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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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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天,雨停了。
时远上山时,天光刚漫过山脊,还未彻底透亮。昨夜的冷雨把整座山林洗得干净澄澈,空气里裹着湿泥土与青草的清冽气息,吸进肺里都是凉的。玉兰树上的花瓣被打落大半,枝头只剩稀稀拉拉几簇残白,草地上的落瓣湿漉漉地黏在一处,像一层被水洇透的薄纸,没了往日的轻盈。
沈年已经在树下了。
他换了件深蓝色布衣,袖口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冷白的手腕。脚边放着竹篓,里头装了小半篓花瓣,他却没再动手,只是站在树下,仰头望着枝头残存的花,神色平静得像身旁无风的林间。
时远缓步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也跟着仰头看向那些摇摇欲坠的白花。
两人并肩而立,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风拂过枝叶的轻响。
“昨晚的雨打落了不少。”时远先打破沉默。
沈年眼睫微垂,淡淡应了一声:“嗯。”
“还能采吗?”
“能,但不多了。”
话音落,沈年蹲下身,重新开始采花,今日的动作比前几日更慢,满坡可采的花本就寥寥无几,他沿着树冠慢慢走一圈,也只添了小半篓。遇着发蔫泛黄、被雨打坏的花瓣,他只淡淡瞥过,便绕路走开;唯独那些还撑着花型、沾着雨珠的,他会用指尖轻轻托住花底,捏住瓣根轻轻一拧,再小心翼翼放进竹篓,动作轻柔得近乎珍视。
时远没有拍摄,他就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沈年俯身、采摘、起身,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和这片山林的节奏融为一体。
采完这棵树,沈年提着竹篓往坡顶走,时远默默跟在身后。
他们一棵接一棵地走过玉兰树,花势早已颓败,有的枝头连一朵可采的花都没有,沈年驻足看一眼,便转身离去;偶有两三朵尚好的,便停下采摘,再继续往前走。
等走到坡顶,竹篓也只装了半满。
沈年站在坡顶,垂眸望向整面山坡,繁花落尽,灰黑色的枝干重新裸露出来,只剩零星几点残白,在风里微微发颤,再没了往日漫山雪白的盛景。
“明天就没了。”沈年的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要散掉。
时远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结伴下山,沈年走在前面,时远跟在身后,竹篓不沉,他却走得很慢,像是在刻意留住这最后一点与花相伴的时光。
回到坡间那棵老树下,沈年把竹篓放在树根旁,蹲下身,捡起几片沾着泥土的完整落瓣,轻轻拂去尘污,也放进篓中。而后直起身,看向跟来的时远。
“今天够了?”时远问。
“够了。”
沈年提着竹篓往竹林走,时远依旧跟上去。
走到工坊门口,沈年推开门,侧身让时远先进,等时远踏入屋内,他反手关上了门。
木门合上的轻响,让屋里的氛围和昨日全然不同。昨日是敞着的疏离,今日关起门来,便成了独属于两人的、密闭的安静。
时远坐在操作台旁的木凳上,看着沈年将篓中花瓣尽数倒出,薄薄铺在竹匾里。他垂着眼,一片一片拨开花瓣,仔细挑出被雨泡坏的,剩下的整齐摊好,动作一丝不苟。
“这些还能窨吗?”时远出声问。
“能,少做些。”
沈年起身从木架上取下陶罐,舀出细腻的沉香粉,一层花瓣、一层香粉,交替铺叠。指尖动作依旧轻缓,没有半分急躁,仿佛这世间事,都比不上眼前这一匾花瓣、一缕香。
时远就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不愿打破这份难得的平和。
等铺完最后一层,沈年将竹匾放回木架,洗手、擦干,而后径直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雨后的清新空气瞬间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与淡香,吹散了屋内些许沉滞的气息。
时远站起身,走到沈年身侧,与他并肩靠着窗沿,看向屋外。整片竹林湿漉漉的,竹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风一吹,便簌簌往下落,砸在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沈年。”时远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嗯。”
“我明天可能来不了了。”
沈年望着窗外的竹林,指尖无意识地蹭过窗沿,没作声。
“出版社催稿,我得回去整理照片。”时远顿了顿,把后半句说出口,“后天走。”
身旁的人依旧沉默,唯有眼睫轻轻垂了下去。
“你这批香,什么时候做好?”
“明年。”
时远微微一怔:“明年?”
“嗯,窨完还要陈,一年。”
时远转头看向窗外,山林青翠,却挡不住心头泛起的涩意,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那我明年来看?”
沈年没有回应,目光始终落在远处的竹梢上。
“沈年。”时远又唤了他一声,语气轻了些。
沈年终于缓缓转眸,看向他。
“我明年还能来吗?”
周遭的安静被拉得很长,长到时远能听见自己清晰的心跳,等着一个未知的答案。
许久之后,沈年才轻启薄唇,吐出一个字:“能。”
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落进时远耳里,让他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
时远不自觉地弯了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沈年没有笑,却也转过头,认认真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和从前都不一样,没有初见时的疏离,没有相处时的平淡,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轻轻撞在时远心上,让他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两人并肩立在窗前,再无言语,却没有半分局促,只有晚风穿窗而过,带着花香与湿气,静静流淌。
时远心里清楚,明日一别,后天便要离开这片山林。他还有很多照片没来得及拍,很多话没来得及说,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只是贪恋此刻,想再多站一会儿。
暮色慢慢漫过山林,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屋内也染上了一层浅淡的昏黄。时远回过神,率先开口:“我走了。”
沈年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时远走到门口,伸手推开房门,屋外已是暮色四合,竹林里灰蒙蒙一片,透着晚来的凉意。
他回头看向屋内,沈年还立在窗前,没有起身相送。
时远拿起靠在门边的黑伞:“伞。”
“你带着。”沈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怎么还你?”时远追问。
沈年却没再答话,只是静静站着。
时远等了几秒,终究握着伞,转身踏入暮色里。
竹林里的小路愈发昏暗,他手里攥着那把黑伞,伞面早已被晾干,握在掌心,却带着沉甸甸的温度。走到竹林出口时,他顿住脚步,回头望向工坊的方向。
木门紧闭,窗子里透出暖橘色的灯光,在沉沉暮色里,像一簇不灭的小火,亮得温柔。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终究转身,往山下走去。
明天,是他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他要拍完最后几张照片,还要对沈年说一句话,那句话还在心底,未曾理清措辞,可他知道,自己必须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