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号皇庭之碧城旧事》顾夏末

30、第三十章 西班牙菜

　　香港大学的校园在这个季节是最好看的，楚碧城从主楼出来，暮色正从薄扶林那头慢慢漫上来，把红砖建筑染成一层沉静的赭色。
　　她怀里抱着两本书，沿着走廊一路走下来，经过那些拱形的窗洞和爬满常春藤的石墙，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些。
　　张爱玲当年也在这里读过书，她想，那个写尽了人间凉薄的女子，是不是也在某个黄昏从这条走廊上走过，把香港的暮色收进了她的小说里。

　　那时候她也是这个年纪吧，穿着旗袍，夹着课本，从一栋楼走到另一栋楼，在某个拐角处停下来，看着某个方向，心里转着一些后来写进小说里的念头。
　　楚碧城站在仪礼堂门前，胸腔里满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欢喜。能重新读书，真好。

　　她离开学校的时候，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课堂上了。
　　现在她坐在那些比她小三四岁的同学中间，笔记记得密密麻麻，图书馆一泡就是一下午。
　　拍摄电影对她来说恍如隔世，在校园里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文学院学生，为了论文发愁、为了考试熬夜，这样的日子，她想了很久。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接起来，江承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里隐约有翻文件的沙沙声：“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二人合法“同居”后，江承宇就负责起两个人的晚餐。

　　楚碧城夹着电话往校门口走，有些懊恼道：“今天我不回去吃饭了，我电脑坏了，开不了机，我要送去修。”
　　“你下课来找我，我帮你送去修。”江承宇道，“铜锣湾有家我熟的店，老板不会坑你。”
　　楚碧城答应了，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摞书，又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蓝得过分的天空，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驱车去律师所找江承宇，刚走到走廊拐角就听见前面那间办公室半掩的门里传出一段对话。

　　她脚步放慢了一拍，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孩子站在周志辉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瓶枇杷露，正往桌角上放。
　　那女孩子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干练又温和的气质。
　　她弯下腰把枇杷露摆好，直起身来看着周志辉，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带掩饰的关切：“你昨天开会的时候咳了好几声，这瓶你拿着，每天喝两勺。”
　　周志辉坐在办公桌后面，抬头看着她，有点无奈地笑了笑：“小事情啦，喉咙干而已，你不用专门去买这个。”
　　“小事不理就变大事。”关静站在桌边没有走，“你这个人就是什么都觉得是小事，上次感冒发烧还硬撑着开庭，回来躺了两天，又要我帮你结尾，这么麻烦我，你又不是我男朋友。”
　　周志辉被她这句堵得哑口无言，拿起那瓶枇杷露看了一眼，笑道：“那多谢啦”。

　　江承宇从隔壁办公室走出来，看到楚碧城站在走廊里，快走了两步迎过来，他顺她目光的方向瞥了一眼，屋内的两个人也看到了他。

　　他带着楚碧城走了进去，朝办公室里面偏了偏下巴：“这是新来的律师关静，刚来两个月。”又对关静说：“来，介绍一下，这是我太太，楚碧城。”

　　关静转过头来，看到楚碧城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笑容大方：“江太太好。常听承宇提起你，你比电影里还好看。”
　　楚碧城跟她握了手，客客气气地回了句“谢谢”，然后跟着江承宇往电梯方向走。

　　走出律师楼大门，下了台阶，她才偏过头来看江承宇，“你们律师所允许办公室恋情吗？”
　　江承宇按了车钥匙，把副驾驶的门拉开让她坐进去，笑道：“怎么，你毕业要来我们律所上班，大材小用了吧。”
　　“我觉得关静喜欢志辉。”楚碧城系好安全带道。
　　江承宇绕到另一边上了车。他发动引擎的时候偏过头来看她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不会吧？他们就是同事，关静刚来没多久，志辉带她熟悉业务，走得近一点很正常。”

　　“她知不知道志辉有女朋友？”
　　“何止知道。”江承宇把车从停车位里退出来，方向盘打了一圈，“她和毓文是大学同学，还是室友，她们俩认识的时间比志辉认识毓文还早。”
　　楚碧城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那种似笑非笑的意味更浓了，“我不信你这个人精看不出来，帮好兄弟打掩护呢。”
　　江承宇被她这句话钉住了两秒，“看出来又怎么样？志辉那个人你比我清楚，他认定了毓文就不会改，就算关静对志辉有点好感，那也是她的事。喜欢都不让人喜欢吗？”
　　楚碧城把目光移回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她淡淡地接了一句：“说得也是。”

　　江承宇拐过一个路口，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忽然轻快起来，“走，去修电脑啦，修完了带你吃碗车仔面，我知道那家店旁边有个糖水铺，芝麻糊做得很滑。”

　　每个月楚碧城都会被楚云川喊回楚家吃饭，这天放假楚碧城回了楚家，太阳已经偏西了，花园里的桂花树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金黄小花从墨绿的叶片间挤出来，香气被秋风送出老远。

　　客厅里人不少，楚云川坐在主位上，正跟对面沙发上一位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男人说着话。
　　那男人六十出头的样子，身板挺直，面相方正，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深，透着一股和气。
　　楚碧城在门口顿了一下脚步，认出来了是退休的政务司司长唐明仁，以前在电视上见过的，楚云川早年做地皮生意的时候跟他打过不少交道，后来唐明仁退了，两家倒走得近了。

