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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告别      ...


  •   第十天,时远再上山时,玉兰花已经落得彻底了。

      枝头只剩零星几朵残白,在风里颤巍巍地悬着,像是撑过了整个花期,终于到了力竭的边缘。草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透又被晨露打湿的落瓣,脚踩上去绵软无声,连往日淡淡的花香,都散得干干净净。

      沈年不在老树下。

      时远在树根上静静坐了下来,没有去往工坊。今日是最后一日,他想多在这棵相伴十日的树下待一会儿,把眼前的光景,一点点刻进心里。

      他举起相机,拍下了最后几组照片。一张是老树全景,灰黑枝干虬曲,缀着几点零星残白,地上是厚厚的落瓣;一张是站在坡顶俯瞰,没了漫山雪白,只剩裸露的枯枝与新生的青叶,还原了山林原本的模样;最后一张,是远处竹林掩映的工坊,他站在竹林外,没敢再走近,只定格了那片朦胧的绿。

      按下最后一次快门,时远放下相机,背靠粗糙的树干,闭着眼小憩。林间风轻,只剩枝叶摩挲的声响,时光慢得仿佛静止。

      不知静坐了多久,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远睁开眼,沈年已经站在了身旁。他今日没提竹篓,也褪去了往日的深色衣衫,穿了一件洗得领口微微发白的浅灰布衣,站在老树旁,身形清浅,和山林融在了一起。他垂眸望着树干,一言不发。

      时远就坐在原地,抬眸望着他的侧脸,眉眼清晰,是这十日里,刻在心底的模样。

      “我下午走。”时远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带着离别的沉。

      沈年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言语。

      风从山坳里穿过来,卷着泥土与青草的湿气,掠过两人身边,周遭陷入安静,没有尴尬,只有淡淡的不舍,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沈年。”时远唤他。

      “嗯。”

      “我明年还会来。”

      沈年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时远看着他,补了一句,语气认真:“不是因为花。”

      沈年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眼神平静,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时远也直直望着他,没有闪躲。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必说透,眼前这个人,什么都懂。

      “想树。”时远轻声道。

      沈年看了他片刻,那眼神和昨日窗前的一般,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随即移开目光,望向了空荡荡的山坡,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回避。

      又静了片刻,时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尖微微攥紧:“你手机号多少?”

      沈年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往工坊的方向走。时远立刻起身,跟了上去。

      踏入工坊,沈年走到操作台旁的旧抽屉前,轻轻拉开,从里面拿出一部黑色手机,屏幕干净得没有一丝划痕。他按亮屏幕,指尖略显生疏地悬在按键上。

      时远报出自己的号码,语速放缓。沈年一字一顿地按着数字,输完后,又盯着屏幕核对了一遍,才小心翼翼存下联系人。

      “你打一下。”沈年开口,声音平淡。

      时远拨通电话,安静的工坊里,骤然响起清脆的铃音。沈年低头看了眼屏幕,随手按下挂断,再把手机放回抽屉,缓缓推好。

      “你平时不带身上?”时远问。

      “没必要。”沈年的回答依旧简短,他本就活在无人打扰的山林里,手机于他,本是无用之物。

      “那我想找你怎么办?”时远追问,带着一丝执拗。

      沈年沉默片刻,给出了答案:“你发,我会看。”

      时远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了,眉眼都柔和下来:“你会看,但不一定回?”

      沈年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了这份独属于他的敷衍与坦诚。

      时远收起手机,目光在工坊里缓缓扫过,一排排陶罐、石臼、叠放整齐的竹匾,这些曾觉得陌生的器物,此刻都变得格外亲切。它们不再只是沈年的物件,而是他这十日,亲眼见过、亲手碰过、亲身感受过,牢牢记住的东西。

      在屋里站了片刻,时远转身往外走。

      沈年跟了出来,静静站在工坊门口,没有再往前。

      时远走到竹林边缘,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沈年依旧立在原地,浅灰衣衫贴着石墙,墙下是青石板与点点青苔,他没有迈步,没有挥手,就那样安静地站着,像一株扎根在此的树。

      “沈年。”时远又唤他。

      “嗯。”

      “我会想这里的。”

      沈年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一样的分量:“想什么?”

      时远没有丝毫犹豫,轻声重复:“想树。”

      这一次,沈年没有移开目光,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眼神沉静,却藏着全然的接纳。

      时远终究转过身,迈步走进竹林。

      他走得很慢,却始终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舍不得离开这片山林,舍不得离开站在工坊前的那个人。

      走到竹林深处,繁密的竹枝挡住了所有视线,再也看不见工坊,再也看不见沈年的身影。可时远心里清楚,那个人,一定还站在原地。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一步步下山,没有再停留。

      下午,时远坐在驶离的大巴车上,头靠着车窗。窗外的青山不断向后倒退,漫山的绿意层层叠叠,渐渐变得模糊。

      他掏出手机,点开存好的联系人,备注只有两个字:沈年。盯着屏幕看了许久,终究没有发出消息,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闭眼靠在椅背上。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时远猛地睁开眼,迅速掏出手机。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发件人:沈年。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到了?

      时远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笑得眉眼舒展,连肩膀都轻轻颤动,引得邻座乘客侧目,他也全然不在意。

      指尖飞快敲下回复:“还没,还要三个小时。”

      消息发送成功,对话框再没了新提示,对面没有再回。

      时远又等了片刻,把手机放回口袋,重新看向窗外。

      车还在往前开,连绵的青山不断后退,可他忽然觉得,这些山,早已和初见时不一样了。

      从来不是因为漫山盛放的玉兰花,而是因为这片花海之下,这片山林之间,住着一个人。

      一个愿意为了他,守着一部从不开机的手机,等他报平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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