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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雾别     天 ...

  •   天刚破晓,山间浸在浓白晨雾里,凉意穿窗而过,拂过落尽花瓣的玉兰枝桠,只余下一缕淡至缥缈的残香,悄无声息漫在院落间。

      沈年起得极早,灶火温着隔夜的山野菌汤,柴火燃着细碎轻响,拢起一室暖意。春笋洗净切片,与腊肉同炒,鲜笋的清嫩裹着醇厚腊香,又拌一碟脆嫩山野菜。饭菜齐齐上桌,碗筷摆得齐整,碟沿水渍都拭得干干净净。

      时远被窗外风声唤醒,睁眼便撞进融融烟火气,鼻尖缠缠着沈年身上清浅的玉兰香韵。他简单收拾妥当落座,沈年抬眸望他一眼,不发一语,只将盛好的热汤轻轻推至他面前。

      这是离别前最后一餐。席间只剩汤匙碰擦碗沿的细碎轻响,二人皆垂首沉默。晨雾漫过窗棂,将沉甸甸的别离意,晕得绵长又安静。

      吃到中途,时远缓缓放下碗筷,指腹摩挲着微凉碗沿,刚醒的嗓音带着几分沙哑:“我爸妈寄的家乡特产,收到了。”

      沈年夹菜的动作微顿,抬眸静静看他,静待下文。

      “都是腊肉、干货还有腌菜,我行李繁杂,不便携带。”时远垂着眼,语气平淡,隐去原生家庭的疏离隔阂,只轻声道,“全都留给你,慢慢吃。”

      他将远方捎来的烟火尽数留下,亦是把这段山居朝夕的细碎痕迹,妥帖安放在沈年身侧。沈年望着他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只低低应一字:“好。”

      不推辞,不多问,全然收下这份未曾宣之于口的心意。

      饭毕,时远回房收拾行李。相机、镜头、存储卡一一归置整齐,那只玉兰春陶罐被擦镜布层层裹紧,稳稳搁在背包最内侧,半分磕碰都容不得。

      沈年立在一旁静立凝望,指尖不自觉微微蜷起。待他收拾妥当,便上前半步,默默理顺滑落的背包肩带,拂去肩头沾着的雾水潮气,又悄悄将晒干的玉兰干花、新制随身香膏塞进背包侧兜,所有牵挂,都藏在无声动作里。

      二人并肩走出小院,晨雾浓稠不散,蜿蜒山路隐在白茫茫深处。廊下风铃被风拂过,漾开一声轻响,像道别,像挽留。一路无言,行至山径岔口,时远脚步顿住。

      往前,是下山归途,亦是二人暂别的分界。

      晨风掀动衣摆,雾气沾湿眉眼,沁来微凉湿意。连日压在心底的不舍与眷恋尽数翻涌,时远抬眸望向眼前沉静的人,眼底清晰映着对方身影,再无迟疑,上前半步,缓缓抬臂,轻轻环住沈年的后背。

      动作藏着忐忑试探,是他隐忍许久,第一次主动袒露满心眷恋。

      沈年身形几不可查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眼底一瞬错愕,转瞬便化作化不开的温柔。片刻,他缓缓抬臂,轻拢住时远后腰,力道轻柔却笃定,安静回拥。

      没有用力相缠,只是静静相靠。晨雾寒凉,彼此相贴的体温,便是此刻唯一的暖意。

      呼吸交缠,耳畔只剩风声漫响,朝夕相伴的温柔、离别将至的怅然、未曾说破的心意,尽数融进这短暂相拥。

      沈年微微偏头,垂眸俯身,微凉唇瓣轻轻擦过时远鬓角,一触即分,轻得如风拂落瓣,是他藏在沉默里,最深沉也最笃定的告白。

      时远身子微不可察地轻颤,心口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眼底漫起浅浅湿意。须臾,沈年轻轻松手,退后半步,重归平日沉静模样,唯有眼底化不开的温柔,无从掩藏。

      时远喉结反复滚动,哑声开口,字字郑重:“我走了,会回来。”

      沈年目光灼灼,声线低沉坚定:“我等你。”

      无需海誓山盟,不必多余情话,短短两句,便是心照不宣的约定。时远深深望他最后一眼,攥紧背包带,转身踏入茫茫晨雾。背包铜铃随脚步轻晃,铃声由近及远,渐渐消融在雾色深处,再无踪迹。

      沈年立在岔路口久久未动,目光牢牢追着那道背影,直至彻底隐没在山路尽头,才孤身折返空荡小院。

      屋内碗筷仍在,灶火早已凉透,目之所及全是时远的痕迹,屋里却再无那人身影,只剩满院孤寂漫延。沈年默默收拾好残局,将时远留下的特产一一规整进橱柜,妥帖安放,视若珍宝。

      转身走进制香工坊,却频频走神,目光总不自觉飘向远山方向,心绪纷乱,久久难平。

      次日午后,院门被轻轻叩响。

      是相交多年的老李,一眼便看穿他强装的平静,却不点破,只笑着寒暄,顺手打理院中杂物,闲话家常,刻意避开离别诸事。

      傍晚,老李主动下厨,沈年沉默着取出橱柜里的特产,切上腊肉,搭配院里现采的野菜,凑出几样家常小菜。老李拎来米酒,两两斟满陶杯。

      “许久不见,喝两杯解解乏。”

      沈年素来清淡自持,极少贪杯失态,这晚却只是沉默举杯,一杯接一杯饮下。米酒温润入喉,后劲却绵长,白日里强行压下的思念与孤寂,顺着酒意缓缓翻涌。

      老李看破不说破,只默默相陪,闲谈碎语,稍稍冲淡小院的冷清。

      酒意渐浓,沈年脸颊泛开浅淡红晕,往日清亮沉静的眼眸蒙上一层朦胧醉意,目光却始终执拗落在对面空座——那是时远常坐的位置。

      他安静垂坐,不哭不喧,指尖一遍遍摩挲杯沿,流连着旁人残留过的温度。偶尔抬手轻触鬓角,指尖停顿片刻,又缓缓收回,眉眼间转瞬掠过的脆弱,很快便被尽数敛下,只余下化不开的眷恋。

      席间,他下意识拿起公筷,朝着对面伸去,夹菜的动作熟稔成本能。筷子悬在半空,才骤然回神。指尖微颤,默默收回筷子,低头抿酒,喉结滚动,将所有翻涌情绪尽数咽回心底,全程默然无声。

      老李收拾好碗筷便告辞离去,小院再度归于寂静。

      沈年坐到玉兰树下,靠着粗糙树干,仰头望向远山方向。月色浸满空庭,醉意沉沉,目光却依旧清明执拗。他抬手轻抚肩头,似在回味相拥残留的余温,指尖无意识蹭过身侧橱柜边角,触碰着时远留下的特产包装,片刻又轻轻收回。风过院落,廊下风铃声声轻晃。

      他缓缓闭眼,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安静,又格外执拗。

      无呢喃倾诉,无肆意宣泄,所有思念与等候,皆沉于心底。

      晚风卷着玉兰残香与淡淡酒香,绕着庭院流转,将满心牵挂,悄悄寄往远方。

      院中的玉兰残枝随风轻晃,与满庭月色一道,静静等候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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