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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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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天,时远踏上山坡时,沈年不在。
玉兰还开着,却已过了最盛的花期。树冠上的白比昨日薄了一层,草地上落瓣反倒厚了几分,风卷着花瓣簌簌飘落,沾在青草尖,倚在老树下,也轻轻落在时远的相机包上,留下一点浅淡的花痕。
他在坡间那棵老树下落座,静静等着。
风来花落,日影慢慢偏移,沈年始终没有出现。
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时远站起身,沿着坡顶往上走。途经昨日采摘过的玉兰树,不少花瓣边缘已经泛开淡淡的锈色,是花期将尽的征兆。他站在坡顶往下望,整面山坡依旧覆着一片白,却不再是昨日那般饱满浓烈,反倒像被水雾晕过的画,色泽淡了,添了几分落寞的软。
他折回老树下,又枯坐了一个小时。
身旁的落瓣又厚了一层,沈年的身影依旧未见。
时远思索片刻,起身往竹林方向走,循着前几日和沈年同行的小路,穿过交叠的竹枝,天光渐渐被遮蔽,周遭暗了下来,走了大约十分钟,那间隐在竹林深处的小屋,终于出现在眼前。
门,紧紧闭着。
时远站在门外,指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叩响门板,他静静立了片刻,转身折返。
走到竹林入口时,他顿住脚步,回头望去,那扇木门依旧紧闭,没有丝毫动静。
他重新走回玉兰山坡,靠坐在老树旁,望着漫天飘落的玉兰花。
风一阵紧过一阵,花瓣便一片跟着一片往下坠,偶尔有几片落在他的膝头,他抬手拾起,放在掌心端详片刻,再轻轻搁在青草地上,不扰分毫。
午后,天色彻底阴了下来,厚重的云团从山巅翻涌而来,灰蒙蒙地压在山脊上,空气变得潮湿黏腻,混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是大雨将至的前奏。
时远没有走。
他依旧靠着树旁,望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从灰白变成暗沉,直到天际彻底蒙上一层阴翳。
雨是在傍晚落下来的,不是倾盆暴雨,是绵密细碎的冷雨,打在玉兰花瓣上,发出极轻的簌簌声。时远连忙将相机包护在怀里,起身往竹林跑去,刚走到竹林边缘,身后便传来了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沈年站在漫天雨幕里,手里握着一把黑伞。
他一言不发,走到时远面前,径直将伞递了过去。
时远伸手接过,撑开伞面,伞不算大,堪堪只能容下一人。
“你呢?”时远出声问道。
沈年没有回应,转身便往竹林深处走,冷雨打湿他的发梢,浸透深灰色的衣衫,很快便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时远愣了一瞬,立刻抬步跟上,快步走到他身侧,将伞稳稳举在他的头顶。沈年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两人并肩走在窄窄的竹径上,一把小伞隔开漫天雨丝,一路沉默,唯有竹叶承雨的沙沙声。
到了小屋门口,沈年推开门,侧身让时远先进。
屋内比屋外更暗,空气里弥漫着熟悉的气息,是老旧木质的沉稳,混着草木与未散尽的淡香,沉沉的,让人安心。沈年从角落翻出一条干毛巾,递到时远面前。
“擦擦。”
时远接过,先小心擦拭相机包,后擦去发间和脸上的雨水,沈年则拿着另一条毛巾,随意擦了擦手和脸上的雨珠,湿透的衣服贴在清瘦的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他却毫不在意,擦完便走到木架前,低头检查着架上的陶罐。
时远站在门口,目光落在他身上,轻声开口:“你今天没来。”
沈年头也没抬,语气平淡:“有事。”
时远没有追问缘由,在门口站了片刻,缓步走进屋内,坐在操作台旁的木凳上。
沈年检查完陶罐,又俯身查看竹匾里的花瓣与香粉,一切都还保持着时远昨日离开时的模样,铺叠得整整齐齐。他只是静静看了一眼,并未触碰,随即转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连绵的雨丝。
时远坐在凳上,也跟着看向窗外,屋内陷入安静,没有丝毫尴尬,只有雨打窗棂的细碎声响。
许久,时远率先打破沉默:“花在落了。”
“嗯。”沈年的声音很轻。
“还能开几天?”
“三四天。”
时远微微颔首。他早已知晓玉兰花期不过十余日,从第四日初绽,到第八日盛极而落,再过几日,这面漫山雪白的山坡,便会重回他初见时的模样,只剩灰黑枝干与翠绿新叶,再无半分繁花盛景。
“你每年都这样?”时远再度开口。
沈年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怎样?”
“一个人,等花开,采花,制香,花落了,就等明年。”
沈年垂眸,望着窗外出神,良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不觉得……太慢了吗?”
沈年没有回答,重新将目光投向雨幕,雨丝密密麻麻,打在窗玻璃上,模糊了屋外的竹林,也像是模糊了他眼底的情绪。
时远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清瘦的身形立在窗前,湿透的衣衫贴在背上,透着几分孤寂。他忽然想起昨日沈年问出的那句“树会觉得闷吗”。
树从不会觉得闷,它们扎根原地,一年又一年,看花开了又落,看人来了又走,从不急躁。树的时间是年轮,一圈圈缓缓生长,不急不缓,自有章法。
而他的时间,是相机里定格的瞬间,是快门按下的千分之一秒,是稍纵即逝的光影,他一直追着时间往前跑,从未停下。可沈年不一样,他守着这片山林,等着花期轮回,任由时间慢慢流淌,不追不赶。
“沈年。”时远轻声唤他。
窗前的人依旧没有回头。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
屋内的安静又持续了很久,久到时远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才听见沈年轻缓却无比笃定的声音:“没有。”
时远闭上嘴,没有再追问。
雨势渐渐转小,暮色透过窗缝渗进屋内,光线越来越暗,沈年没有开灯,时远也没有开口提及,两人就坐在这渐浓的昏暗里,静静听着雨声。
时远忽然想起第一天初见,沈年蹲在树下捡拾落花,他上前询问,对方只回了两个字“有用”。那时候他总觉得,这个人太过寡言,不爱说话。可此刻,他坐在沈年的小屋里,窗外雨落无声,两人相对无言,却只觉得心安,没有半分局促。
原来不是沈年话少,只是有些时刻,本就无需言语。
夜色彻底笼罩山林,雨依旧没有停,时远站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物。
“我该走了。”
沈年从窗前转过身,抬眸看了他一眼,只轻声叮嘱:“路滑。”
“没事。”
时远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冷雨夹杂着晚风扑面而来,竹林里已是一片漆黑,唯有雨丝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光。
他回头看向屋内,将手中的伞递过去:“伞还你。”
沈年没有伸手去接,语气平静:“你拿着。”
时远迟疑了一瞬,终究撑开伞,迈步走进雨幕。
竹林里的小路湿滑难行,雨打在伞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他走得极慢,小心翼翼地避开泥泞,走到竹径中途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小屋的方向,亮起了一盏灯,灯光很暗,是暖融融的橘黄色,在漆黑的雨夜里,像一粒微弱却不曾熄灭的星火。
他在雨里站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山下走。
走到山坡脚下时,他再次驻足,抬头望向坡顶,夜色与雨幕遮住了一切,看不见玉兰,看不见老树,什么都望不见,只有漫天冷雨,与无边黑暗。
可他心里清楚,那个人,还在那间小屋里,守着这片即将谢幕的花海。
时远深吸一口带着雨气的冷风,转身,一步步往山下走去。
他明天,还会来。
花期还未彻底结束,这场雨,也总会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