考前一天我收拾着从学校带回来的一摞摞书籍试卷,把和景翳有关的东西小心收在书架角落。这些无法言明的、庸人自扰的情绪,终是等来了被封存的时刻,以后我与景翳,还有几面可见呢,我不敢细数。
早已习惯了在上完两节数学课后的大课间享受半小时的深度睡眠,早已习惯了在听不进去的物理课写尚可挽救的数学题,早已习惯了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她的日子,已经离我远去了。
这一切的一切,或许怀念或许痛恨的所有,在最后一门科答题卡交上去的那一刻,都变成了过往。
我们都被命运推着向前,空留一地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