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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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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天,时远到的时候,沈年已经在采花了。
雾气散尽,晨光自东斜落,整面山坡浸在透亮的日光里。花比昨日又多了一倍,白色花瓣沐在光中,近乎透明,沈年立在坡间那棵老树下,身侧的竹篓已然半满。
时远没有架三脚架,只拎着相机,走到往日的位置坐下,静静看着沈年采花。
他的动作和昨日一般,一朵一撷,不急不躁。今日采的量比昨日多,却依旧次序分明——从树冠东侧起始,每摘一朵都先细细端详,采完方才移步。有些花他只扫一眼便径直绕过,有些花驻足片刻,最终还是未曾触碰。
时远举起相机,按下几次快门,拍的不是漫山繁花,而是沈年的手,那只手在素白花瓣间穿梭,轻缓规整,每一次伸出与收回,都循着独有的节律。
约莫过了两个小时,竹篓彻底装满。沈年直起身,抬眼扫过整棵花树,又低头看了看篓中盛着的花瓣,随即提着竹篓朝竹林方向走去。
时远默默跟了上去。
这一次,沈年没有走昨日那条熟路。他穿过疏朗的竹林,拐进一条更窄的岔道,两侧竹枝几乎交叠合拢,天光骤然暗下,空气里漫开潮湿的泥土腥气。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赫然出现一间房屋。
屋子不大,灰墙黑瓦,墙面上攀着半墙葱郁的常春藤,屋顶瓦片算不上崭新,却铺得齐整利落,屋前辟出一片空地,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钻着薄薄一层青苔。没有招牌,没有标识,干干净净,隐在竹林深处。
沈年推开木门,侧身走了进去,门并未合上,留着一道缝隙。
时远站在门口,指尖微顿,稍显犹豫。
他忽而想起沈年从前那句“有人要”—他不知道那些人等了多久。他不知自己算不算那类人,甚至说不清自己的身份。一个追着光影拍照的摄影师,一个守着山林半生的制香人,两人之间隔着的,从来不止一扇木门的距离。
可他终究还是抬步跨了进去。
屋内光线沉郁,却格外干燥,空气里裹着数种气息相融的味道,木质的醇厚、草木的清冽、花瓣的淡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厚气息,像是被时光慢慢沉淀下来的。
靠墙的木架上,错落摆着几十个陶罐,大小不一,罐身都贴着标签,是极小的毛笔字迹——“甲寅春”“松前”“雨后”。部分标签纸早已泛黄,边角微微卷起,新的压着旧的。
墙角放着一具石臼,臼壁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凹槽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粉印记。旁侧的研磨杵,手柄处被握出了贴合掌心的弧度,满是常年使用的痕迹。
另一侧是不锈钢操作台,干净整洁,台上摆着电子秤、温度计、湿度计,旧物沉淀岁月,新器衡定分寸,两相并存,台面覆着一层浅褐色香粉,透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时远站在门口,并未贸然往里走。
沈年已将竹篓放在操作台上,正把花瓣悉数倒出,摊在竹匾里,素白的花瓣落在竹篾上,像落了一层未融的初雪。他用指尖将花瓣一片片拨开,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碰疼了这些娇嫩的花。
“可以进来吗?”时远轻声问道。
沈年头也未抬,语气平淡:“你已经进来了。”
时远这才缓步走近,站在操作台旁,看着他细细翻拣花瓣。那双沾着浅淡香气的手,在白花之间穿梭,依旧是慢而稳的姿态。
“这些花要做什么?”
“窨。”
时远一时没听清,微微蹙眉。
沈年并未多做解释,沈年从架子上取下一个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沉香粉,深褐色的,带着一股沉沉的木香,他用竹勺舀了几勺,铺在竹匾的另一侧,与花瓣并排摆放。
随后便一层花瓣,一层香粉,层层叠叠铺叠,像在精心雕琢一件器物,而非简单的劳作。
时远立在一旁静静看着,沈年的动作看似重复,却丝毫不显单调,每铺一层花瓣,他都会用指尖细细调整位置,让花瓣铺得匀净平整;每撒一次香粉,手腕便轻轻一抖,粉末便如细雪般均匀落下。
“要等多久?”时远问。
“一天。”
“然后呢?”
