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镜中的格蕾丝》舒怜之

68、重逢 他依然在茫

　　时间仿佛就此凝固了，达西定定地站在伊丽莎白面前。

　　从理智上讲，一位绅士在没有经过集会主人或熟人正式引荐的情况下，径直走向一位乡绅的女儿，是有悖于社交礼仪的。

　　但达西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素来引以为傲的克制，在触碰到她那双倔强的眼眸时，便已土崩瓦解。

　　两个人就这样在喧闹的舞池边缘，沉默地对视着。

　　终于，达西微微低下头颅，用虔诚的语调开口：“贝内特小姐，我是否有幸……能够邀请您跳下一支舞？”

　　“乐意之至，达西先生。”

　　伊丽莎白强压下眼底翻涌的热泪，提起烟灰紫色的裙摆向他行了一个屈膝礼。

　　周遭的宾客们纷纷停下交谈，露出诧异的目光。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位从踏入大厅起就一直板着脸一言不发的达西先生，竟然会主动邀请一个乡绅的二女儿跳舞！

　　一旁宾利小姐的脸几乎要被气绿了。

　　“哦，老天爷啊！路易莎，你看到了吗？达西先生一定是昨夜赶路受了风寒，脑子不清醒了！”卡罗琳紧紧地捏着手中的折扇，由于用力过猛，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而另一边，贝内特夫人则激动得差点晕厥过去。她拼命地用手帕扇着风，抓住卢卡斯太太的手臂，难掩狂喜地尖叫道：

　　“哦！我的上帝！你看那气派，你看那身段！我就知道我的丽兹是个有本事的！内瑟菲尔德的宾利先生看上了我的简，现在连彭伯利的达西先生都被丽兹迷住了！我们贝内特家这是要一飞冲天了！”

　　处于风暴中心的两个人却完全无暇顾及周围那些或是嫉妒、或是艳羡的窃窃私语。

　　一首悠扬的小步舞曲在大厅上方盘旋。达西弯起手臂，两人在一片奇异的注视中，加入了排舞的队列。

　　在此期间，达西一直保持着沉默，但他的目光却无法自控地一直盯着伊丽莎白发髻间随着步伐而颤动的月白色蔷薇。

　　不需要任何言语的交流，两人的舞步竟然出奇的一致与和谐。每一次进退、旋转、指尖的触碰与分离，都如同经过了千锤百炼的磨合。

　　伊丽莎白的心中渐渐浮现出一个近乎疯狂的猜想，于是，她开始进行试探。

　　她扬起下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狡黠，问道：

　　“达西先生，您是第一次来赫特福德郡吗？不知道这儿的乡间风光，是否还能入得了您的眼？”

　　“不是。”

　　两人随着乐曲分开，又再次靠近。伊丽莎白继续追问：

　　“您平时也像今晚这样……喜欢跳舞吗？毕竟，我刚才看到您在舞池边站了许久，似乎对梅里顿的小姐们兴致缺缺。”

　　“我不是非常喜欢跳舞，除非遇到极特殊的情况。”

　　伊丽莎白咬了咬下唇，试探着：“那您大概会在内瑟菲尔德庄园居住多久呢？您的朋友宾利先生似乎对这里的一切都很满意。”

　　“看查尔斯的安排。也许很快就会离开，也许……会永远留下来。”达西的回答模棱两可。

　　一阵无言，只有小提琴的琴弦在两人之间拉扯着紧张的空气。

　　伊丽莎白不禁在心底暗暗叹息：达西先生怎么又变得像从前刚认识他时那样沉默寡言了？

　　为此，想要撕破他这层冰冷伪装的顽劣冲动涌上了伊丽莎白的心头，她决定下一剂猛药。

　　在两人再次交握双手，准备进行一个复杂的交叉舞步时，伊丽莎白突然用自嘲的语调说道：

　　“其实，我感到非常惶恐，先生。我深知自己实在是姿色平平，完全不足以打动任何绅士的心。要让达西先生屈尊降贵地和一位在舞会上备受冷落的乡下小姐跳舞，对您来说，一定是一件难以忍受的事情吧？”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达西的身体紧绷起来。他的左脚僵硬地绊了一下，连带着踩到了伊丽莎白长裙的边缘，整个舞步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抱歉……”达西迅速稳住身形，才避免完全失态。

　　他再也无法维持礼貌的样子了，急切地开口：“贝内特小姐……请您如实回答我。您近来是否在什么地方见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听过什么常人难以理解的奇闻轶事？”

