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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采花   第五天 ...

  •   第五天,时远到的时候,沈年已经在了。

      雾气比昨天薄,太阳还没露头,天边只浮着一层淡金。沈年站在山坡中间那棵老树下,仰着头,竹篓放在脚边。他今天换了深色衣服,袖口依旧卷着。

      时远走近,才发现花苞又鼓了一圈。昨天刚裂缝的,如今半开;昨天半开的,已然盛放。整面山坡上盛开的花朵比昨日多了一倍不止,远远望去,像有人蘸了白颜料,在灰黑画布上又点了数十笔。

      沈年没回头,也没说话。时远也不出声,走到老位置架好三脚架,开始拍摄。

      快门声响了几下,沈年依旧未动。

      时远拍了几张便放下相机,看向沈年。那人还立在树下仰头看花,目光缓慢地从一朵移向另一朵,像是在等某个确切的时刻。

      终于,沈年动了。

      他没有蹲下身捡拾杂物,径直伸手托住一朵带露新花。花瓣湿漉漉的,在晨光里近乎透明。他用拇指和食指轻捏瓣根,微微一拧,花瓣便落进掌心,放进竹篓,接着看下一朵。

      时远发现,沈年采花是有次序的。从树冠东侧开始,一朵一看,一采一进,不随意,不仓促。有些花他端详许久,最终还是绕了过去。

      “那朵为什么不要?”时远忍不住问。

      “还没开透。”

      “差多少?”

      沈年顿了顿:“半天。”

      时远望向那朵被放下的花,从外表看已全然舒展,和采下的并无分别,但沈年说差半天,便是差半天,这几日相处下来,他已不再怀疑这份判断。

      沈年继续采摘,动作极轻,每摘一朵,另一只手都会轻轻扶住旁枝,不让它弹动。整棵树几乎不晃,不像采,更像取——取走该取的,余下分毫不动。

      时远举起相机,镜头跟着那双手在白花间移动,慢而稳,他依旧没有按下快门,昨天没按,今天也没有,说不清在等什么。

      采了近半小时,竹篓里铺了薄薄一层花朵,沈年直起身,打量了一眼花枝与竹篓,提着篓子往坡上走。

      时远默默跟了上去。

      不问去哪,也不多言,两人一前一后沿坡向上,穿过几排玉兰树,来到一棵更粗壮的老树前。树干需两人合抱,裂纹更深,枝展更远,花苞也更密,只是开得稍晚,大半还紧紧攥着。

      沈年在这棵树上也只采了几朵,寥寥三四朵,专挑枝头最高处,要踮脚才够得到,时远想上前搭手,却见沈年一手轻拉枝条,一手摘花,动作依旧轻缓,枝条慢慢弹回,花叶无损。

      采完这棵,沈年继续往上走,时远依旧跟着。

      一路经过一棵又一棵玉兰,他并非每棵都采,有的停驻片刻便走,有的采一两朵,有的采五六朵。时远渐渐看出规律——只采开得最盛的,且每棵只取极少,像是怕多拿一分,便惊扰了树。

      时远没架三脚架,只拿着相机随行,偶尔按下快门,拍的不是花,是沈年走在玉兰树下的背影:灰黑枝干间,深色身影提篓缓步而上。

      走了近一小时,沈年在坡顶停下。

      时远站到他身旁,微微喘了口气,沈年气息平稳,只是站着,望向坡下。

      从坡顶俯瞰,整面山坡尽收眼底。灰黑树干从山脚铺到山脊,层层叠叠,像凝固的浪花。白色花朵星星点点散在其间,比昨日更密,却还未到全盛,阳光从东边斜切过来,将山坡一分为二——一半明亮,一半沉影,亮处的花白得发亮,影里的花泛着一层淡蓝。

      时远举起相机,拍了一张全景,而后放下,望向那片花林。

      “明天会更多。”沈年说。

      “全开的时候,是什么样?”

      沈年没有回答,风掠过,将他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时远看向他侧脸,忽然发现他在笑,不是开怀的笑,只是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想起了什么,又像看见了什么。

      那是时远第一次看见沈年笑。

      下山时,沈年走在前面,时远跟在后面,竹篓里的花瓣重了不少,可他步速依旧平稳,不急不缓。

      回到坡中间那棵老树下,沈年停下,将竹篓放在树根旁,蹲身捡起几片落在外头的花瓣放回去,才站起身。

      “今天够了?”时远问。

      “够了。”

      沈年提着竹篓往竹林走去,到林边时,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时远一眼。

      就一眼,没有表情,没有话语。

      然后转身,消失在竹林里。

      时远站在原地,看着竹枝晃动过后慢慢静止。

      他低头翻看相机,今天拍了不少,大多是沈年的背影,翻到一张——沈年走在两树之间,竹篓微微晃动,晨光从树冠缝隙漏下,落在他肩头,碎成一小片金。

      拍得很好,时远看着,忽然觉得昨天没按快门是对的,如果昨天拍了,便不会有今天这张里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许是采花时扶住枝条的手,也许是坡顶那一下极淡的笑意,也许是竹林边回头的那一眼。

      也许,是所有这些加在一起。

      下午,时远没有下山,他坐在树荫下看花,花朵比清晨更密,树冠上的白色愈发浓重,风吹过,花瓣开始零落,不是整朵落下,是一片一片,像在慢慢松开攥着的心事。

      一片花瓣落在他膝盖上。

      他拿起细看,洁白瓣身,基部带着一点粉,边缘已微微发黄,只开了一天。

      他把花瓣放在相机包旁,没有扔掉。

      傍晚,沈年又来了,没带竹篓,只是站在树下仰头看花。暮色里,深色衣衫与树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脸和手是亮的。

      时远靠在树杆上,没有走过去。

      一人站着看花,一人坐着看人,就这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天黑前,时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沈年还立在树下。

      “明天见。”时远说。

      沈年没有应声。

      时远走出几步回头,他还在原地,仰头不动,像一棵树。

      他转身往山下走。

      竹林里的路已经暗了,他走得很慢,走到一半,他再次停下回头,竹林挡住视线,看不见老树,也看不见沈年。

      但他知道,那个人还在那里。

      风从山坡吹下来,带着一缕淡而沉的气息,不是花香,是那种沉淀了时间才有的味道——他前几日在沈年指尖闻到过的,香粉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继续下山。

      明天还会来。

      不只是为了拍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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