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殊关系》一枕疏

59、醋坛 那是撒娇？

　　寒假收尾，树梢冒出来一点浅嫩的芽，江城又迎来了一个春。
　　返校报到日，学生陆续返校，教室里的同学一个寒假没见，成堆杂在一块聊闲话，桌椅挪动的声响铺满教室。

　　陆风炎椅靠在墙面，戴着耳机，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划动，沉浸在游戏对局当中，眉头时而蹙起。
　　正打得起劲，他腹部突然传来阵痛，握着手机的手跟着一晃，差点一个闪现送到敌人跟前。
　　迅速扯下两只耳机，把还停留在对局界面的手机胡乱塞到旁边人手里。

　　“裴烬，我去趟洗手间，你帮我扛一会儿，躲草里面去，别挂机就行。”
　　腹间的不适感扯得他脚步仓促，没再多交代，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裴烬接住那台温热的手机，愣神一刹。屏幕上技能图标密密麻麻，他只能凭记忆认出这是之前陆风炎带他玩过的游戏，可对操作逻辑完全陌生。

　　盯着不断跳动的游戏画面，他操纵游戏角色在原地打转，骗过系统判定，不至于挂机扣分。
　　右下角冒出一行字。

　　「故乡my：打野睡着了吗，原地转你*的圈呢？？？」

　　裴烬没有理会，然而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短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学长，我喜欢你，听说你单身，要不要考虑一下我呀。」

　　指尖顿在玻璃面板上，队友的吐槽一条接着一条往外冒，他捏着机身，余光掠过教室门口的方向，陆风炎的身影还没有出现。
　　几息过后，短信弹窗悄然消散。

　　不多时，陆风炎从走廊折回来，腹部的绞痛已经缓下去大半。
　　他扫一眼对局，没察觉任何异样，笑嘻嘻地拍了下裴烬的肩膀：“谢了，没挂机就好。”

　　裴烬一言不发，把手机搁在两人课桌中间的分界处，眼神避开屏幕。
　　周遭的气氛冷下去少许，陆风炎拿起手机继续大杀四方，裴烬瞥了一眼，便起身离开教室，也没交代自己去哪。

　　“裴烬，你干嘛去？”陆风炎感知到身边的位置空了，他眼睛还定在游戏里，扬声问。
　　没有回应。
　　打完这波团，陆风炎好奇地抬起头，裴烬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头雾水的他。

　　阳光扎进窗口，在桌面铺下一片灼眼的亮斑，晃得人不自觉眯起眼皮。
　　上午课程都是自习，陆风炎从书堆里直起身，手里握着笔伸了个懒腰，喉咙滚出一声呵。
　　桌上摊开裴烬专门为他整理的常考导数大题，啃过几十遍，他今天终于是全部吃透了。

　　打听到了裴烬去了教师办公室，陆风炎合上习题册拿在手上，兴冲冲地跑出去找裴烬嘚瑟。

　　走廊的风迎面扫过来，他步伐轻快，满脑子都在盘算该怎么炫耀自己琢磨出来的解题思路，然后如愿得到裴烬的夸奖。
　　转过走廊拐角就是办公室，陆风炎敛起神情，以防自己表现的太过讨夸。

　　还没走到办公室，陆风炎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抬步的动作硬生生刹住。
　　陈恩媛就站在廊下的拐角处，墙面遮挡住了半边身子。

　　她手臂向前，递出一只浅色系包装纸袋，袋口系着细细的缎带，看上去像是亲手做的。
　　裴烬立在她对面，没有犹豫，接下那件东西，浅笑着点头。

　　陆风炎站在阴影边界，手里那本习题册被五指越攥越紧，纸壳书脊挤压出浅浅凹陷。
　　方才做题燃起的哪股热乎劲头，如同被冷水浇透。
　　和裴烬认识这么久，还从来没见过他收女孩子的东西。

　　原本迫不及待想要分享的喜悦，此刻已经彻底咽回肚子里。
　　往后退几步，鞋底碾过走廊地面，他尽量不发出声响，脚步早已没有来时的轻快。

　　返回教室，陆风炎还是魂不守舍的状态，把练习册随手丢到裴烬桌面。撑着下颌，视线落在书页，实则什么内容都没有读进去。
　　烦躁地蹬了下小腿，书包上缀着的挂件受了震动，便在他腿边来回晃荡，扰人心烦。

