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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The Beginning 命运莫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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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年前,清城难遇的寒冬,景翳出生在清城北方的一个小镇。她出生的第十一天,她的母亲景戚玉发现相伴五年的丈夫,其实是个面目可憎的人渣。偷拿她的嫁妆去赌,欠了很多债还出轨债主的女儿试图让其一笔勾销。
简直荒诞至极。
这一切突然地把平静的生活撕开,原来只是骗局一场。景戚玉刚从生产的九死一生中捡回一条命,还没来得及给女儿起一个名字,就被伪装得仪表堂堂的枕边人夺走了下半生的安稳。
景戚玉根本想不明白何峄为什么已经有一份安稳体面的工作还要去赌,赌完了薪水赌嫁妆,下一步该是他爸的养老金了吧。
景戚玉被气得头昏脑胀,当即决定要离婚,可她提供的证据并不足以让其净身出户。
景戚玉带着女儿回了家,和住在城南的外婆一起生活,守着婚前的一点积蓄,过了段平淡无波的日子。
家门口有棵黄桷树,冬天也有着繁茂的枝叶,一个不太冷的午后,景戚玉抱着女儿坐在树下,树影浅浅地印在女儿脸上,随着风缓缓地摇,替她挡了刺眼的阳光,让她得以安睡,景戚玉觉得这一刻的平静是一种来之不易的幸福,她望着浮在远山间的云,给女儿取一单字“翳”为名。
本意是希望她的人生能常常拥有像这一刻的平淡的幸福,而忽略了这个字负面色彩,以致于这个名字在她后来的人生里,更像一个诅咒。
景翳随母亲过了三年安稳日子,景戚玉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平淡地过下去,她有一份很安稳的工作,工资可以满足她们三人的生活开销,平时也不会很累,她可以陪着景翳慢慢地长大,陪着母亲慢慢地老去。
可命运没有放过任何一个人,母亲突发重病,情况很凶险,两个月下了三次病危。景戚玉没日没夜地工作,孩子拜托给表姐照顾,她每天单位医院两头跑,日子过的苦不堪言。
明明是想要给自己和家人谋一条生路,老天偏要堵死这路,她再也没有等到母亲病好的那天,那年景戚玉三十岁,独自面对失去双亲的痛苦,自己也因过度劳累落下一身的毛病。
办完了后事,景戚玉接回景翳,两人皆是瘦的皮包骨模样,景戚玉紧绷的神经彻底垮塌,抱着女儿失声痛哭,小小的景翳什么也不懂,却也安安静静地落下泪来。
后来家里拆迁,那幢老房子和那棵黄桷树一起被夷为平地,彻底带走了最后一点念想。
那年以后,景戚玉小病缠身,终年不离汤药,也承受不了太高的工作强度,拿着微薄的薪水,紧巴巴地生活。
景戚玉三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情况大不如前,突然想起当初母亲刚发病时,医生询问了家族病史,很久以前景戚玉的外婆是因为这个病离世的。医生怀疑这可能是家族遗传病,建议直系亲属都做一下基因检测,可她当时太忙,又或者是出于逃避心理一直没有做,现在发现自己已经出现和母亲类似的症状了,一下子慌了神,立即带了景翳去做基因检测和全身体检。
拿到结果,景戚玉几乎是跌坐在医院走廊上,她带着报告去找医生,明知故问地寻求一丝别的可能性,但报告上的检测结果已然宣判了命运。
景翳不明白为什么那天去了医院以后就很少能见到妈妈了,景戚玉每天早出晚归,试图摆脱厄运的追赶。她想,至少在那之前为景翳存下一点钱,虽然只是杯水车薪,但能让她少受一天苦,便是值得的。
景戚玉用尽全身力量和命运赛跑,为自己生生拖出了七年时间,为景翳攒下一笔不小的数目,景戚玉不喜欢医院,也不想做徒劳的挣扎,但还是在景翳哭喊的乞求下住进了医院,那是一个很美的春天,她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春天。
景戚玉淡笑着看向整日以泪洗面的景翳,拉过她的手:“不要哭啦,我最喜欢的春天到了,你不想看看吗?”
