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镜中的格蕾丝》舒怜之

67、岔路 他一步一步

　　钻心的疼痛凌迟着格蕾丝的每一寸肌肤。

　　海水疯狂地灌入她的口鼻，肺部的空气被无情地挤压、剥夺。在下坠的黑暗中，周遭的一切声音都被巨大的水压吞噬，只剩下耳膜的嗡鸣。

　　格蕾丝停止了挣扎。她心想，原来死亡的感觉竟是这般撕心裂肺的痛苦。

　　渐渐地，四肢百骸的疼痛开始变得麻木。格蕾丝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化作一缕轻烟，剥离了那具名为“菲欧娜”的躯壳，无声无息地沉入不见天日的漆黑海底。

　　不知在黑暗中漂浮了多久，一种奇异的错觉开始拉扯她的感官。

　　原本刺入骨髓的冰冷海水正在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闷、潮湿的灼热感。

　　恍惚间，她不再下沉，耳边渐渐响起焦急的嘈杂声。那些声音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她好像看见了朗博恩？

　　“怎么还没有醒来！简，快让希尔去梅里顿请琼斯医生来！如果琼斯医生治不好，就派马车去伦敦请最好的大夫！哦，我的老天爷，我的神经要受不了了！”

　　“妈妈，您先别急，琼斯医生已经给她放过血了，也敷了退热的草药。我可怜的小丽兹，她一定会好起来的……”另一个柔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一阵刺目的白色日光袭来，格蕾丝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在一阵喘息中，她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洗得发白的印花棉布床幔。空气中弥漫着煮沸的柳树皮药水味和一点点夏日蔷薇的香气。

　　这里是……她在英格兰朗博恩的卧房。

　　是死前的走马灯？还是天堂的幻影？

　　“丽兹！哦，感谢上帝，你终于醒了！”

　　还没等她浑浊的视线完全聚焦，床畔的一个身影便激动地扑了过来。

　　“简……”

　　格蕾丝的喉咙干涩无比，她翕动着起皮的嘴唇，几乎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凭借着口型唤出那个名字。

　　眼前这张美丽温婉的面容正是大姐简·贝内特。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格蕾丝混沌的大脑中蔓延：难道她从悬崖跳下去后并没有死，而是被人从海里救了起来，不远千里送回了英格兰？

　　不对，如果她还是菲欧娜，简怎么会用“丽兹”这个名字来呼唤她？

　　为了验证这荒诞的现实，格蕾丝毫不犹豫地将手指伸向被子下方，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嘶——”

　　真实的疼痛感袭来。不是梦，这痛觉如此真切！

　　而伴随着她这一动作，房间里立刻爆发出了贝内特夫人的尖叫声。

　　“丽兹！你这是在干什么？难道是这场可怕的高烧把你的脑子烧傻了？”

　　贝内特夫人本来正坐在窗边的抹眼泪，见状立刻扑了过来，手忙脚乱地抓住格蕾丝的手腕。

　　“妈妈……”

　　眼泪倏然从格蕾丝的眼角滑落。她不知道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神迹，但她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感，艰难地从枕头上撑起一半，一头扎进了贝内特夫人的怀里，紧紧地拥住了许久未见的母亲。

　　贝内特夫人被二女儿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弄得愣住了。但很快，母性的本能让她反抱住格蕾丝，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嘴里依然习惯性地念叨着：

　　“好了，好了，丽兹，别难过了。谢天谢地，你的热度终于退下去了。你病的这三天里，我们大家都要急疯了，要是你脸颊上因为发烧留下了什么难看的痕迹，以后可怎么嫁给那些体面的绅士啊……”

　　“妈妈，丽兹刚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您就别再说这些了。”简在一旁温柔地附和道，她用一块干爽的亚麻布轻轻擦去格蕾丝脸上的泪水和冷汗，“丽兹，你饿了吗？我去厨房让希尔给你端一碗热腾腾的燕麦粥上来？”

　　“对对对！得让她吃点东西！”贝内特夫人站起身，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神色重新变得亢奋起来，“我去书房告诉贝内特先生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顺便让厨娘炖一只鸡！”

