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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回程后 时远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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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远回到租住的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十点。
他打开门,把相机包搁在玄关,背包随手扔在沙发上。屋子里很静,只有冰箱低低的嗡鸣,窗外城市灯火铺得满眼都是。他站在窗前看了片刻,只觉得那些光太亮,太躁,不像山里的灯——橘黄色一团,嵌在雨夜里,像粒将熄未熄的火。
他拉上窗帘,进了浴室。
热水漫下来,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那片山坡。灰褐的树干,素白的花瓣,沈年站在树下仰头,晨光在他侧脸描出浅淡的轮廓。睁开眼,浴室的雾气糊了镜面,连瓷砖的缝隙都晕得模糊。
洗完澡,他坐在电脑前,插入储存卡。
照片开始导入,进度条走得慢。他盯着屏幕,看缩略图一格格跳出来——漫山的白,苍劲的树干,竹林的深绿,还有沈年。
他先把拍了沈年的照片挑出来,逐张放大。
第一张:沈年蹲在树下,手边放着竹篓,指尖沾着浅褐的花屑。
第二张:沈年仰头看花,晨光落在他侧颊,软了眉眼。
第三张:沈年走在两树之间,竹篓随脚步轻晃,肩头落着细碎的金辉。
第四张:沈年立在坡顶,身后是漫山白花,风贴紧他的衣摆,几片花瓣落在肩头。
第五张:沈年站在工坊门口,浅灰衣衫衬着灰黑石墙,脚下是青苔石板。他没看镜头,可时远按下快门时,总觉得那人的目光,正落向自己。
时远把第四张坡顶照,设成电脑桌面,看了半晌,又换掉,怕心思太显,没隔片刻,终究还是改了回去。
就这么翻来覆去看着,直到凌晨两点。
主编的电话,是第二天下午打来的。
“时远,你这次拍的花,我看了。”
“怎么样?”
“不一样了。”
时远顿了顿:“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主编那边沉默片刻,“以前你拍的东西,构图光影都绝,就是冷,这次有温度,你自己没察觉?”
时远没说话。眼前闪过照片里的人——沈年的手,沈年的背影,沈年站在风里,衣袂轻扬。
“有一张,”主编继续说,“坡上那个人,漫山白花衬着的,是谁?”
“朋友。”
“拍得好,那张留给我,我要用。”
时远指尖微紧:“那张不卖。”
“不卖?你从前从不这样——”
“不卖。”他语气没松,又重复了一遍。
主编顿了几秒,应了声:“行,其他的整理好,下周发我。”
挂了电话,时远盯着屏幕上的坡顶照。风裹着花瓣,落在那人肩头,安静得像一幅画。
主编说的温度,他不懂。可他清楚,这次的照片不一样,无关技术,是花下有人,是按快门的那一刻,心里装着另一个人。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沈年的对话框,还是空白。
指尖敲下“我到了”,删掉,太过正式。
再打“照片整理好了”,删掉,像无谓的汇报。
又打“今天天气很好”,依旧删掉,太过无趣。
他放下手机,在屋里踱了两步,重新坐下。
最后只发了一张照片——车窗外的晚霞,山与天相接处,紫橙交融,一个字都没附。
发完便把手机放在桌上,静静盯着。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动静。
时远把手机倒扣,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水杯回来,屏幕亮了。
他拿起手机,只有一个字:
嗯。
不是好看,不是平安就好,只是一个淡得不能再淡的回应。
时远忽然笑了下,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他想追问“你在做什么”,字打到一半,又删掉。怕问得太多,扰了那人的安静。最终什么也没发,放下手机,继续翻看那些照片。
一周后,时远身在另一处深山,拍摄金丝猴。
他蹲在灌木丛后,等了三个小时,一无所获。夕阳沉落时才起身,腿麻得发软,膝盖沾了满身泥污。
他坐在石块上,掏出手机,没有信号。
收好手机,望着远处的山脊。落日余晖斜斜切下来,把山坡劈成两半,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在影中。
他又想起那片玉兰坡,同样的光影,沈年就站在树下,仰头不动,一言不发。
忽然很想拍张照发给沈年,不求回应,只是想让他看见。可眼下,连信号都没有。
他一直坐到天色完全黑透,才下山返程。
回到住处,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他翻出那张日落山坡照——草色枯黄,被风吹得朝一边倒伏,发给沈年,附了一行字:“这里的草是黄的。”
隔了很久,手机震动,还是那个字:
嗯。
时远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足够了。他从不需要长篇大论,只要知道,沈年看见了,记住了,就够了。
他想起此前问沈年,常年守在山里,不觉得闷吗,那人答,树会觉得闷吗。
此刻忽然懂了,他依旧是停不下来的人,辗转山川,步履不停,却在心里慢慢生了根。不是扎根在一处,是走到任何山坡,见任何光影,都会想起那个原地不动的人。那人从未随行,可他走到哪里,都带着那份牵挂。
他躺平,把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再看一眼对话框里寥寥数语,清一色的“嗯”,简短又安稳。
他截了图,存入相册,关灯闭眼。
明日还要早起,金丝猴还在山林里。
沈年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凉茶,窗外竹林随风轻晃,竹叶擦过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机放在窗台上,暗了许久。
他拿起,按亮屏幕,点开时远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那张枯黄山坡的落日照。他指尖放大,看着那道分割明暗的光线,恍惚又回到玉兰坡,同样的光影里,时远举着相机,快门轻响。
退出照片,他把手机放回窗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
他没起身续水,就握着空杯,坐在窗前,看竹林的影子在地上缓缓挪动。
手机再次亮起,是时远的消息:“今天拍到金丝猴了,远远的,看不清。”
沈年指尖落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删掉,再敲,还是删掉。
最后只发出一个字:
嗯。
他没再把手机放回窗台,而是搁在膝头,手轻轻搭在旁边,屏幕暗下去,他没有按亮,却清楚,只要再有震动,他能第一时间察觉。
就这么坐着,直到夜色彻底吞没竹林的影子,才起身收拾茶杯,洗净归位。
回到卧室,他把手机放在枕边,躺下身。
窗外风声未停,竹叶沙沙作响。
他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按亮,看着时远的头像,静默片刻,终究没发任何消息,重新放下。
黑暗里,只剩自己平缓的呼吸,和窗外穿林而过的风。
他闭上眼,肩头似有轻柔触感。
是那年玉兰花开,花瓣落满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