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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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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远回到成都的傍晚,出租车碾着晚高峰车流,沿街霓虹次第亮起,流光铺了一路。
城市的喧嚣扑面而来,和山间晨雾静笼小院的清宁,像隔了两个天地。
推开出租屋房门,一室冷清。他把行李箱摊在地板上,拉链拉开一瞬,一缕浅淡玉兰香悄然漫出,缠在周身,挥之不散。
他小心取出用随身收纳巾裹好的玉兰春陶罐,又拿小块擦镜布垫在罐口缝隙,妥帖护住瓷身,轻轻搁在书桌正中,再把随身的香膏、晒干的玉兰干花,一一收进抽屉最里侧。
屋里没开灯,暮色从窗棂渗进来,将人影拉得孤长。他就静静坐在床边,对着那只陶罐发怔,半晌无言。
手机轻微震动,是沈年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两个字:到了?
时远指尖落在屏幕上,顿了顿,只回一个:嗯。
像从前山间道别那样,言语极简,心境却早已截然不同。他行囊里揣着沈年手作的陶罐,沈年衣兜藏着他留下的那枚银币,一物寄心,各自安放。
躺到床上,他翻出相册,里面全是在山里随手拍下的碎片。沈年随手拍的玉兰花苞、雾气里的竹林、灯下模糊月色,构图歪斜,焦点也并不精准,旁人看或许普通,他却翻来覆去,看得入神。
依旧失眠。
初到山居那夜,他也是辗转难眠,好在一墙之隔,知道沈年就在近处。如今隔着几百公里山路,山风听不到,玉兰香淡了,人也远了。
他摸出那盒香膏,拧开一瞬,清润香气漫入鼻尖,又轻轻合上。锁屏,闭眼,睡意却迟迟不肯来。
深山小院,日子依旧按旧时步调走着。
沈年收到消息,去年预定玉兰线香的老客,今日上山取货。
他缓步走入地窖,昏暗光线下,一排排陶罐整齐静置,封蜡完好,敛着经年香气。指尖缓缓拂过罐身,寻到老客预定的那一坛。
坛口封蜡紧实,他用竹刀细细挑开,拂去表层浮尘,掀开罐口。陈放一年的沉香粉,香气已然沉敛温润,不浮不躁。取出一支线香置于炉中,火苗舔过香尾,青烟缓缓凝聚,扶摇而上,安静不散。
沈年垂眸静嗅片刻,眼底微动,成了。
午后,老客如约而至,是位言语不多的长者。沈年将陶罐以棉纸仔细裹好,放进粗布布袋,递到他手上。
老人凑近罐口轻嗅,只随口一问:今年还做吗?
“做。”沈年声线平静。
老人颔首,背起布袋转身下山。沈年送至院门口,立在原地,望着蜿蜒山路久久未挪步。
不是等谁归来,只是风掠过落尽花瓣的玉兰枝,卷来一缕残香,他忽然就莫名想起千里之外的城,想起时远此刻的模样。
时远回城一周,日子被工作填得满满当当。
开会、选片、修图、回邮件,城市节奏催着人不停往前。越是喧嚣嘈杂,心底越念山里那份静。
伏案忙碌间隙,他会下意识摸出兜里香膏,拧开一瞬,玉兰清韵漫开,瞬间抚平心头浮躁。路过的同事随口打趣问是什么香,他只淡淡答一句护手霜,随手收好,继续做事。
深夜收工回到出租屋,打开冰箱,空空荡荡。忽然就想起山居小院,灶火温着菌汤,桌上摆着热菜,沈年会安静替他添汤,往他碗里夹笋夹菜,动作自然,温温软软的烟火气。
山里少应酬,无琐事,只有风、玉兰香,和一个沉默却待他极妥帖的沈年。
而小院这边,也少了几分生气。
沈年吃饭,对面再也不摆一副碗筷,盛汤只盛一碗,灶膛里的火,也不必刻意温着双人食的余温。
闲时坐在制香台前,翻着时远落在院里的照片,依旧构图歪斜、取景随意,他却一张一张慢慢看,指尖轻轻摩挲屏幕,眉眼间染着一层浅淡的柔和。
暮色漫落庭院,他独自坐在门槛上喝水,四下安静。风景还是那片风景,风还是那样吹,只是身边少了一个身影,连空气里都空了一块。
夜色渐深,明月悬于天际。
时远立在出租屋窗前,望着满城灯火与天际月色,抬手拍下城市夜空,发给沈年。无字,只一帧风景。
沈年收到,点开放大,隔着屏幕看不清烟火细节,却清楚知道,那是时远停留的方向。
他走出工坊,站在玉兰枯树下,对着院中月色,随手拍了一张。角度偏,构图歪,和他那人一样随性,径直发了过去。
时远点开那张模糊月色,静静看了很久。
两人都没再发消息,却共望一轮明月,隔山隔水,各自心事,默默相对。
往后几日,悄然多了无声的分享与试探。
时远开始随手拍下日常:傍晚晚霞、街边路灯、楼下蜷着打盹的流浪猫,一一发给山里。
沈年每回都认真看,只回两个字:好看。
时远主动搭话:今天吃的什么?
沈年回:腊肉,你留的。
时远指尖微顿,轻轻敲字:好吃吗?
隔了片刻,那边回来一句:咸了。
时远盯着屏幕,唇角不自觉轻轻弯起,心头那点空落,莫名就被熨平了。
后来沈年也开始主动发图。
窗外竹林新绿、刚制好的香丸、灶上温着的一锅热汤,不说话,只把日常递过去。
时远看着那满满一锅汤,忍不住问:你一个人吃这么多?
沈年没有回复。
可时远心里懂。
那晚晚霞极盛,漫天绯色铺满天际。时远拍下,犹豫片刻,附了一行字:
要是你也在就好了。
发送出去一瞬,他忽觉太过直白,指尖悬在撤回键上,迟疑良久,终究作罢。
消息落在沈年手机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最后只淡淡回了一个字:
嗯。
可两人都懂,这一字,早已越过普通客套,藏着心照不宣的默许,藏着山海挡不住的惦念。
夜深。
时远把香膏搁在枕边,伴着浅浅玉兰香躺着,毫无睡意。
沈年坐在制香台前,指腹一遍遍摩挲衣兜里那枚银币,微凉触感,敛着千里之外的念想。
两地无眠,隔山相思。
手机屏幕再度亮起。
时远:晚安。
沈年:晚安。
和从前每一次道别一样简洁。
却又,全然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