“换花。”
沈年垂眸淡淡应声:“看时节,看花性。”
时远便不再多问,安静地守在一旁。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切入,落在竹匾的白花上,落在沈年垂着的手背上,空气里的淡香若有似无,却始终萦绕不散。
时远再次举起相机,透过取景器望去——沈年的手、竹匾里素净的花瓣、陶罐上泛黄的标签、斜切进来的柔光,构图恰好,光影绝佳。
他轻轻按下快门。
清脆的快门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沈年眉目微抬,视线轻落过来。
“能拍吗?”时远问道。
沈年低下头,继续手上的活计,语气无波无澜:“拍完了?”
“拍完了。”
“那就别拍了。”
时远愣了一瞬,并非被拒绝,而是沈年的语气太过平静,没有不悦,没有排斥,只是一种温和的边界感。
他默默放下了相机。
沈年铺完最后一层,双手端起竹匾,小心翼翼放到木架上层,随后洗手擦干,又从架上取下另一个陶罐,掀开盖子轻嗅一番,再缓缓盖好。
“那是什么?”时远问。
“去年的。”
“能闻吗?”
沈年抬手将陶罐递了过去。
时远伸手接过,轻轻掀开盖子,一股醇厚绵长的香气瞬间涌了出来,比屋内的淡香更浓、更沉。他闻到了木质的温厚、草木的清润、泥土的腥甜,并非单一香气,是数种风物层层相融,像一首晦涩却动人的曲,藏着说不尽的意蕴。
他忽然想起自己拍过的一张照片——晨雾笼罩的山谷,看不清细碎景致,却分明知晓,雾下藏着万千风物。
“这个要等多久?”时远将陶罐递回。
“一年。”
“一年?”
“有的更久。”沈年把陶罐放回原位,声音平淡,“三年,五年,看香的品性。”
时远望着满架的陶罐,忽然懂了这种等待不是排队求购那种的期待,是真真切切的岁月沉淀——等花开花落,等香粉陈化,等时光慢慢流淌。
他站在这间满是香气的石屋里,忽然觉得自己从前理解的“慢”,太过浅薄。他为了一束光,等上几个小时,便觉漫长;而沈年等一炉香,却要等上一整年,甚至数载。他拍一张照片,不过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沈年做一批香,却要耗去一整个四季。
一个逐光追影,求一瞬定格;一个守时待岁,求岁月沉香。一快一慢,一追一等,截然不同的活法。
“你做的香,最后给谁?”时远又问。
沈年依旧未抬头:“有人要。”
“什么样的人?”
沈年指尖顿了顿,沉默片刻才开口:“不急的人。”
时远彻底收了声,不再发问。
他静静立在一旁,看沈年归置陶罐、清洗工具,伏在案前的小本子上落笔记录。他做这些琐事时,和采花、窨香时一般模样,不急不躁,有条不紊,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安稳。
临走时,时远站在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年正坐在操作台前写字,阳光落在他肩头,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细碎的金边,温柔又安静。
时远终究没有再拿起相机。
他忽然明白,有些画面,从不需要镜头定格,会自然而然,刻在脑海里。
他走出石屋,穿过幽深的竹林,重新回到开满白花的山坡。
风拂过花枝,白色花瓣轻轻颤动。
他坐在老树旁,望着满坡繁花,脑海里一遍遍回放着工坊里的一切:老旧的陶罐、光滑的石臼、素净的竹匾,沈年在花间穿梭的手,还有他说“不急的人”时,淡然的神情。
他又想起第一天初见时,沈年说的“有用”,那时候他只觉得这人话少得近乎冷淡,如今才懂,或许不是沈年寡言,而是从前的自己,根本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
他在树边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霞光漫过山坡。
傍晚时分,沈年再次走来,这一次他没有带竹篓,只是静静站在花树下,仰头看着满枝繁花。
时远依旧坐在树边,没有上前打扰。
两人就这般安静相伴,一个站着看花,一个坐着看人,无需言语,却不觉尴尬。
天色将黑时,时远缓缓站起身。
“明天见。”
沈年指尖微顿,未发一言。
时远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沈年还立在花树下,仰着头,一动不动。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晚风漫过山坡,裹挟一缕浅淡冷香落下来,不是清甜的花香,是石屋里那种沉厚的、经岁月沉淀的香粉气息,淡得几乎要消散,却又清晰地钻进鼻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朝着山下走去。
明天,他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