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号皇庭之碧城旧事》顾夏末

29、第二十九章 “婚后”日

　　酒吧的灯光偏暗，吧台后面的酒柜亮着一排暖黄色的灯带，打在琥珀色的酒瓶瓶面，余在春坐在高脚凳上，一只手转着杯威士忌，另一只手撑着下巴，表情写满了“我很愁”三个大字。

　　江承宇坐在他旁边，姿势比他松快得多，一只手搭在吧台边缘，另一只手搭在他身上，“春哥，出来一醉解千愁啊。”
　　两个穿着短裙的女孩子端着酒杯从吧台那头走过来，其中一个长发及肩的轻轻拍了拍江承宇的肩膀，声音甜蜜：“帅哥，一个人啊？请你喝杯酒？”
　　江承宇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客气的笑，他抬起左手，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戒指，笑道：“多谢，不用客气了，我们等人。”
　　女孩子愣了一下，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识趣地端起杯子朝旁边的同伴耸了耸肩，走开了。

　　余在春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进了眼里。他端着酒杯，歪着头看了江承宇两秒，然后“嗤”地笑了一声，“宇哥，你如今转了性子啊，搁三个月前，有人请你喝酒你早就凑过去了，还转戒指？你转什么戒指啊你。”
　　江承宇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没怎么动过的啤酒喝了一口，笑嘻嘻道：“结婚了嘛，注意一点形象。”

　　“形象，”余在春重复了这两个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无名指，又喝了一大口酒，把杯子往吧台上一磕，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丁柔不肯结婚。”
　　江承宇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跟她求婚了？”
　　“我跟她提了，”余在春的声音闷闷的，“上周，吃饭的时候，我说我们要不要定下来，她说她还没想好。”
　　他偏过头来看江承宇，委屈道：“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问题？你一个欢场至尊，戒指都戴上了，我跟丁柔真在一起多久了，她连跟我商量一下都不肯。”

　　江承宇笑道：“丁柔那个人你比我清楚，她一向女强人，最有主见的，你逼她有什么用？等着吧。”
　　余在春叹了口气，整个人往吧台上趴下去，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闷闷道：“等，等到什么时候？”
　　江承宇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两个人在吧台前又坐了一会儿，各自喝着自己的酒，酒吧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慢的，慵懒的萨克斯风在空气里飘着，像一层薄薄的暖雾。

　　几天后，湾仔的法院大楼外，阳光从高楼之间挤下来，落在台阶上那些匆匆来去的人影上，江承宙抱着一沓案卷从法院正门走出来，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脸上带着一种刚上完庭之后还没完全褪下去的紧绷。

　　这场官司的原告是她表姨母，上个月因为一次医疗事故大出血死在了手术台上，家属把医院和主刀医生都告了，案子分到了她的手上。

　　对方律师请了一位名叫周少聪的大律师，这个人她之前只听过名字，据说执业十多年，专攻医疗纠纷，胜率很高，在业内有一个不太正式的绰号叫“无声判官”。
　　今天庭上第一次正面交锋，她才明白这个绰号是什么意思，周少聪是失聪人士，交流靠读唇，但他的提问精准得让人后背发凉，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一样划在逻辑的关节处。
　　庭审结束后，他在走廊里朝她微微点头致意，动作礼貌又克制，那双眼睛却在她脸上停了一拍才移开。

　　江承宙当时没多想，抱着案卷就走了。

　　三天后的傍晚，她加班到很晚才从律所出来，律师楼门口人来人往，周少聪居然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洋桔梗，很素净，也很讲究。
　　他看到江承宙走出来，他往前迎了一步，那束花举到胸前的高度，然后说道：“江律师，收工这么晚，一起吃个饭？”

　　江承宙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哟，承宙，有人送花啊？”
　　江承宙转过头去，江承宇正靠在他那辆深灰色轿车的车门上，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看着她，嘴角那抹笑藏都藏不住，他显然也是刚刚下班的，车停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律师楼门口的全景。
　　他的目光在两人直接转来转去，然后慢悠悠地开口，“这位是——你在法庭上认识的？还是法庭外认识的？”

　　江承宙瞪了他一眼，周少聪开口道：“江先生你好，我是周少聪。”
　　江承宇已经踱步过来了，上下打量了周少聪一遍，然后偏头看向江承宙，眉毛挑起来：“我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江承宙的脸微微热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江承宇，淡淡道：“哥，下班了还不快回去，大嫂在家里等你呢，快走吧。”

　　江承宇没再说什么，带着笑上了驾驶座把车驶入了傍晚的车流里。

　　车子拐进别墅区那条熟悉的路，江承宇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客厅的窗，灯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小片暖黄色的光，不由得嘴角弯了弯，彷佛有人在家里等他。

