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号皇庭之碧城旧事》顾夏末

31、第三十一章 喝水与杯子

　　正午的太阳很烈，江承宙从法院大楼走出来，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沿着遮打花园的石板路往皇后像广场方向走，约了周文彬十二点半在喷泉旁边等，他说有东西要给她。

　　喷泉周围坐满了人，附近的写字楼白领三三两两地坐在池边吃三明治，有几个菲佣在树荫底下铺了塑料布聊天。

　　水柱从池中央喷起来，被风吹散成一片细细的水雾，飘到人脸上凉丝丝的，江承宙找了个背阴的位置站定，看了看表，十二点二十八分，他从来不会迟到。

　　十二点三十分，她看见周文彬从德辅道那边走过来。

　　他今天没穿制服，一件深灰色的短袖polo衫，卡其色长裤，比平时穿警服的样子松垮了不少，头发像是刚剪过，鬓角推得很短，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走路的姿势有点不自然，像是揣着什么怕碎的东西。

　　“等了很久吗？”周文彬走到她面前，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这是他们之间最常保持的距离，在街上走的时候他永远走在她左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一种职业习惯，又像一种小心翼翼的靠近。

　　“两分钟。”她说。

　　周文彬点点头，目光落在喷泉的水柱上，阳光照在水雾上面，折出一道很小的彩虹，转瞬就没了，他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来。
　　“这是你的。”

　　江承宙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她借给他看的《香港刑事诉讼程序》第三版，书脊已经有些松了，她做了很多标记，荧光笔画得密密麻麻，旁边还有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盒。她认得那个盒子，是他生日时她送袖扣的包装。
　　她打开盒子，银色袖扣，刻着他警号后四位，一颗都没少。

　　“你没有戴过吗？”

　　“戴过一次。”周文彬说，“上个月出更，追个偷车的，趴下去的时候刮花了，我心疼了好几天，之后就没有戴了。”

　　江承宙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
　　“你约我出来，就是为了把这个还给我？”

　　“还有话想跟你说。”周文彬终于把目光从喷泉那边收回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出很浅的褐色，眼白里泛着几缕血丝，像是一夜没睡好。“坐下聊？”

　　他们走到喷泉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裤子也能感觉到热度，周文彬坐得离她很近，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但没有碰上去，水柱的声音填满了他们之间的沉默，哗啦哗啦的，像某种天然的屏障。

　　周文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指关节咔咔地响了一声。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被水声盖过。“我们……不如算了吧。”

　　喷泉的水柱在那一瞬间好像忽然大了起来，哗的一声冲上天，水雾弥漫过来，洒了他们一身，细小的水珠落在江承宙的睫毛上，她眨了一下眼，世界在那一瞬间变得模糊又清晰。

　　“你再说一遍。”
　　“我们算了吧。”他抬起头。

　　这一次他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她，他的眼眶有点红，但表情是平静的，像早就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磨了很多遍，“你值得一个和你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人。”

　　“你是不是觉得我介意？”
　　“我知道你不介意。”周文彬摇头，“但是你不介意，和你辛苦，是两件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他从来都不擅长说话，每次盘问犯人都是靠气势压过去，但此刻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知不知道，每次你跟我讲你的案子，我都特别想听明白，我很努力地听，但是你说的有些东西，我真的不懂，你不会怪我，你会再解释一次，用简单的词。你越是那样，我越觉得自己……没用。”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没用。”

　　“我知道。”周文彬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到了眼睛里，眼底有水光在闪，但他在阳光底下眨了眨，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很快就不见了。“所以才要算了，我不想有一天，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里面有……同情。”

　　他说出“同情”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终于颤了一下，那是整段对话里他唯一一次没控制住的地方。

　　江承宙沉默了很久。
　　喷泉还在哗哗地响。有个小孩跑过来，趴在池边往水里扔硬币，他妈妈在后面喊他小心。硬币落进水里，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然后沉下去，不见了。

　　江承宙想起去年冬天，有一次周文彬在楼下等她，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鱼蛋，她加班到十一点才下来，他冻得耳朵通红，但还是笑呵呵地说“凉了不好吃，我再去买”。她说不用了，接过来吃了一颗。是凉的，但他不知道，她也没说。
　　这种事情太多了，多到她以为可以就这样过一辈子。

　　“你决定了？”江承宙问。
　　“嗯。”
　　江承宙低头看着手心里的丝绒盒子，深蓝色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紫，像深海的颜色。她把盒子打开，拿出其中一颗袖扣，举到眼前，银色的表面刻着他的警号，很小的一排数字，要凑得很近才看得清。

　　“这个，我不要。”
　　她把袖扣放回盒子里，盖上递还给他。
　　“你带走。”
　　“Helen——”
　　“你听我说。”她转过身，正对着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只剩下一拳，她看见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你说你不想拖累我，好，我尊重你的决定。但这对袖扣，你当初收了，就是你的，你带走。”
　　她拉起他的手，把丝绒盒子按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粗糙，掌纹很深，盒子的棱角在他手心硌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然后她松开了手。

　　“周文彬。”
　　“嗯。”
　　“你以后出勤，小心点。”

　　周文彬攥着盒子，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盒子塞进口袋里，站起来。
　　阳光从喷泉那边照过来，打在他背上，江承宙坐在石凳上仰头看他，忽然觉得他很高，比她印象里高很多，像是一瞬间长高了，又像是一直都这么高，只是她以前没有站对位置。

