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号》扶桐

11、朋友 郑永逸

　　郑永逸没有王婧那般唠叨，简单交代完安全注意事项，便宣布放学。
　　许安一早就回了黎城，下午打完球，便专程来校门口接许愿。
　　许愿的自行车早几天坏了，这几天上学都是父母接送，放学则由陆鹿顺路送她回家。
　　今天许安回来，主动揽下了接妹妹放学的事，早早站在校门口左侧的树下等候。
　　中午妈妈就跟许愿说过，晚上放学让许安来接她，两人约好的地方，正是校门左侧那棵银杏树下。
　　可当她和陆鹿走出校门时，却看见树下站着两道身影，相谈甚欢，看着格外熟络。
　　谢寻亓没回班里听班主任啰嗦，考完试收拾好东西便直接出了校门。原本正打算和朋友们去打球，恰好看见树下等候的许安，便让任平江几人先行离开，自己过来打声招呼。
　　就这样，许愿远远看见，谢寻亓正和自己的哥哥并肩站在树下，一同等她放学。
　　他站的位置正对校门口，陆鹿一眼就看见了这一幕，悄悄用手肘碰了碰许愿，眼神里满是疑惑，像是在问她两人怎么会认识。
　　这个问题，许愿也很想知道。
　　她走到哥哥身边，欲言又止地望着他。许安只当她是急着回家，用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他指着身旁的女孩，向谢寻亓介绍：“这是我妹妹，你还没见过吧。”
　　谢寻亓早就听许安提过，自己有个宝贝妹妹。看见许愿时只觉得有些眼熟，却没多想，毕竟同在一所学校，偶然见过也很正常。
　　他朝着许愿微微点头：“嗯，第一次见。”
　　见他已经接到妹妹，不便再多叙旧，谢寻亓朝许安递了个眼神示意先走，临走前随口客套了一句：“有空一起打球。”
　　等谢寻亓走远，许愿才回过神，惊讶地看向哥哥：“你们认识？”
　　这话似曾相识，前几天也有人这样问过她。
　　两人走到机车旁，许愿扶着许安的肩膀，利落坐上后座。
　　这辆机车是大伯送他的十八岁成年礼，他上大学后，几乎没人开了。
　　许安将头盔递给许愿，随口应道：“认识。”
　　他转头瞥了眼许愿，“你也认识他？”
　　“不认识，在学校里见过。”
　　秋日道路两旁的树叶早已落了大半，枝桠光秃秃地立在风中。
　　许安把车停在自家门口，许愿下车看着他开门，疑惑问道：“来你家干什么，怎么不直接送我回去？”
　　“晚上家里聚餐吃饭，你忘了？”许安提醒她。
　　许愿这才恍然想起，国庆假期家里有约聚餐。
　　“你在这儿坐着别动，我进去拿个东西就走。”
　　许家本家人口不少，几个堂叔伯从小一起长大，情谊亲厚。
　　后来只有她爸爸和大伯留在道北巷，两人又是亲兄弟，所以许愿和许安的感情非常好，和亲兄妹也没差了。
　　每当逢年过节时，大家都会聚在一起吃饭，这次也不例外。
　　叔伯家的几个堂姐和许愿差不多大，其余的弟弟妹妹就特别小了。
　　许愿向来喜欢热闹，小时候总爱跟在父母身边，听大人们聊些似懂非懂的闲话，也能自得其乐。
　　可渐渐长大，长辈们的话题慢慢变了味，只剩无休止的攀比。
　　“你家孩子这次考了多少名？”
　　“昭昭这次考试分数怎么样？”
　　“你和姐姐谁跳舞更好看些？”
　　诸如此类的话听得太多，许愿渐渐不再喜欢这样的氛围。
　　许安从屋里出来，一眼就看出她神色恹，开口问道：“不想去？”
　　许愿轻轻点头，又补了一句：“也没有。”
　　“咱们随便吃两口就走，不听他们啰嗦闲聊。”许安看着她和小时候一样，无奈柔声哄着，“你啊，性子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果不其然，饭桌上满是互相攀比的话语。许安一直坐在许愿身旁，见她差不多吃饱，便借口有事准备提前离场。
　　“小安有什么急事吗？难得大家聚一次，才坐一会儿就要走？”许愿的姑姑保养得宜，语气温婉地挽留。
　　没等许安开口，大伯母便率先替他围：“应该是学校还有事，他这刚开学没多久。”
　　随即又看向许愿：“昭昭也跟着一起走吧，正好回去写作业。”
　　许愿心里清楚，大伯母是特意给她找的借口，悄悄朝她弯了弯嘴角，便跟在许安身后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许愿一路沉默无话。等车子停下，她抬头看见眼前的火车轨道，不由得愣了愣。
