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号皇庭之碧城旧事》顾夏末

32、第三十二章 反口

　　第二天，江承宇驱车带着楚碧城前往酒楼，大厅水晶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打在深色的大理石地面上，门口穿旗袍的咨客引着他们穿过大厅，往靠里的雅座走。

　　楚展飞已经站在包间门口等着了，远远看到他们就抬起手来，脸上带着笑意：“Cici，这边。”

　　楚碧城快步走过去，楚展飞拍了拍她的肩膀，又朝江承宇点了点头。

　　黎敏仪已经坐在里面了，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朝两个人笑了笑，“来得正好，让他们马上上菜。”

　　江承宇拉开椅子让楚碧城坐下，自己在她旁边落座，拿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动作自然而然，像是早已做惯了。

　　几人正闲话家常，江承宇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手指在接听键上悬了一下，没有立刻按下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楚碧城斜了他一眼。

　　“你有事就先去咯。”楚碧城淡淡道。

　　江承宇立刻把电话挂了，笑道：“和大哥大嫂喝茶重要。”又给楚碧城殷勤夹菜，“你喜欢的虾饺。”

　　楚展飞笑问道：“承宇工作很忙吗？”

　　楚碧城在江承宇前抢先开口，“你们知道最近城里很火的那个枪击案吗？”

　　楚展飞想了想：“知道，报纸上写了，抢劫之后分赃不匀嘛，死了两个，伤了一个。”

　　“他在帮里面的嫌疑人辩护。”

　　楚展飞的筷子停了一拍，黎敏仪在旁打圆场道：“律师工作就是这样的嘛，什么案子都要有人做，这是职业操守。”

　　楚展飞便说道：“其实我们公司的法律业务也挺多的，法务部那边一直缺个靠得住的人，承宇要是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楚碧城淡淡道：“算了，他在他们家的律师事务所做得不知道多开心。”她顿了一下，偏头看了江承宇一眼，“而且我不想那边的人说闲话。”

　　黎敏仪接过话头：“楚展扬已经进了公司，你大哥也是想要自己人帮手，你在外面读书也好，拍戏也好，将来总是要回家的嘛。”

　　楚碧城语气轻巧地岔开了话题：“那等我毕业之后再说咯。对了，二哥呢？最近在做什么？”

　　黎敏仪笑了一声：“他呀，只知道花天酒地搂舞小姐，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其实也不能这么说。展翔最近挺上进的，我看都是海莉的功劳。他们在一起之后，展翔乖了好多。”楚展飞连忙替弟弟在妹夫面前说话。

　　黎敏仪转头看了他一眼，揶揄笑道：“海莉这个女孩子真的不错，又是高校毕业生，我知道，婆婆去世之后，你最在乎的就是你这个弟弟咯。”

　　“这你就说错了，我最在乎的是你。”楚展飞难得玩笑一句。

　　黎敏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妹妹妹夫在呢，让人家看笑话。”

　　楚展飞理直气壮地转回头来，朝楚碧城和江承宇的方向笑道：“妹夫也一定最在乎妹妹是不是？”

　　江承宇忽然被点到名，见楚碧城正低头喝茶，耳根似乎微微泛了一点红，他收回目光，笃定道：“那当然，你看我在桌上都没有讲话权的。”

　　楚碧城没忍住扶额无奈一笑，报复似的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江承宇面不改色地端起了茶杯。

　　江承宇在忙着方世豪被控杀人案，那桩案子的尸体是周文彬带着伙计去处理的。

　　法医报告来得很快，死者都是抢劫团伙的成员，案发前参与了一起珠宝行劫案，劫走的货值超过八百万，分赃的时候起了争执。

　　汤芷珊坐在法庭上，回想着那一天。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客厅里的灯是亮的，推开门看到方世豪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一只打开的手提袋，里面塞着几沓现金，他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眼神里闪过一丝她太熟悉的东西，那种混着愧疚和狠劲的光。

　　“我要走。”他说，声音哑哑的，“借点钱，我今晚就走。”

　　汤芷珊站在门口没有动，她看着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在她怀孕第三个月就把她打得流了产的男人，这个在她离开之后又回头找她要过无数次钱的男人，这个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她应该叫他滚，打电话报警，或者转身就走，可她都没有。

　　她听到自己开口，“钱我可以给你，但你现在走，能走到哪里去？外面到处是警察，你连关口都过不了。”

　　方世豪抬起头来看她，眼睛满是血丝，“那我能怎么办！我绝对不想再坐牢！”

　　“你听我说。”汤芷珊把包放下，走到他对面坐下来，“你留下来，我去找律师，我认识一个人，他在云之律师所做法律顾问，我去求他帮你，你告诉警方那天晚上你跟我在一起，我是你的时间证人，只要证词咬得住，他们就没有办法定你的罪。”

　　方世豪看着她，目光里那层疯狂慢慢退了一点，换上了一种将信将疑的东西。“你为什么帮我？”