　　伊丽莎白迎着他灼热的目光，强撑着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达西先生，您真会开玩笑。朗博恩向来风平浪静，我们这些乡下姑娘每天的生活不过是散步和做些针线活。恐怕这几年来，最能在这片死水里泛起波澜的奇闻轶事，就是北部来的宾利先生以及您，搬到了内瑟菲尔德庄园吧？”

　　达西的眼底闪过浓重的失落，但他还是不甘心。

　　“那么……您为什么要在头发上别一朵白蔷薇？您很喜欢白蔷薇吗？”

　　伊丽莎白偏过头，躲开他探究的目光，看向舞池边缘跳跃的烛火。

　　“谈不上喜欢，达西先生。只是刚才出门前，见到花园里的白蔷薇在夏日的傍晚开得正好，便顺手摘了一朵下来作为装饰罢了。其实……

　　“我真正喜欢的，是鸢尾花。”

　　恰在此时，最后一个小节的乐曲在乐队的琴弦上落下休止符。舞蹈结束了。

　　周围的宾客们在他们身边穿梭，如同潮水般退去，唯独他们两人，被遗弃在了舞池中央。

　　好一会，达西才机械地弯下腰行礼，两人并排走下舞池。

　　此时的梅里顿集会大厅已经沸腾了。

　　周围的宾客们虽然压低了声音，但那些窃窃私语依然无孔不入地钻进两人的耳朵里。

　　乡绅太太们用扇子遮住半张脸，兴奋地交头接耳：

　　“天啊！你看到了吗？那位年入一万镑的达西先生，竟然一整支舞都在盯着贝内特家的二女儿！”

　　“可不是嘛！简直就像是着了魔一样！看来这位德比郡来的大人物，是对我们梅里顿的姑娘一见倾心了！”

　　“贝内特太太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一下钓到了两个金龟婿啊！”

　　这些充满着市侩算计的议论，如果放在以前，绝对会让高傲的达西先生忍无可忍。

　　可是现在，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粗俗的非议了。

　　“贝内特小姐，这里的空气太闷了。请允许我带您去休息区稍微透透气。”

　　说完，他甚至没有给伊丽莎白拒绝的机会，便紧紧地牵着她的手，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开周围好奇的人群，步伐急促地带着她前往大厅深处一个人迹罕至的休息室里。

　　厚重的天鹅绒帷幔将舞会的喧嚣隔绝在外，营造出一个私密的狭小空间。

　　达西一进入休息室，便立刻松开了伊丽莎白的手。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的身躯撑在壁炉冰冷的大理石边缘上。

　　伊丽莎白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过了许久，达西才缓缓转过了身。

　　在昏暗的光线下，伊丽莎白彻底看清了他脸上的神情——他的眼眶猩红，蓄满了破碎的水光，夹杂着恐惧与期盼。

　　“贝内特小姐……您刚才在舞池里说的那些话，让我感到一阵可怕的熟悉。我必须知道真相……我恳求您，如实回答我一个荒谬的问题。”

　　他顿了顿，问道：“您是否曾经做过一个梦？”

　　伊丽莎白如鲠在喉，故作镇定地反问：“什么梦，先生？年轻姑娘们的梦总是千奇百怪的。”

　　达西向前逼近了一步，似要透过这具躯壳看到那个伤痕累累的灵魂：

　　“一个关于冬天的梦。一场永远下不完的暴风雪，都柏林港口冰冷刺骨的海雾，以及，开往法兰西的邮轮……”

　　“达西先生……您怎么会提起这些荒诞的景象？那不过是一些不切实际的幻影罢了。”

　　“那个梦太真实了，贝内特小姐。它真实到……哪怕我已经回到了英格兰的阳光下，依然能在每天夜里切身经历撕心裂肺的感觉！我梦见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为了救我、保全我家族名誉而牺牲自己的女孩，独自一人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土地上！我每天都在被该死的无力感凌迟！”

　　伊丽莎白的心已经彻底碎了，她不忍心再欺瞒眼前这个为了她而肝肠寸断的男人。那些患得患失的瞬间，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委屈的泪水。

　　“达西先生……那个在梦里的女孩，曾经在枪口面前含着泪答应过一个人……她发誓，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好好活着，活到那个人带着证据回来救她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现在的我，站在这里，到底是食言了，还是兑现了那个关于重逢的诺言。”

　　他什么都记得！哪怕她换了一副皮囊，哪怕世间的规则全然重置，他依然在茫茫人海中认出了她。

　　达西跨前一步，无比珍视地捧住了伊丽莎白满是泪水的脸颊。

　　“格蕾丝……真的是你吗？”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滚烫的脸颊贴在了他宽厚温暖的掌心之中，仿佛一个在暴风雪中跋涉的旅人，终于找到了属于她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