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号皇庭之碧城旧事》顾夏末

9、第九章 烧仓房

　　何秋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里，送她回家的正是旁听席最后一排带着金丝眼镜的男人。
　　她推门进去，那个金丝眼镜男人在门口停住了脚步。
　　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宽额，姿态从容得像在自己家。
　　他看到何秋云进来，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朝门口那个男人轻轻挥了一下手。
　　金丝眼镜男人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出去，门在何秋云身后合拢。
　　何秋云站在玄关，手还扶着鞋柜换鞋，"案子的结果……你都知道了。”
　　张建国冷哼了一声，将手里的文件往茶几一拍，突如其来的声响让何秋云身体一抖。
　　"我一早就跟你说过，让你假戏真做，你要是身体里有孙志明那小子的液体，他怎么可能这么快脱身？验伤报告一出来，板上钉钉的事，什么律师都救不了他，你非不听！"
　　何秋云靠在鞋柜上，像是那一下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又硬撑着站稳了。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尖起来，"我为了你，违背自己的人格去污蔑孙志明，你知道那段庭上陈述我是怎么背下来的吗？每一个字都像刀往自己心口上捅！你要我真的跟他睡？你不是口口声声说爱我吗？"
　　张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何秋云能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檀木须后水的味道，他低头看着她，目光里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件用旧了的东西。
　　“我为你付出这么多，只要你帮我做完这件事你都不肯，我这条船要是沉了，靠什么爱你？没有钱，你这样的女人会多看我一眼吗？”
　　何秋云猛地抬头，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然后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滚，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我滚？"张建国冷笑一声，"你给我搞清楚，你住的这套房子是谁买的，你柜子里那些名牌包包、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你银行卡里那笔每个月准时到账的零花钱——哪一个不是我出的钱？"
　　何秋云的嘴唇开始发抖。
　　张建国踱到客厅中央，伸手拍了拍沙发靠背，"你以为你那些通告费够你在香港住这么敞亮的房子？何秋云，你清醒一点，你长得漂亮是不假，可这个城市里漂亮的女孩子一抓一大把，我张建国能捧你，也能——"他回过头来看她，嘴角浮起冷笑，"把你扔出去。"
　　何秋云终于撑不住了，她顺着鞋柜滑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柜门，“我竟然今天才看清你是什么人，你说过……你说过等这件事办完了，你会带我去加拿大……你说你从来没有对那个女人这样好过……"
　　"这种话你也信？"张建国弯下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里甚至带上怜悯的嘲弄，"你几岁了？还信男人的这种话？"
　　何秋云扬起脸看他，满脸是泪，"好，限我几天？"
　　张建国直起身子，退开一步，回到沙发边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
　　"三天。"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三天之内，搬走，钥匙留在物业那儿就行，还有——"他终于偏过头来，目光冷冽地扫了她一眼，"你要记住，你自己也是这出戏的一部分，如果你管不住你的嘴，外面那些烂摊子，我不会替你收拾。"
　　何秋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玄关的鞋柜，膝盖蜷到胸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断断续续的抽泣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忽然，门动了。
　　吱呀一声，玄关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道缝，何秋云猛地抬头，满脸泪痕地望过去——门没有锁，张建国走的时候连顺手带一下都不肯，就那么虚掩着。
　　楚碧城站在门口。
　　她看到何秋云坐在地上那副模样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两秒，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反手把门砰地关上，蹲下来一把搂住了何秋云的肩膀。
　　何秋云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决了堤，她扑进楚碧城怀里，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又哑又长，像是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恐惧和羞辱一下子全部倒了出来。
　　楚碧城紧紧抱着她，手掌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什么话也没说。直到何秋云的哭声慢慢低下来，变成偶尔的抽噎，她才稍稍松开一些。
　　过了很久，何秋云的哭声停了，声音沙哑：“……你现在对我很失望吧。”
　　楚碧城轻轻道："比起失望，我更想知道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秋秋，你跟我说实话——孙志明到底有没有对你做那些事？如果他的话是真的，不管过程怎么样，我们还可以上诉。我陪你。"
　　何秋云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楚碧城还愿意相信她，那份复杂的心情堵在胸口，堵得她几乎又要哭出来，她摇了摇头，“没有，孙志明什么都没有对我做。”
　　楚碧城定住了，“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孙志明哪里得罪你了？你从来不是这种人啊。”
　　何秋云垂下眼睛，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他没有得罪我，是他父亲得罪了另一个人。”
　　楚碧城皱起眉：“什么意思？”