　　熄火停车之后，江承宇推门进去，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没开，茶几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大部头，楚碧城在七八月把最后一部戏拍完，九月正式入学香港大学，这段时间，二人都很忙。

　　楚碧城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她坐在地板上，头发用一支铅笔松松地绾着，听到门响也没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只偏了偏下巴算作招呼。

　　江承宇把打包盒放在餐桌上，解开包装袋，把里面的汤和菜一样样端出来，清蒸鲈鱼、白切鸡、深井烧鹅、蚝油生菜、猪肚鸡汤，外加一盒还冒着热气的虾仁炒饭，他把筷子摆好，朝客厅方向偏了偏头：“先别忙了，吃完再看。”

　　楚碧城合上电脑，揉了揉鼻梁，走过来坐下，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低头吃了两口，开口问道：“你表姨母那件事怎么样了？”
　　江承宇舀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主刀医生被判了误杀，入监八年。”
　　楚碧城嚼完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也算能告慰你表姨父的在天之灵了，医生居然在上手术室之前喝酒——”
　　“所幸承宙打赢了这场官司，”江承宇夹了一筷子生菜放到她碗里，“虽然过程真的挺曲折了。”

　　楚碧城低头扒了两口饭，接口道：“对了，这个案子的辩方律师，你之前说过很厉害的。”
　　“嗯。”江承宇也坐下来，自己盛了碗饭，“挺励志的一个人，耳朵听不见，靠看唇语打官司。”

　　楚碧城的筷子停了一瞬，抬起眼来看他：“是吗？这么厉害？叫什么名字？看我认不认识。”
　　“周少聪。”
　　“不认识。”楚碧城摇了摇头，“不过认识你们几个律师就够了，我看我以后遇到什么法律问题直接找你就行了，反正你收我的咨询费也收得轻车熟路了。”
　　江承宇被她这句话说得笑了一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楚碧城笑笑没答，只是低头把盘子里鱼肉夹起来，她吃得很干净，连旁边垫着的姜丝都拨到了一边。
　　江承宇看着她那个小动作，嘴角动了动，又补了一句：“而且今天被我撞到那个周少聪等在承宙律所门口，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楚碧城抬眼看他，笑道：“你呀，肯定又没放过人家。”
　　“你真了解我。”江承宇玩笑道：“不过承宙说大嫂还在家里等我呢，就把我打发走了——”

　　他话还没说完，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楚碧城离得近，目光自然地扫过去，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上的名字是“汤芷珊”，她的笑容在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意味深长的看着江承宇。

　　江承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按了接听，电话那头汤芷珊的声音有些急，说她一个朋友阿美借了高利贷之后跑路消失了，追债的人找不到阿美就来找她，她实在没办法，想问江承宇能不能出面帮忙处理一下。

　　江承宇在电话里简短地应了几句，说“明天下午你来事务所找我”，挂了电话。

　　楚碧城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饱了，你慢慢忙”，然后就上楼了。
　　江承宇顿了两秒，也跟着上楼，主卧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抬手在门板上轻轻叩了两下，里面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楚碧城的声音，“进来。”

　　江承宇推开门，楚碧城已经换了睡衣坐在床的靠里一侧，背靠着床头板，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
　　楚碧城好奇道：“怎么了？”

　　江承宇站在门口看了两秒，走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才开口道：“汤小姐是找我帮忙，她朋友借了高利贷跑路了，追债的找上她，她不知道怎么办，就打电话来问。”

　　楚碧城笑道：“是，你从一开始也很愿意帮我的，我知道你就是这种性格，谁的忙都愿意帮。”
　　江承宇有些讷讷起来，“那倒也不是，她是我的客户......”
　　不知道怎么，面对楚碧城他的伶俐口齿总是消失的无影无踪。

　　楚碧城倒是坦然道：“我只是担心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暧昧，觉得会影响我们的结婚计划，又或者说，是我阻碍了你。”

　　江承宇忽然正经起来：“绝对没有暧昧，汤芷珊是我一件案子的当事人，后来帮过她一次，就这些，她今天打电话来是因为她朋友的事，跟我跟她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楚碧城弯了一下嘴角，调侃道：“那你也不用这么紧张，我又没说什么。”
　　江承宇被她这个转折弄得愣了一下，上半身往后靠进沙发里，抬手在虚空中朝她点了点：“你现在学会耍我了是吧？”
　　楚碧城偏了偏头，“好了，我知道了，你明天不是还有事？早点休息吧，我再看一会儿书。”

　　江承宇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楚碧城已经重新拿起那本书摊开在膝盖上，低着头，手指捏着书页的一角，台灯的光落在她发顶和肩头，灯下看美人，果然错不了。
　　他站了两秒，什么也没有再说，拉开门走了出去，主卧旁边那间客房，不知从哪天起，已经变成了默认的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