景戚玉觉得到了今天已没什么遗憾了,至少她攒够了钱,至少等到了春天来,不久后便是夏天,四季轮转,而与她再无关。这短暂又痛苦的一生,她终于不用再逼着自己往前跑了。
她自己安排了后事,联系了前夫,何峄尚存一丝人性,同意了景翳以后由他抚养。这样的事其实很残忍,可景翳太小了,她自己三十岁时都无法面对的事,怎么忍心让那么小的女儿承受。
那年景翳十二岁,景戚玉只留下一张基因检测报告,一张卡,和一句不要让何峄知道这些钱的交代,平静地在一个温和的春夜里逝去了。她没有姐妹兄弟,至此,景翳彻底失去了她的至亲。
那张报告她看不太懂,好像是和妈妈的病有关,上面受检者的名字又是自己的,她甚至已没有印象是什么时候做的检查了。她把报告和那张卡一起裹进她自己做的信封,再紧紧缠上一圈胶带,藏进书包最隐蔽的内兜。
未来她只有一条路可走,回到何峄身边,这些年他还了债已然再婚,在韵州定居,景翳独自跨过一千五百公里的距离,看到眼前这个她需要称呼为父亲的人,只觉得无比陌生。
她的记忆里根本没有父亲的存在,这算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景翳紧张又拘谨,何峄忍着不耐烦,把她带回家里。
景翳心知自己以后怕是很难有好日子过了,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讨好“父母”身上,绝不挑食,能做的家务绝不让他们动手,极力降低存在感不要让他们觉得碍事,她担心继母会厌烦她,在她面前更是一个差错都不敢出。
其实她知道自己的存在就是很多余,如果她有得选的话,她也不想过这样的生活的。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所有人的脸色,恨不得连呼吸都不要发出声音。
郁槿看出了她的小心,她自己也是过过寄人篱下的日子的,不忍心这么小的女孩,刚刚失去亲生母亲,还要过的这么苦。
她一次次拦下景翳收拾碗筷的动作,一次次告诉她家里的家务不用她做,不用活的这么小心。景翳渐渐相信郁槿是真的对她好,也卸下了心防,在她面前可以稍微放开手脚。
不必再耗着全部心神在生存问题上以后,景翳才敢想一想逝去的母亲,想起她依然觉得害怕,住院那些天的日子,夜晚长得叫人绝望,春日夜里起了微微的燥热,没有风只觉得闷。
天上的星星好亮啊,据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那妈妈会在哪一个角落呢,会变成最亮的那一颗吗,会让她在未来的每一个微微燥热的夜里一眼看到么?
其实她觉得这样安慰人的话苍白的很,可她除了相信,也别无他法了。已经这么久了,春天还没有过去,这是妈妈最喜欢的季节,却成了自己最讨厌的季节。
她扒着窗台望向被前面的楼房挡去大半的天空,一颗星星也没有看到。
她从书包里找出那枚信封,裁开拿出里面那张报告,仔细地研究每一个字,仍是看不懂。
房间门突然被敲响,是郁槿端了热牛奶来,她下意识把报告夹进一旁的书里,慌乱地打开了门。
郁槿把杯子搁在景翳面前,提醒她小心烫。拉过另外一张椅子坐下来准备关心一下她的学习,偶然瞥到她夹在一旁书里的纸页顶部有医院的名称,脸色忽然凝重。
“我能看看吗?”