　　汤芷珊看着他笑了，“当然是因为，我想继续和你在一起呀”，她笑意加深，眉眼弯弯，“总不能看着你去死。”

　　第二天，汤芷珊出现在云之律师所，她找到江承宇，开门见山说需要一名辩护律师，她的前夫被控抢劫杀人，她是唯一的时间证人。她当场递了一张支票，很丰厚的报酬，江承宇看了一眼就微微挑起了眉。

　　“这个案子我会尽力。”江承宇把支票推回去，“但钱你先收着，等结案再说。”

　　汤芷珊没有收回支票，只是站起来，朝他弯了弯嘴角：“那就拜托你了。”

　　江承宇接了这个案子，他找了江承宙帮忙，兄妹俩一个做法律顾问，一个做大状，配合得滴水不漏，案子很快进入了排期，控方那边负责的是律政署的丁柔。

　　开庭前一天，江承宙整理好了所有材料，时间线的每一个节点都对得上。

　　汤芷珊的口供写得工工整整，16号案发当天以及之后的几天，方世豪一直在她的公寓里，中间没有离开过。

　　庭审那天，江承宙坐在辩护席上，对面是丁柔，两个人目光在法庭上碰了一瞬，都点了头，程序走完，轮到证人作证。

　　汤芷珊走上证人席，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套装，头发拢在耳后，妆容很淡，整个人看起来素净了许多，她将手按在圣经上发了誓。

　　面对检控官的问题，汤芷珊的回答很流畅，回答的时候没有一丝犹豫。

　　江承宙在下面听着，觉得这一仗稳了，开始站起来询问：“在本年的三月16号，也就是抢劫案的前一天发生了什么事？”

　　汤芷珊回答没有半分迟疑，“同平常一样，晚上上班，没什么特别。”

　　所有人表情皆是一变，江承宇不可置信的看着汤芷珊，丁柔也连忙翻着案宗。

　　江承宙倒是还算镇静，“汤小姐，但是在你之后录的口供里提到从3月16号一直到3月19号，你都和被告人呆在你的家中。”

　　“没这样的事。”汤芷珊说。

　　江承宙合上文件，抬起头，正正地看着证人席。
　　“汤小姐，你确定你现在说的是事实？”
　　“我确定。”
　　“但是这和你之前录的口供对不上。”

　　汤芷珊表情不变，“我之前说的，不是真的。”
　　“为什么？”
　　“因为他恐吓我。”汤芷珊依旧平和，“被告手里拿着枪，要我帮她做不在场证明。”
　　方世豪在栅栏后立刻跳脚大骂汤芷珊，但被法官制止。

　　江承宙看着她，只觉得头疼不已，“那为什么到现在你又讲出来了？”
　　她旁边的江承宇皱着眉头，双手抱着手臂，彷佛全然不认识眼前的汤芷珊。
　　汤芷珊语气有了起伏，“但是今天我站在这里，手按在圣经上，我发过誓了，我不能说假话。”

　　丁柔站起来乘胜追击，询问汤芷珊当时的情况，汤芷珊清清楚楚将方世豪告诉她如何分赃不匀、开枪杀人说了出来。

　　法庭里安静了一瞬。方世豪猛地从被告席上弹起来，被法警死死按住，他的喊声在穹顶下撞来撞去。

　　江承宙坐在辩护席上，握拳抵住嘴巴，表情不悦，她偏过头去看江承宇，后者靠在椅背上，面色沉沉，目光落在证人席上那个安安静静坐着的女人身上。

　　她赢了，她从来就没打算输过。

　　判决很快下来，方世豪被裁定谋杀罪名成立，两罪并罚，判处死刑。
　　他被带走的时候经过旁听席，汤芷珊坐在最后一排，脸上带着满意的笑，方世豪终于明白过来，朝她扑过去，被法警拦住了，他隔着几排座椅朝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法警的呵斥压了大半。

　　汤芷珊站起来，没有再看他一眼，走出了法庭。

　　到了周五，江承宇照例来接楚碧城下课。

　　楚碧城抱着书包从校门走出来，远远看到江承宇那辆深灰色的车停在路边，双闪灯一跳一跳的，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二人打了招呼，江承宇介绍晚上去吃意大利菜，没说几句，楚碧城就发现江承宇没有往熟悉的方向拐。

　　“你去哪儿？”她偏头看他。

　　“带你去个地方。”江承宇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故作神秘道。

　　楚碧城看着车窗外霓虹灯牌一盏一盏地从眼前掠过，等她反应过来这是往湾仔方向走的时候，车子已经停在一家夜总会门口了，门面上方挂着巨大的霓虹灯招牌，粉紫色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外面车来车往

　　“带我来夜总会？”楚碧城眉毛微微扬起来，“这么好兴致？”

　　江承宇熄了火，偏过头来看她，嘴角带着笑意：“是啊，我一个人去不好玩。”他解开安全带，又补了一句，“汤芷珊的律师费付多了，我顺路来还给她。”