　　待到她们离开，卧房里只剩下了一片伴随着夏日蝉鸣的寂静。

　　格蕾丝背靠着柔软的枕头，终于有机会让狂跳不止的心脏冷静下来，去梳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切。

　　她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目光越过床幔，看向窗外。

　　几根常春藤调皮地攀爬在玻璃窗格上，耀眼的盛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原木色的地板上洒下跳跃的光斑，让人感到久违的温暖。

　　格蕾丝掀开身上盖着的薄薄的棉布被单，摇摇晃晃地走下床。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房间角落里的那面梳妆镜。

　　镜子里的人，没有那一头如火焰般耀眼的红发，也没有那一双明媚的绿眸。取而代之的，是一头散落在肩头的深褐色卷发，以及一双因为生病而略显黯淡的棕黑色眼眸。

　　她变回了伊丽莎白·贝内特。

　　她竟然从爱尔兰那片冰冷的海域里，带着所有的记忆，重新回到了属于伊丽莎白的躯壳里！

　　格蕾丝双手撑在梳妆台上，指尖微微颤抖。因为已经经历过一次惊世骇俗的灵魂穿越，所以面对这次时光的转变，她竟然显得出奇地镇定。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伊丽莎白躺在床上，顺从地接受着家人们轮番的嘘寒问暖，连平日里总是吵吵闹闹的莉迪亚和基蒂都安静了许多。她通过旁敲侧击，试图弄清楚自己到底身处哪一个时间节点。

　　她发现，自己之所以高烧昏迷，是因为前几天在乡间散步时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感染了严重的风寒，这也许就是上一世她灵魂穿越的契机。

　　只不过，重获新生的喜悦并没有维持太久。每到夜深人静之际，刻骨铭心的创伤便如影随形。

　　一闭上眼，她就感觉自己又回到了码头，达西扭曲的神情和绝望的嘶吼清晰地出现在她的面前。

　　有时候在半夜，她还会被梦魇惊醒——马尔科姆在阴暗的走廊里无休止地追逐着她。而到最后，她总是会体验从悬崖上坠落、海水灌入口鼻的窒息感。

　　哪怕真的回到了这个看似安宁的乡间，她依然千疮百孔，觉得身心俱疲。

　　日子在伊丽莎白忧心忡忡的思绪中一天天滑过。她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能够下楼在花园里散步了。

　　直到八月的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

　　餐厅里，一家人正围坐在铺着洁白桌布的长桌前享用着早餐。

　　贝内特夫人突然从门外冲了进来。她甚至连帽子都来不及摘，脸上洋溢着神采奕奕的光芒。

　　“先生！哦，我的好先生！你快把那张破报纸放下！”贝内特夫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高了八度，“我刚刚从卢卡斯太太那里得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难道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吗？”

　　贝内特先生慢条斯理地将报纸往下折了一点，露出一双带着戏谑意味的眼睛，慢吞吞地说道：“亲爱的，既然你非要向我谈起，而且看你的样子，就算我不听你也会说个没完，那我就只能洗耳恭听了。”

　　“内瑟菲尔德庄园租出去了！听说是从北部来的一个非常富有的青年绅士，名叫查尔斯·宾利！大家都说他每年有五千镑的收入！哦，老天爷啊，五千镑！他这几天就会搬进来。这可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对我们家那几个还没出嫁的女儿来说，这简直就是上帝的恩赐！”

　　是宾利先生！

　　伊丽莎白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起来，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微微颤抖。

　　竟然又是这句熟悉的台词，又是同样的经历！时间迷宫再一次回到了它的分岔路口。

　　她现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确信，她和上一世的菲欧娜一样，重生了。

　　有那么一瞬间，伊丽莎白感到难以言喻的庆幸和狂喜。如果按照上一世的发展轨迹，宾利先生的到来，意味着达西先生，也会一同抵达赫特福德郡。

　　狂喜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秒，便被患得患失所淹没。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属于伊丽莎白的手。