　　何秋云却不再开口了，她把脸别到一边，下巴抵着膝盖，楚碧城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你说呀……你不说话我怎么帮你？好，就当……就当你帮帮我好不好？我担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担心你啊。”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开始发颤，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何秋云抬头看见那滴泪，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去沙发上坐着说。"
　　她吸了吸鼻子，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楚碧城扶住她的胳膊，两个人一步一步挪到客厅的沙发边上，并肩坐了下来。
　　何秋云平复了很久，低着头，盯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终于开口了：
　　“孙志明的父亲孙有材得罪了张建国。”
　　“张建国？他是谁？”
　　“就是倍佳国际的那个张建国”
　　“是他？”楚碧城的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但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何秋云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是张建国的情妇。”
　　楚碧城整个人僵住了，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何秋云没有看她，自顾自地往下说：“程杰跟我分手……是因为撞见了我和张建国。”
　　“怎么可能……”楚碧城的声音发紧，“你怎么会愿意跟那种老男人？是他逼你的是不是？”
　　何秋云摇了摇头：“是我自愿的。”
　　"你知道程杰当初为什么追我吗？"何秋云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楚碧城摇了摇头。
　　何秋云笑了一声，"他那个时候每天晚上在我家楼下弹吉他，别人追女孩子都弹情歌，他弹《雪花》。他说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我穿着白裙子从摄影棚里走出来，阳光照在我身上，他觉得我像一片刚落下来的雪——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的那种。”
　　“后来呢？后来他说我恶心。"她把脸别开，声音低下去："他说得没错，我自己也觉得恶心。"
　　"秋秋……"
　　"你听我说完，"何秋云深吸一口气，"程杰毕业之后，工作难找，交完房租就剩不了多少，时不时还要我接济他，更不要说买房子结婚了，我妈妈一直不满意他，明里暗里要我跟他分手，程杰去我家做客的时候，我妈当着他的面说他配不上我。"
　　"程杰心里憋屈，他想多赚点钱，想证明给我妈看，结果他学人家赌马，一输再输，又借了高利贷去翻本——"何秋云的声音忽然碎了一下，"最后连本带利，欠了整整八十万，我刚刚付完小妹留学的学费，手上根本没有余钱，那天晚上追债的人跑到我们楼下泼油漆，我妈吓得连夜搬去了姨妈家住。我……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楚碧城伸手握住她的手，何秋云没有挣开，只是继续说下去："然后张建国就出现了，他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派人送来了八十万现金，连欠条都没让我写，说不要利息，什么时候有钱什么时候还，我那时候感激得不知道该怎么谢他——我跑去他的办公室跟他道谢，跟他鞠躬，鞠了好多个，他笑着把我扶起来，说不用这么客气。"
　　她的嘴角忽然抽搐了一下，那个凄楚的笑容又浮了上来。"后来他跟我上床的时候告诉我，那天我鞠躬的时候，他觉得我屁股很翘。”
　　"他——"楚碧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对不起，说这些脏了你的耳朵，但是我真的太痛苦了，我每天半夜醒过来都恨不得掐死我自己，可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我又得笑着去拍广告、去走台、去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楚碧城的眼眶又红了，但她使劲忍着，不想在何秋云面前再掉眼泪。
　　"我开始也接受不了，"何秋云的声音渐渐平了下来，"可张建国对我真的很好，帮我小妹付了剩下三年的学费，给我买了这套公寓，每个月的零花钱比我跑通告赚的还多，我生病了他会半夜起来给我煮粥，我心情不好他推掉应酬回来陪我。你明白吗？他像一堵墙，挡住那些难题，我慢慢就习惯了，习惯到后来，我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对他动了心。"
　　"可他有老婆有孩子！"楚碧城的声音终于压不住地拔高了半度，"他根本没有打算跟你——"
　　"我知道。"何秋云平静地打断她，"我知道他不会为了我离婚，我也没想过要逼他，我那时候的想法很蠢——我就想，我把自己卖给他几年，换小妹读完书，换一套房子安身立命，等攒够了钱我就走，我把这当成一份工作，一份难看但报酬丰厚的工作。"
　　"那后来呢？你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后来张建国的钢材生意出了大问题，孙有材抢了他一个很大的单子，还有证据去廉署举报他行贿。张建国急得头发白了大半，整夜整夜睡不着，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我心里很难受。"
　　"所以他就让你去诬告孙志明？"
　　何秋云点了点头："他说孙有材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可他只有一个儿子，只要孙志明出了事，孙有材一定会手忙脚乱，就会愿意跟张建国坐下来谈条件，把生意还给他，甚至帮他摆平行贿的指控。"
　　"你就答应了？"
　　"我起初不肯，但他求我。"何秋云的声音虚弱无力，"他求了我好久，他说他没有别人可以找了，只有我了。"
　　"所以你就把自己送上法庭去做伪证？"楚碧城痛彻心扉道，"秋秋，你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你知不知道如果被查出来，你自己也要坐牢？"
　　"我知道，可是我也真的没有办法。"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后来官司输了，他立刻变了一张脸，说这套房子他收回，让我三天之内搬出去。”
　　何秋云终于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着，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为他到这个地步……他连让我多住一个星期都不肯……”
　　楚碧城伸手把何秋云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你先搬到我那里去住，虽然是一居室，但我们暂时先挤一挤。”
　　何秋云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你还肯帮我？”
　　楚碧城把她脸上的泪擦了，“谁让我是你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