　　楚碧城知道那件案子的曲折，她沉默了一下，正要解开安全带，江承宇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背。

　　“外面很冷。你在车里等我吧，我进去把支票给她就出来。”他的掌心是温的，在碰到她手背的那一瞬间又很快收回去，楚碧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江承宇看见汤芷珊出来，上前打了声招呼，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递给她。

　　“汤小姐，你的律师费付多了。”他淡淡道。

　　汤芷珊接过支票放进手袋里，笑了一下，“这次要多谢江律师了，事情才能这么顺利的结束。”

　　“不用。”江承宇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事情办完了，我走了。”

　　他转身要往驾驶座那边走。
　　“江律师。”汤芷珊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

　　“我想请你吃顿饭。”汤芷珊露出温柔的笑，“算是道谢，也算是……道歉。”
　　江承宇看着她，淡淡道，“不用了，我约了我老婆。”

　　汤芷珊愣了一下，然后她笑道：“一起吧。”

　　江承宇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迈开步子往他的车走过去，走到副驾驶座旁边，弯下腰，抬手敲了敲车窗。

　　玻璃缓缓降下来，楚碧城坐在里面，抬起头，看见汤芷珊出现在自己面前，愣了一下。

　　“江太太？”汤芷珊微微弯着腰，和车窗里的楚碧城平视，“你好，我们见过的，能不能赏脸和我一起吃顿夜宵？”

　　“我……”楚碧城开口，本能地想找个理由推掉，但汤芷珊明显看出她的犹豫，“我一直很喜欢江太太的戏，你演的二小姐，我好中意，后来你不拍戏了，我一直觉得可惜，真的不能赏脸吗？”

　　楚碧城不好意思再拒绝，点了点头。
　　汤芷珊眼睛弯起来，她站直身子，转头看了江承宇一眼。
　　“江律师，你老婆答应了。”

　　吃饭的地方选在湾仔一条巷子里的路边摊，塑料桌椅摆在人行道边上，头顶搭着一块褪色的雨棚，棚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泡。

　　汤芷珊熟门熟路地坐下，江承宇拉开椅子让楚碧城坐下，自己在她旁边落座，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烫了烫杯子。

　　汤芷珊先开了口，“第一，我真的要谢谢江律师，你帮我打那个官司，从头到尾都很信任我，这一点，我记着。”
　　“算了，我是怕了你了，可不敢被你记住。”
　　这次汤芷珊庭上反口，江承宇气得七窍生烟，他向来记仇，自然不肯轻易揭过。

　　汤芷珊也不在意：“第二，我要说声抱歉，庭上反口，我事先没有告诉你，你一定觉得被我耍了。”她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坦然，“但我必须那么做。”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把一段被压了很久的话从胸腔里一点点抽出来。

　　牛腩面的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街上有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我家境很差，我小时候一直想快点离开那个家，以为嫁人就是出路。”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遇到方世豪，十七岁嫁给他，他开始对我很好，嫁过去才发现，他根本没有正经工作，只要手头宽裕了就不见人影，外面女人一个接一个。”

　　楚碧城和江承宇对视一眼，都有些错愕。

　　“有一次我怀孕三个月，以为他会变得有担当，但谁知道他在外面喝酒赌钱，还对我妹妹下手，我跟他大吵，他就动手打我，我摔在地上，肚子撞到桌角，孩子没了。”
　　“真是个人渣！”楚碧城忍不住愤愤不平道。

　　“结果我妹妹也有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妹妹整天以泪洗面，我对不起我妹妹，也对不起我家里人。”说到这里，汤芷珊眼眶红了，“那时候我就发誓，方世豪欠我的，有朝一日我一定要让他连本带利还回来。”
　　“而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了。”

　　楚碧城从包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隔着桌子递过去。
　　汤芷珊接过来，按在眼睛上，慢慢平复下来。
　　楚碧城坐在旁边，听着这些话五味杂陈，心想，我之前的确对这一行带有色眼镜，汤小姐原来这么不容易的。

　　夜宵吃完，汤芷珊站起来，从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朝两个人点了点头：“我先走了，有人来接我。”

　　楚碧城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街角停着一辆黑色的跑车，驾驶座走下来一个卷发女孩子，正朝这边走了过来。

　　汤芷珊向二人介绍道：“这是我的女朋友美玲，这是江先生、江太太。”

　　王美玲朝着二人微微一笑，“叫我阿may就好。”

　　“原来你们，”楚碧城恍然大悟，随即笑道：“好的，我知道了。”

　　江承宇也坐上驾驶座，准备发动汽车，却发现楚碧城在发呆，偏头看了她一眼：“想什么呢？”

　　楚碧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人真的不能看表面。”

　　江承宇笑道：“现在发现我是个好人了吧。”

　　楚碧城白了他一眼，自己也掌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