　　唐明仁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正微微侧着头听楚云川说话，楚碧城也认出了她，是周志辉的女友唐毓文。
　　“碧城回来了。”楚云川看到她，朝她招了招手，“来，见过唐伯伯，唐伯伯以前可是管着全香港政务的，比你爸爸我有面子多了。”
　　唐明仁笑着摆了摆手，“什么面子不面子的，都是过去的事了。云川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他转过头来看着楚碧城，“这就是碧城吧？我听云川提过，在香港大学念书？”
　　楚碧城走过去，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唐伯伯”。

　　唐毓文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楚碧城伸出手，笑容温和又大方：“碧城，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我没想到你是唐伯伯的女儿。”楚碧城跟她握了手，在她旁边坐下来。
　　唐明仁和楚云川聊起了最近地皮市场的事，楚碧城和唐毓文坐在旁边，自然而然地聊起了别的事。

　　“你和承宇平时喜欢去什么餐厅？有推荐吗？我和志辉去了好多地方，都不知道去哪里吃饭了。”唐毓文随口问道。
　　楚碧城有些尴尬，她和江承宇不约会，两个人一起在餐厅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候是在家里，他打包回来，或者她煮个面，吃完各自回房间。

　　她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含糊道：“我们……不太出去吃，他工作忙，我上课也忙，多数在家里随便吃点。”
　　唐毓文笑道：“那你们还挺居家的，我和志辉不行，他这个人闲不住，一到周末就想着往外跑，上个月我们去了南丫岛，他非要陪我出海钓鱼，结果晕船晕了一路，回来躺了半天。”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带着一种亲昵的抱怨，二人又闲聊几句，楚碧城随口问“那有什么推荐的餐厅吗？”
　　“你们应该试试中环那边一家西班牙菜，主厨是巴塞罗那来的，海鲜饭做得特别好，他们家的桑格利亚汽酒是我喝过全香港最正的，没有之一。”
　　“那我改天去试试。”楚碧城笑笑。

　　唐毓文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承宇说你在港大读人文历史，我认识一个作家协会的客座教授，做明清江南经济史方向的，你的论文专题如果对这方面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
　　楚碧城眼睛亮了一下，她正要开口说“好啊”，唐明仁那边忽然转过头来看了女儿一眼，“毓文，你又在给人介绍东介绍西了，楚小姐刚回来，你让人家先喘口气。”

　　唐毓文不再说什么，只朝楚碧城眨了眨眼，楚碧城被她逗得嘴角弯了一下，只觉得她这个人相处起来很舒服，虽然是前政务司司长的女儿，但生活中完全看不出，也没有什么架子，不由得暗暗感叹周志辉命好。

　　三天后的傍晚，楚碧城从教学楼出来，往地铁站走，她和江承宇约好了去拿电脑，等她赶到铜锣湾那家电脑店门口，天已经黑透了，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面照得五光十色。

　　江承宇靠在店门外的栏杆上，手里拎着修好的电脑包，看到她快步走来，抬手看了一眼腕表，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楚同学，你迟到了。”
　　“研讨会太久了嘛。”楚碧城解释道：“这样吧，今天晚上我请你吃饭赔罪，你想吃什么？”
　　江承宇挑了挑眉：“你请？”
　　“我请。”楚碧城点头，“想吃什么？”
　　江承宇笑道：“请客的人选地方咯。”

　　楚碧城想了想，便带着江承宇去唐毓文推荐的西班牙
　　推门进去，里面的灯光调得昏暗又温暖，侍者引着他们往里走，经过一个卡座时，楚碧城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周志辉坐在卡座的一侧，面前摊着菜单，对面坐着一个女孩子正低头看菜单，是关静。

　　楚碧城站在原地，目光在周志辉和关静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周志辉抬头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随即站起来打了招呼：“Cici，承宇，这么巧。”
　　“是啊，这么巧。”楚碧城笑了笑，语气平平的，目光越过周志辉落在关静身上，“怎么没看到毓文？”
　　周志辉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开口，关静先说话了，语气自然：“毓文身体不舒服，今天不来了，她下午给我打电话，让我告诉志辉一声，我后来一忙就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志辉已经在餐厅了，我想着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干坐着，就过来告诉他一声。”

　　楚碧城看着她，也笑了笑，她转头看向周志辉，不咸不淡道：“志辉，毓文身体不舒服你也不知道？”
　　周志辉的耳根微微红了一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江承宇已经快走半步上前，拍了拍周志辉的肩膀，“辉哥最近很忙，连着开了三天庭，晚上回去还要写陈词写到凌晨，毓文估计也不想打扰他。”他偏过头来看楚碧城，“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楚碧城没有理他，对着关静笑道：“关小姐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
　　关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往里面挪了一个位置。
　　楚碧城拉开周志辉旁边的椅子坐下来，江承宇在楚碧城对面坐下，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楚碧城没看他，只是端起侍者递来的菜单翻开，慢慢悠悠点菜。
　　整顿饭吃得不算太尴尬，江承宇和周志辉聊工作上的事，楚碧城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在低头吃自己碟子里的东西，关静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该笑的时候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吃完饭出来，四个人站在餐厅门口，夜风裹着秋末的凉意扑面而来，周志辉说要送关静回去，楚碧城忽然开口，“我送关小姐吧，我们顺路。”

　　关静愣了一下，江承宇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楚碧城已经拉开了后座的门，关静犹豫了一秒，笑着说了句“那麻烦江太太了”，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汇入夜色里的车流，楚碧城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和玻璃上倒映出来关静那张安静的侧脸。她什么都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