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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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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时远抵达山坡时,漫山白花已然开到鼎盛。
抬眼望去,不再是前几日零星错落的白点,整面山坳尽数覆上素色。灰褐枝干被层层花瓣掩去大半,远看如云絮垂落山野,又似一场薄雪静置未融,静静铺满整片坡峦。
时远立在坡底,默然凝望许久,才缓缓抬手拿起相机。
他先按下一张全景,取景器里,白茫花海从山脚绵延铺至山脊,与天际浅蓝衔在一处,朦胧交界,分不清哪片是花,哪缕是云。他放下相机,又静静伫立片刻,才抬步往坡上走。
沈年早已守在花树下。
今日他来得比时远更早,竹篓搁在脚边,内面盛着半篓净白花瓣,人却没有继续采摘,只静静立在树下,仰头凝望,身形一动不动。
走近了才看清,他并非独看某一朵花,而是俯瞰整株花树。目光顺着低处枝干缓缓上行,漫过繁密花枝,落至树冠顶端,静默停顿片刻,再慢慢垂落收回。
“今日开得很好。”时远轻声开口。
沈年未有应答。
时远也不在意,顺势坐在一旁老树边,安静望向他。沈年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衣衫,色调沉敛,几乎与老树枝干相融,唯有眉目与指尖,透着清浅的暖意,晨光自东斜落,描过他的侧脸,将鼻梁轮廓勾出一道清薄细影。
他看花的模样很慢,不似观赏,更像默读,像逐字翻阅一卷旧书,一寸一寸,从容沉静。
这般安静的凝视持续了约10多分钟,沈年才缓缓蹲身,抬手开始采撷花枝。
今日的采法与往日截然不同,前两日他审慎细致,逐花端详,而今动作利落不少。指尖轻探,捏住瓣根轻轻一旋,便稳妥落入竹篓,行云流水,少有停顿。依旧只择盛放饱满的花株,每树采摘有度,从不贪多,落手时总会轻扶旁侧枝桠,温柔护住整株花木。
时远举起相机,轻按快门,镜头掠过沈年的指尖,在成片素白之间起落,节奏稍快,却依旧稳而有序。
采完这一株,沈年提起竹篓往坡上慢行,时远默然跟上。
两人循着昨日的路径,逐树前行,沈年依旧恪守次序,自坡中起步,缓步往坡顶走去,途经每一株花树都会驻足,轻摘数瓣,再继续上行。时远察觉,今日采摘量明显增多,竹篓很快便被花瓣填满。
沈年将篓中花瓣尽数倒进随身布袋,束好,复又继续劳作。
时远跟在身后,偶尔抬镜定格,镜头不再只局限于一双手,也开始收纳他的背影——穿行在连片花林里,身形清瘦,深灰衣衫隐于枯木之间,唯有竹篓里晃动的一抹雪白,鲜活又干净。
行至坡顶,山风渐凉,时远微微驻足,缓了缓,沈年已站在最高处,抬眼俯瞰整片山坳。
花海尽收眼底,素白层层叠叠,自坡底一路漫涌而上,铺至两人脚下。山风穿坳而过,零落花瓣如雪般悠悠飘散,落于枝桠、漫于青草,也轻轻沾在沈年的肩头。
时远举起相机,定格下一瞬。
沈年独立坡顶,身后是漫山盛放的白花。山风拂动衣料,数片白瓣落于肩头,素花、灰衣、枯木、浅空,色调清简又浑然相合。
快门轻响。
这一帧拍得真好,说不清构图与光影究竟好在哪里,只心底明晰,这是数日以来,最贴合心意的一张。
沈年静立片刻,转身缓步下山,时远紧随其后。
布袋与竹篓皆已盛满,分量不轻,他却步履平稳,快慢从容,与空手时并无分别。
重回坡中那棵老树底下,沈年放下器具,蹲身拾起几片落在青草上的零落花瓣,细心收纳,而后缓缓起身。
“够了?”时远开口询问。
“够了。”
沈年提起竹篓,转身走向竹林,行至林边时,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静静伫立一秒,便抬步走入竹影,身形渐渐隐没。
时远停在原地,望着晃动的竹枝慢慢归于平静。
午后,时远没有下山,久坐树荫之下,独对漫山花海。花枝愈发繁密,树冠凝着浓重的白,像化不开的月色颜料。风一过,花瓣便悠悠脱离枝梗,不整朵坠落,而是单瓣轻散,在空中旋落几番,才轻轻贴落在草地之上。
他忽然想起沈年摘花的手势,轻缓,克制,存着敬畏。原来花木凋零之时,亦是这般温柔从容。
他在树根久坐,看花瓣日复一日,缓缓零落。
暮色降临,沈年再度前来,未曾携带竹篓,只孤身立在花树下,仰头静望。
时远依旧坐在原处,没有上前惊扰。
昏沉暮色里,刺眼的白渐渐柔化,晕成温润的灰白,与深褐枝干两两相映,漫出一室安宁。沈年立于树下,身形静滞,目光沉缓。
望着他清寂的侧脸,时远忽然生出一个藏了许久的疑问。
“沈年。”
沈年未有回头。
“你独自守在这里,会不会觉得沉闷?”
夜色漫上来,空气静了许久,才传来他清淡的回应:
“树会觉得闷吗?”
时远微微一怔,片刻后,浅淡弯了弯唇角。
沈年没有笑,却缓缓转过身形,目光落在时远身上。这一眼停留得更久,清淡,平和,不带疏离。
天光彻底沉落之前,时远起身告辞。
“明天见。”
沈年默然无声。
时远缓步走出数步,下意识回头,那人仍立在花下,仰头望向暮色里泛着灰白的花枝,一动不动。
他转身踏入昏暗的竹林小径,步履放缓,从容下行。
晚风翻越山坡,携着一缕清浅花香漫来,干净又温柔。
时远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稳步继续往下走。
明日依旧会来。
花期未谢,山海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