　　轻软的碰撞一下下没完没了，成倍放大了心底淤积的躁意。他“啧”了句，身体半俯下去，目光探寻撞击来源。
　　是那只毛绒太阳挂件。

　　陆风炎伸手勾住挂绳，把挂件从书包上摘了下来。

　　坐直些许，垂眸盯着挂件上那张圆乎乎的笑脸，和它干瞪眼一会儿。指尖戳向它的笑脸，默念道。
　　“裴烬，你这个骗身骗心骗感情的大渣男，都有我了还收别的女孩子礼物！”他语气恶狠狠的，仿佛这样就能消气。
　　手指又捏捏挂件边缘，鼻尖轻嗤：“还什么定情信物，我呸！”
　　反复揉搓着暖黄毛绒，把所有无处发泄的醋意一股脑撒在了不会回话的小挂件身上。

　　-

　　麻烦接踵而至。午休的时候，裴烬被老方叫走了，同学们嫌教室太闷，把窗户打开通风，陆风炎睡熟了，冷风往领口里钻，他心绪乱糟糟，全然顾不上收拢敞开的校服衣襟。

　　等午休下课铃响，裴烬还没有回来，陆风炎从座位上起身时，两眼一黑，差点倒下。
　　他后知后觉出异样，太阳穴隐隐发胀，鼻腔泛起涩意，呼出的气息也带上来灼热感。
　　身体的各种不适让他确定，自己莫名其妙染上感冒了。
　　尤其，是在他们“冷战”的时候。

　　保温杯也不见了，陆风炎绝望地看向椅背，闭了闭眼皮，浑身都提不起劲，就这么瘫在了座位上。
　　裴烬走了，宋柯也不知道去哪野了。

　　得知今天一天都没有课，陆风炎在桌上又爬了会，冷不防打起了寒颤。
　　再睁眼他已经睡过了一节课，宋柯这会也从外边回来了，而桌侧的位置却还是空的。

　　“阿炎，你感冒了？”宋柯坐到他旁边来。
　　陆风炎头晕目眩，不想回答他的明知故问。正要再次爬下，把今天睡过去，胃里猝然一阵翻江倒海。

　　“……有没有袋子。”陆风炎忍着恶心问。
　　“啊，有啊。”说罢，宋柯从桌肚里掏出一个黑色塑料袋。

　　掀开袋口，陆风炎脑袋埋下去，腹间一阵阵抽搐，奈何他今天一天都没心情吃东西，服内空空，干呕片刻，只有酸涩的胃液往上涌。
　　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地流出来，额角沁出的薄汗，淌过发白的脸颊。
　　指节绷出青白，浑身力气都被抽干，睫毛也被打湿了，他这辈子就没这么狼狈过。

　　宋柯手掌虚搭在他后背，缓慢地顺拍，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脱口便嘟囔出来：“不是吧……你该不会是孕吐了吧？？？”
　　好不容易平息下来，陆风炎听见这话差点要被气晕厥过去，他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水光，脸色白得如同死了几天的僵尸，嗓音沙哑：“你说话能不能带点脑子？”

　　教室后门响起脚步声，裴烬手里拿着灌满温水的保温杯走回来。
　　宋柯余光瞥见，抿着唇神色悻悻回到自己位置上。

　　裴烬坐下看了眼背对他的陆风炎，满心情绪无从施展。
　　“起来喝口水。”
　　趴在桌上的身体蠕动几下，却并没有听他的话，硬邦邦道：“病死我也不喝。”
　　听听，这个负心汉凶谁呢！还命令上我了！陆风炎想到这更生气了。

　　裴烬猜不透他又在闹哪门子脾气，至多是……他发现了自己擅自回复的短信。但又似乎轮不到他生气才是。
　　刚出去兜了两圈回来就是为了心平气和地面对陆风炎，哪想到反而让他们平白生出隔阂。

　　长叹一口气，裴烬在看见对方感冒虚弱时，堵住气便只能咽下去，他没办法在此刻起什么争执。

　　教室的背景音落在二人之间变得很远。裴烬屈起手指，轻触陆风炎的胳膊，主动破冰：“生气了？”
　　声调比平时柔和了数倍。

　　“没生气！”陆风炎鼻腔堵着，气息不稳，话说得音量略高。
　　很好，至少还愿意还嘴。
　　“那是撒娇？”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他的命门，偏过头，眉头紧锁，急躁道：“裴烬！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撒娇了？！”
　　“两只。”
　　陆风炎：“……”
　　“我不和你说话了！”

　　说到做到，再后来裴烬无论怎么哄，他也抿紧嘴唇，默不作声。
　　纵是使尽浑身解数，他也无力回天。

　　上课铃响过，陆风炎吃了药，靠坐在墙边，脑子昏昏沉沉。
　　他本想着冷落裴烬一节课以泄心头之愤，可视线总不由自主飘向旁边。
　　裴烬坐得端正，低头整理错题，握着笔的手骨节分明。陆风炎看着看着那股闷气又上来了。