　　“怎么来这儿了？”许愿走上轨道旁的石台坐下，看向一旁也跟着坐下的许安。
　　“看你心情不好，带你来这儿散散心。”
　　“其实还好。”许愿轻声开口，“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矫情了？”
　　小时候她和一位堂姐起过争执，对方抢走她的玩具，还不小心刮伤了她的脸颊。之后多年，两人维持着表面和睦，心底却始终存有隔阂。
　　后来哪怕许安帮她把玩具抢了回来，她脸颊上那道浅浅的印记，也终究没能消去。
　　许安单手撑在身后，听着耳边一趟趟火车驶过的轰鸣，转头认真看着她：
　　“每个人呢都有自己不愿面对的人和事，你有权利选择直面或是逃避。作为你的家人我们支持你的所有决定，我只希望我的妹妹能够开心。”
　　“可我总觉得，自己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许愿低声道，“那时候年纪那么小，她应该也不是故意的，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许安打断她：“昭昭，你不要顾虑别人，你要始终把自己放在第一位，难道这些年她就没有拿你衬托自己？这些我们都知道，只是碍于亲戚不好指责她。”
　　“如果你是打心底里原谅她，那我们肯定不会多说什么，但是不要因为外界的原因去强迫自己原谅一个不喜欢的人。”
　　幼时只是孩童间的小打闹，长大后，从容貌身高到考试成绩，样样都被长辈拿来对比。
　　但凡夸赞那位堂姐优秀，总会顺口补上一句：昭昭要多跟姐姐学学。
　　若是旁人随口闲话也就罢了，许愿心里分明清楚，这背后一直是伯母和那位堂姐在暗中推波助澜。旁人夸赞堂姐时，她还会假意帮自己解围，说一句“昭昭还小，贪玩也正常”。
　　哪怕她并无恶意，这番客套话，也实实在在造成了许愿年少时的几分自卑。
　　“其实中考之后，我就已经想通透了。”
　　许安一听中考，神色立刻严肃起来，盯着她追问：“你当初选四中，不会是为了刻意避开她吧？”
　　许愿伸出手指，轻轻比划了一下：“就……有那么一点点原因。”
　　“你是不是傻。”许安无奈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额头。
　　许愿凑近他小声透露：“其实她中考分数，还没我高呢。”
　　“你怎么知道的？”
　　许愿露出一抹狡黠的笑意：“我朋友的朋友，刚好认识她，她中考分数、报考的学校，我都清楚。”
　　“可以啊昭昭，深藏不露。”许安看她这副小得意的模样，故作夸张地夸赞。
　　许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口道：“哥，我们回去吧。”
　　许安起身跟着她往回走，轻声问：“现在心里不别扭了？”
　　“我本来也没不开心。”许愿轻笑，“现在回头想想，倒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我俩也没什么深仇大恨，没必要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就当是我一时矫情吧，现在想想，还挺幼稚的。”
　　许安看着她释然的模样，点头笑道：“咱俩在这儿吹着风坐着，确实有点傻。”
　　火车轨道就在道北巷后方，离两家住处都不远。许安索性推着机车，陪许愿步行往回走，当作散步消食。
　　走到许愿家门口，还没等开门，伊卡就像是有感应一般，跑到门边扒着门板叫唤。
　　许愿推开门，小家伙立刻扑了上来，她伸手轻轻拨开伊卡的爪子。
　　看见许安翻身坐上机车，疑惑道：“你这是回家吗？”
　　“不是。”
　　许安解释道：“下午跟你介绍的那个朋友，我们约好了一起打球。”
　　许愿这才想起，谢寻亓临走前确实说了那句客套话，不由得诧异：“我还以为你们只是随口客气一下。”
　　“笨蛋，我们不能手机联系吗？”
　　许愿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便转身进了家门。
　　看着她进门落锁，许安才发动机车，缓缓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