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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Embers(余烬) 荒唐的玩笑 ...


  •   初冬的一个雨天,断崖式降温狠狠惩罚了不爱看天气预报的人,我只穿着加绒卫衣哆哆嗦嗦地站在站台等公交。

      天早早地黑了,这站台的位置比较偏,走过来的路上没有路灯,我一不留神踩进水坑,鞋子被浸透的瞬间,刺痛人的冰冷一路蔓延向上,我倒吸一口凉气。

      手机只剩下最后十格电,手指被冻的发麻,希望这点电能撑到我回家。

      今天是周五,我在博育中学当了快两年的心理老师,周五下午一般是不会有课的。今天一位关系还不错的同事临时有急事,我被喊过来帮忙看两节自习课。

      出门走的太急,只带了把伞,包都没想起背一个。我赶在上课之前到了学校,站在教室门口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还好昨天洗了头。

      我这位同事带的是高三重点班,我走进来时只觉得她都多余喊我来这一趟。大部分同学都安静地埋头在自己的一方书桌,很少有人说话,我瞥了眼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默默搬了椅子在讲台前坐下。

      我的工作其实还算轻松,这会也没什么事情要做,便抽了本图书角书架上的书,翻开扉页。

      竟然有作者的签名,我抬手抚过字迹,不像是印刷的,有亲签的书,竟也舍得放在图书角任人翻阅吗。

      这作者的名字也有些眼熟,我回忆了一下,也没想起是在哪见过。

      罢了,消磨时间而已。

      两节课结束,到了学生们吃晚饭的时间。他们争相涌出教室,我拖慢几步,把书放回书架,椅子放还原处,拎着伞走人少一些的楼梯。

      我租房时预算有限,只得选择偏僻些的住处,搭完地铁还要转一趟公交。

      公交车摇摇晃晃,起雾的车窗上有水滴滑落,我莫名地写下景翳的名字,雾被指尖划过就变成冬天的眼泪,写到最后一笔,整个字糊做一团,像一个荒唐的玩笑。

      我轻轻擦去那团模糊的字迹,开始反思为什么会反常的想起景翳。

      我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抹除她投射在我生活里的阴影了么?

      ————

      两天后我辗转到达清城机场,只带了一个背包,除了两套换洗衣服和必备证件以外再无其它。相较于我刚来清城那天的大包小包,显得空落落的。

      三个小时航程,我阖眼靠在舷窗边,却并不能睡得着。

      经济舱拥挤的三人座位,我的背包只能放在脚边,这趟旅程其实是临时起意,原本我通宵到早上八点,准备一觉睡到晚上来逃避今天。可当我真正躺下,却突然想起我和景翳还在一起的时候,她靠在我肩膀,语气有些落寞地问:“弦微,你说我们五年以后还在一起吗?”

      热恋期的人听不得一点关于未来的悲观想象,我斩钉截铁地回答当然,叫她不要胡思乱想,她很轻地笑了,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我有些不知所措,关于这段关系能走多远,当时的我心里也没有底。只是虔诚地祈祷着多一天,再多一天。

      而距离当时已经接近十年的今天,和景翳有关的一切对我来说,都已经是回忆起来都像凌迟的程度。

      我从包里翻出眼罩,塞上耳机,打开纯音乐歌单随机播放,靠在任何角度都不能让颈椎舒服一点的椅背,下定决心要睡上一觉,不给往日没消解的情绪反扑的机会。

      不过这种回避也不过是徒劳,因为我此行的目的就和这些我拼命想要回避的事有关。

      我从未觉得三个小时如此漫长过,半梦半醒间隐约感觉到飞机颠簸,快要到达的时候被空姐叫醒。我最先感觉到的是剧烈的头痛,摘下眼罩和耳塞,力竭一般重新靠回椅背,降落时一阵眩晕,用最后一丝力气把桌板上的飞机餐装进纸袋,连同送的零食和矿泉水一并塞进背包。

      舱门打开,我买的位置靠后,打开手机静静坐在位置上等着下飞机。

      韵州是不同于清城的晴天,清城的冬天基本上见不到太阳,这一点我在那里生活了三年也没能很好的适应,洗了的衣服挂在阳台,一个星期才堪堪晾干,客厅里白天也是一片昏暗,我望着那一排衣服总想叹气。

      我有时会想,如果景翳知道她怀念的清城冬天是这个样子,会不会有些失望。

      位置狭窄,我只得单肩背上背包,走过同样狭窄的过道,穿越廊桥,走出机场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一股奇异的味道涌上鼻腔,我拧着眉报出目的地,手机锁屏揣进口袋,看一眼都有晕到呕吐的冲动。