　　如果达西先生并没有那些记忆呢？

　　在达西的眼里，她只是一名财产微薄的乡绅之女。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在舞会上直接冲上去抱住他痛哭，或者在他冷漠的转身后崩溃。

　　内瑟菲尔德庄园已经迎来了它的新主人，而梅里顿那场为了欢迎新邻居而举办的公共舞会也如期而至。

　　伊丽莎白站在穿衣镜前，打量着自己今晚的装扮。她选择了那条当时与达西共舞时所穿的烟灰紫连衣裙。

　　女仆在伊丽莎白的脑后盘起了一个精致的发髻，留出几缕卷发俏皮地垂在修长的脖颈旁。

　　“二小姐，您要在头发上别点什么吗？这儿有一条漂亮的粉色丝带。”女仆捧着首饰盒问道。

　　“不用了。”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她走到窗台前，从玻璃花瓶里面抽出了一朵刚刚在黄昏时分采摘下来的、带着晶莹露珠的月白色蔷薇，将它别在了自己深褐色的发髻间。

　　烟灰紫的裙摆，月白色的蔷薇。这是独属于她和他的暗号，也是她的一次隐秘试探。

　　万一上帝怜悯，让他保留了哪怕一丝一毫关于那个夏天的记忆……当他看到这身装扮时，一定会明白的。

　　舞会大厅里灯火通明，到处都是衣香鬓影，乡绅、军官、贵妇和小姐们端着酒杯，穿梭在人群中谈笑风生。

　　贝内特夫人犹如一位打了胜仗的将军，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她那五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着最佳的社交位置，并迫不及待地与威廉爵士一家交换着关于新邻居的情报。

　　伊丽莎白心不在焉地端着一杯柠檬水，站在大厅边缘的一根柱子旁。她的目光看似在欣赏舞池中跳着乡间舞蹈的人群，实际上却在紧张地扫视着大厅的入口。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阵异样的声响，所有的目光都齐齐望去。

　　宾利先生带着他的队伍出现了。

　　走在最前面的是和蔼可亲的查尔斯·宾利先生。他的两边，分别挽着他的两位姐妹——卡罗琳·宾利小姐和赫斯特夫人。

　　然而，真正让所有人陷入骚动的，是走在队伍最后面的那位男宾。

　　是他。

　　达西先生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雪白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

　　可是，伊丽莎白却从他的脸上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记忆里的达西在初次登场时，脸上带着的是一种对周遭环境的厌恶和高高在上的傲慢。

　　但此刻，眼前的这位达西先生表情却异常痛苦。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布满了浓重的疲惫与焦虑。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扫视着，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压抑着随时会爆发的情感。

　　如今，伊丽莎白再看他这副明明心急如焚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的样子，着实有些许说不出的心碎。

　　威廉爵士立刻热情地迎了上去，将宾利一行人引到大厅的前方，顺理成章地走到了贝内特一家跟前。

　　贝内特夫人兴奋得脸颊发红，她竭尽全力地施展着自己的社交手腕，与宾利先生进行着冗长而热情的寒暄，并迫不及待地将自己最美丽的大女儿简推到了宾利先生的面前。宾利先生依然对简一见倾心，立刻邀请她跳下一支舞。

　　而在这个过程中，达西先生却表现得非常失礼。

　　他根本没有理会威廉爵士的介绍，也没有看任何一位贝内特家的小姐一眼。他站在那里，目光不断探向大厅的四周、角落以及女宾们的休息区。

　　伊丽莎白在距离他不到十步远的地方，直勾勾地盯着正在东张西望的男人。

　　仿佛是感应到了这股强烈的视线，又仿佛是灵魂深处某种神秘的牵引。

　　达西转过了头，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轰然交错。

　　那双眼睛！

　　明亮的棕色眼眸里，蕴含着跨越生死的悲凉、历经沧桑的沉静，以及一种让他惊觉不可思议的熟悉感！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发髻间那朵月白色的蔷薇，在烛光下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那张脸不再是记忆中的人。可是，那双眼睛里的灵魂……

　　达西的不顾身边宾利姐妹诧异的目光和绅士应有的体面，犹如着了魔一般，一步一步地，朝着伊丽莎白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