　　无声吸口气，脚尖不安分地挪动。
　　下一秒，鞋底不轻不重地踩在了裴烬的脚背上。
　　笔尖在纸上停了半秒，裴烬没有回踩，偏过头略带疑问地看向他。

　　陆风炎立刻把目光移到正前方，表情十分平静，仿佛刚才那一脚不是他干的。
　　裴烬没有做出半点计较的姿态，反倒在桌下，把脚往陆风炎的方向又伸过来几步，任由对方欺凌。

　　这个动作叫陆风炎气消了大半，他悄无声息收回自己的脚。
　　须臾，他眼珠小幅度转动，又意识到不对，自己男朋友为什么要偷偷看，别过脑袋，堂堂正正地看。
　　拧了许久的郁结软了一块。

　　算了。他在心里嘀咕，看在你长得好看的份上，原谅你了。

　　-

　　开学第一天事情太多，晚自习裴烬又被老方叫去当免费劳动力。
　　入了三月的天，冬寒慢慢卸去，风不再像腊月那样割得人脸生疼，吹过来带上一点潮润。

　　陆风炎戴上耳机在写英语听力，播放忽然卡顿一下，消息通知的铃声挤入耳道。他在桌肚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哦哦，好吧，学长打扰啦，祝你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他迟疑一瞬，手指向上滑动页面，翻溯整段对话，最开始那条告白的短信清楚标注已读，而自己的回复……

　　「不好意思，我有喜欢的人了。」

　　陆风炎对这些完全没有印象，难道是自己睡糊涂了，在梦里已读回复的？
　　定睛一看，时间线是早上九点零七分。
　　这个时候……手机好像在裴烬手上。
　　“……”
　　他可算是明白怎么个事了。

　　窃笑几声，念头刚落定，他看了眼门后，裴烬估计还要好一会才回来。后座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宋柯正拆开一个包装，躲桌底下偷吃。

　　脑子“嗡”的一声。
　　陆风炎认得清清楚楚，那层外包装正是他今天看见陈恩媛递给裴烬的，原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凭空臆想出来的。

　　宋柯捏着陈恩媛做的手工饼干往嘴里送，一手还虚虚拢住袋子边缘，生怕别人伸手来抢。

　　“宋柯，”他顿了顿，“这带饼干是陈恩媛给你的？”
　　宋柯嘴里塞得鼓鼓的，闻言嚼着饼干抬头：“对啊，”又嘿嘿一笑，“她前面没找到我，让裴哥转交给我的。”
　　“哦。”
　　陆风炎看见他嘴边的饼干屑，犹豫半天，掏出手机给裴烬发消息，即使对方现在不一定能看见。

　　「随：大学霸，什么时候回来呀>v<」

　　刚发出去，后座的宋柯像鬼一样缠了上来。
　　偷看一眼发出去的消息，宋柯“啧”声就没断过：“你这个大于号小于号什么意思。”
　　摁灭屏幕，陆风炎耳根染上薄红，他摆摆手：“关你屁事。”
　　“你个见色忘友的狗东西！”说完，宋柯趁着陆风炎的拳头还没过来，落荒而逃。

　　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裴烬终于获得自由，接到消息时，他突然改变了主意，并不打算就这样继续宠惯陆风炎。
　　于是回去后，陆风炎像只小蜜蜂，在他耳边喋喋不休讲了半节课，而他只是偶尔嗯、哦，两句单字，态度不能再明显。

　　叽叽喳喳了半节课也不见成效，陆风炎耐心降到极点，从一副乖巧讨好的模样换成了烦躁。
　　宋柯在后面乐呵呵，免费看了个川剧变脸。

　　陆风炎压不住声调，装也不装了：“我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

　　裴烬沉默下来。
　　道没道歉的不知道，陆风炎凑在他耳边碎碎念一大通，大半都是带着脾气的抱怨，小部分是撒娇试图蒙混过关，哪里是有一句真正的认错。
　　然而对素来嘴硬的陆风炎而言，他能说出这么一句软话，也算得上难得。

　　抬眼望向身旁的人，眼底浮现出无奈：“你管那叫道歉？”
　　“那怎么不是道歉了！”
　　“……算了。”

　　等到放学，教室剩下零星几个人。
　　宋柯被陆风炎拉着讲完了今天事情经过，他靠在课桌边，听完整段，嗤笑道：“我靠，你俩咋这么幼稚，”他又叹气，“果然，爱情让人变愚蠢。”
　　“我去你的，”陆风炎当即怼回去，“我第一次谈恋爱，你让我成熟到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