景翳点点头,也莫名紧张起来,目光从她展开报告的动作到她拧起的眉头,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懂这张纸到底意味着什么。
“你最近身体有没有不舒服?”郁槿察觉出景翳有些无错,放缓了语气。
而景翳已经想了很多,巨大的恐慌让她几乎无法开口说话,只摇了摇头。
郁槿递回了那张纸,轻轻抚她抚她的头顶:“没什么的,别担心,明天我带你去做个体检。”
怎么又是体检,景翳其实有些抗拒,但她怕拒绝会消耗郁槿对她的耐心,只得应下。
第二天做了检查出来,她一个人坐在走廊里,郁槿在诊室里待了很久,景翳都有些坐不住,频频向门口张望,迟迟等不到她出来。
郁槿终于推开门走出来时,景翳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复杂表情,走到她身前时,已变回了平日的温柔神色。
郁槿拉过景翳的手,什么也没告诉她,她却感知到了某种知觉,这并不是件简单的事,鬼神使差地,她蓦的开口:“不要告诉他。”
“他”自然是何峄,郁槿顿了一下,说她知道了。
回了家以后,郁槿端了盘洗净的水果,委婉问起了景翳妈妈的病。
景翳往嘴里递葡萄的动作滞住,那颗葡萄被她捻进手心,双手紧紧攥着裤缝,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郁槿把她揽进怀里,她的怀抱很暖,有一种很熟悉的香味。景翳无声的眼泪洇湿了郁槿肩膀上的布料,郁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很小的时候妈妈哄她睡觉一样。
景翳哽咽着开口了,话说的断断续续,把自有记忆以来的事都告诉了郁槿,那些痛苦,经历的时候尚且还能捱过,过去了一段时日,便是不忍回忆了。
郁槿默默地听着,良久,脸庞也是一片湿意。
自那以后,郁槿仔细地照顾着景翳的饮食起居,密切关注她的身体状况,总是叮嘱她不要熬夜,不要吃外面的东西,对她的关爱比起何峄不知道多了多少。
何峄平日里对景翳不管不问,心里对这不随他姓的女儿是越看越碍眼,时不时地说几句难听话刺刺她,前几年碍于要在郁槿面前表演一个正常的父亲没动过手,后来原形毕露,在郁槿面前也懒得装了,吃着饭若是哪句话景翳没应,不是突如其来的一巴掌,便是突然暴呵把碗筷摔得稀碎,逼她一片片捡起,不见血不罢休。
多么讽刺,没有血缘关系的继母对她小心呵护,亲生父亲却将她视作眼中钉,其实她做错什么了呢,她自认为是努力地扮演好了懂事女儿的角色,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意,一切的根源不过是她不该存在。
郁槿一把掀了桌子,任餐厅变得一地狼藉,她捧起景翳冒着血珠的双手,拉着她进了房间锁好门,为她包扎好伤口。
出了房间对何峄破口大骂,两人几乎到了拳脚相向的地步,景翳靠在门后听着外面的动静,响亮的一巴掌后,屋里霎时安静了,景翳冲出门外,对抗着何峄不断落下的拳头,两个人的身上都落下不少淤青。
郁槿给她的房间换了新锁,叫她一回家就把门锁上,什么也不要管。
他们开始无休止的争吵,景翳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中度过了高中的前两年。
高三那年,郁锦带景翳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让她能安心准备高考,景翳很想劝她离婚,但想了想自己以后的处境,选择自私地留下郁槿和她一同面对支离破碎的家庭。
郁槿对她的恩情深重如山,她无以为报,只能拼命地学习,求一个可以报答郁槿的机会。
高考以后,郁槿终于和何峄离了婚,她从带着景翳搬出来时就开始准备,何峄一直死缠烂打不愿协议离婚,郁槿拿着证据,在景翳不知道的时间打了好几轮官司,终是得以脱身。
景翳怀着极度复杂的心情,为她庆祝,她知道郁槿愿意为了她忍受那么久已经是仁至义尽,郁槿本不必遭受这么多的苦楚的,却还是陪着她熬了这么多年。
她只是有些舍不得郁槿而已。
她们并无血缘关系,郁槿愿意对她好完全出于她的良善之心,她终于脱离苦海,景翳觉得自己是应该为她高兴的,只是从此以后郁槿就要过自己的生活,她又要失去一个爱她的人了。
那天郁槿做了很多菜,丰盛到两个人根本吃不完。饭桌上景翳有些恹恹的,尽管她极力伪装了,但藏的还是不够好,郁槿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担心什么,递给她一把钥匙。
“这是我新租的房子,你如果愿意继续跟着我住,我们这几天就搬过去,你如果有自己的考量,我也尊重你的想法。你永远都是我的女儿。”
景翳泪流满面,原来她是在郁槿未来的规划里的,这就足够了,郁槿待她这样好,她也要为郁槿考虑才是。
她最终还是婉拒了郁槿的好意,她不久以后就要去外地上大学了,她已决心一个韵州的学校都不会报,曾和郁槿商量了专业,郁槿的建议和自己母亲当年提起的期望契合,她虽然对这个职业并无向往,但还是愿意顺着她们的心意。
她自己的选择其实也不甚重要了,她早就决定要走的,在她知道自己携带那个致病基因的时候,她就决心一定要在病发之前离开。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罢了,等到在意她的人逐渐投入自己的生活,渐渐把她淡忘了,她的离开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痛了,她就可以毫无顾虑地消失在这个她早已厌倦的世界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