　　“我走了。”他说。
　　“嗯。”
　　然后他转过身，往德辅道方向走。

　　江承宙坐在石凳上没有动。那个扔硬币的小孩又跑回来，这次他妈妈跟在后面，牵着他的手往喷泉那边去了，小孩回头看了江承宙一眼，咧着嘴笑了一下，门牙缺了一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喷泉的水柱忽然又大起来，水雾随风飘过来，落在她脸上，这一次她没有眨眼，她看着那道水雾在阳光里散开，变成一片细碎的光点，然后一个一个地消失。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手机响了，是事务所打来的，她接起来，声音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喂，我是江承宙，对，两点半的会我准时到。”

　　她挂了电话，往遮打花园的出口走，经过喷泉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池底，阳光透过水面照下去，那些硬币躺在池底，闪着零零碎碎的光。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里许过愿，又有多少愿望真的实现了。

　　她没有扔硬币。

　　楚碧城一连几天下课回家，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放着江承宇打包回来的饭菜，但人不在。

　　这天半夜，楚碧城被渴醒了，她翻身下床，趿着拖鞋摸黑走出卧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梯口那盏夜灯亮着一团昏黄的光。

　　她走到客厅，脚步放得很轻，却在转角处停住了，江承宇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几摞文件，茶几上放着一台亮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眼下的青黑和微微蹙起的眉头照得清清楚楚。

　　他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在文件上缓慢地翻页，指尖夹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签字笔，整个人像是从傍晚就坐在这里，一直没动过。

　　楚碧城在转角处站了几秒，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然后喝了几口，端着杯子回到客厅，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来。
　　江承宇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愣了一下才开口：“吵到你了？”

　　“没有，口渴。”楚碧城靠在沙发里，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他，“这么晚还不睡，明天约了我大哥大嫂喝早茶，你起得来吗？”

　　江承宇把那摞文件往旁边推了推，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玩笑道：“我爬也会爬起来。”

　　楚碧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句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摞文件最上面一页的页眉上，隔了两米远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能看到一个醒目的“案件编号”字样，她收回目光，问道：“这几天总是看到你加班，怎么这么忙。”

　　江承宇放下手，靠在沙发上偏过头来看她，客厅里只开了茶几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昏暗而温暖，氛围美好而微妙。
　　他沉默了两秒，才犹豫着开口：“你还记不记得你之前说我有病？”

　　楚碧城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微微偏了偏头：“我之前好像常常说你有病，哪一次啊？”

　　“在餐厅碰到那次，你和秋云一起，我和汤小姐一起。”江承宇有些羞赧，“就是那位公关经理。”

　　楚碧城想起来了，那天她和何秋云在茶餐厅吃饭，江承宇和汤芷珊坐在靠里的位置，江承宇对她所谓的“桃花”又躲又挡，怕她“走歪路”。

　　她收回思绪，淡淡道：“她怎么了？”
　　“找我打官司咯。”
　　“我知道，要不然能干嘛？”

　　江承宇看了她一眼，她表情很平静，没什么异样，他才继续往下说：“她前夫被控杀人，她是时间证人。”

　　楚碧城微微蹙眉：“所以你们帮他前夫脱罪咯，你觉得他前夫是无辜的吗？”

　　江承宇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回答他已经重复过很多遍的标准答案：“相不相信是一回事，我们的职责所在，就是帮他前夫辩护。”

　　楚碧城不说话了，但是也没有从沙发离开，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她黑漆漆的眸子盯着江承宇，漂亮的不得了。

　　江承宇忽然觉得浑身刺挠起来，移了移身子，笑嘻嘻道：“怎么，鄙视我？”

　　楚碧城目光里没什么情绪，转而问道：“她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承宇想了想，如实说：“看起来像混混。”

　　“想象得到咯。”

　　江承宇被噎住了，仿佛为了证明什么，急切道：“你不要带有色眼镜看人，汤芷珊家世很凄惨的，她前夫那个人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案子里的疑点确实有的打——”

　　他说着说着，楚碧城始终面无表情，江承宇自己也不好意思往下说了，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伸手拿起上面那杯水，仰头喝了一大口。

　　楚碧城看着他喝完了自己那杯水，似笑非笑道：“那是我的杯子。

　　江承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又看了看她空着的两只手，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把杯子放回茶几上，推到她那边，耳根微微热了一下，嘴上却不肯认输：“你再倒一杯不就完了。”
　　说完又怕楚碧城真的生气了，偷偷拿眼睛觑她。

　　楚碧城嘴角一弯，“你是不是存心的？占据我的杯子，想要渴死我？”

　　江承宇这才放心，笑道：“我岂止要占据你的杯子。”
　　“哦？”
　　“我还要占据你的沙发。”他到底是不敢再造次，没再乱开玩笑。

　　楚碧城站起来，朝二楼走去，“早点睡，明天记得给我买个杯子，照着这个牌子买。”

　　“那样岂不是分不清两个杯子了？”

　　楚碧城回头，“有道理，那这个杯子你别喝水了，留着收藏。”

　　江承宇靠在沙发上看着她走上二楼的背影，拿起那只空杯子在手上转了转，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想起楚碧城莹润的嘴唇，他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杯子，打开茶几上那摞摊开的文件，深呼口气，看着面前密密麻麻的文字，他忽然觉得看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