      幸好我要去的地方和机场同样偏僻,只二十分钟,我便得以从闷的喘不过气的车厢中逃离出来。

      出租车开走时掀起一片纷扬的尘土,我在附近的花店捧一束白菊花。

      刚下飞机时觉得韵州的天空澄澈而明媚,现下太阳被云层遮住,又觉得雾蒙蒙的。

      我没什么扫墓的经验,凭着记忆找到景翳的牌位,按理说公墓应该会有专人负责清扫,可景翳,景翳……

      我再也没办法假装镇定地陈述事实,再也没办法假装冷漠,假装什么都不在意,假装忘记她。

      眼泪在我反应过来以前就流了满面,原来时间根本无法抚平伤痛,也根本无法让我忘记她的样子。

      我跪坐在景翳身边,不想她看见我狼狈的样子,翻出纸巾抹了把脸。沉默地扯着周围的杂草,手掌拂去灰尘,再用包里的一小瓶矿泉水,把牌位擦的干干净净,白菊花摆在中间。

      做完这些,我终是压抑不了浓重的情绪,埋进沾满泥尘的双手,任眼泪簌簌滑落,我还是不愿意相信,一平米不到的地方竟然就是你的归宿。

      被草草埋葬在这里,就是你的结局吗?有多少年没有人想起你,任杂草和泥土遍布你周身。

      但我好像没有权利质问别人的遗忘,因为你的离开,一直以来也是让我无法直面的事。我假装忘记,假装不在意地逃避,只是为了在你离开后的世界里,活得轻松一点。

      我千里迢迢回到这里,原意是和你告别,彻底摆脱你对今天的诅咒,至少平静地生活下去。但我现在知道这不可能了,我没法忘记你,也就永远无法轻松地活着了。

      我用最后的纸擦干了眼泪,站起身来拍拍膝盖上的泥土。懊恼自己怎么能空着手来看她呢,我背上包打车到最近的商场,在精品水果店里买了些她爱吃的樱桃和蓝莓,洗净了装进盒子里,我从店员手里接过,塞进背包。

      我走出店门,拐进一家装修的很文艺的书店,在入目的书架里又一次看到了那个很眼熟的作家名字。

      我终于想起了觉得熟悉的原因。

      这位作家的成名作三部曲,分别是《飓风》 《溪雨》 和《树影》。

      看名字像是描写自然风光的散文集,但只有读过的人知道,三个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书名,共同讲述了怎样一个叫人读懂了久久回不过神的故事。

      或许每一个翻开它的人根本没有想到,这会是这样一个平淡又沉重的故事,作者轻松的语言给了读者两种选择,如果你只想要借此书消磨时间,那你就会获得一个甚至说得上诙谐的平淡故事。如果你愿意真正读懂它,你就会明白作者平静的表述下藏了多么深刻的绝望。

      景翳留下的那本,是《树影》。我读过一遍,连读懂都不敢,就再也不敢翻开。

      那本书也附着着景翳的名字一起变成了我逃避的一部分。

      于是我才会在很多年后,在和景翳毫不相关的高三教室里,翻开这位作家的另一本书时,只觉出些微的熟悉感。

      我买下这三本书,店员说会送一张明信片,她可以帮忙写赠言,问我要写什么内容。

      我一时想不出什么,便婉拒了。

      崭新的书覆着一层塑封,书角硌着我的手腕,淡淡的痛。这或许就是如今的景翳存在在我身边的形式,以一种难以捉摸的隐痛藏在我意识的最深处,想起她时便会发作。

      我回到墓园,在附近的店里买了一枚打火机,我重新跪坐在她面前,拿出事先写好的信,作为最后一封信写的,写得很啰嗦。

      我展开信纸,一句句念给她听,她是否真的能听到呢,其实啰嗦了这么多,我想说只有一句话而已,我真的很想她。

      我把信纸重新装回信封里,按下打火机,一小簇火苗窜上去,转眼我的怀念就化成了灰烬。

      我们之间,从曾经肆意诉说的想念,变成了阴阳两隔的怀念。

      这两者其中的区别,是她用生命教我领会的。

      我把水果拆了盒摆在碑前,一阵恍惚间,樱桃落了几颗在地上,我捡在手心,随意地擦了擦便塞进嘴巴里,真的很甜,你一定会喜欢。

      景翳,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共享一盒樱桃了。

      饥饿感伴随着胃的隐痛后知后觉地漫上来,我这才想起被我遗忘的飞机餐。奔波间,装着飞机餐的纸袋浸了油,掀开锡纸盖,是很平常的土豆炖鸡,被我搁置太久,里面的油凝固得很难看。

      我就这样捧着凉透了的饭菜,靠在景翳边上,有一勺没一勺地吃着,絮絮叨叨地给景翳讲这几年的生活。

      讲她离开以后我是怎样狼狈地昏迷了几天,错过了她的葬礼,错过了最后一次和她见面的机会。得到这里的地址也只敢站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远远看一眼。讲我是怎样浑浑噩噩地熬过两三年,终于决心离开,带着我的全部身家,降落到烤的人简直要融化的清城,讲她最怀念的清城无比漫长的夏天,短的像一眨眼的春秋,还有永远见不到太阳的冬天。

      讲着讲着我笑了,好像她还在身边一样,一转头脸颊触到一片冰凉,又撇撇嘴落下泪来。哭着哭着我累了,竟就这么靠在她身边睡着了,原来不论什么时候,她的身边永远都是最令我安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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