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侦探异闻录》薄雪煎茶

4、Chapter 4 南瓜马车

　　兔头人将七名参与者的反应收于眼底，三瓣嘴微微翘起，直到车厢内的骚动自然平息，它才满意地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分夸张的、舞台剧谢幕般的语调正式开始它的介绍：

　　“欢迎乘坐南瓜马车，我是杰弗里——”它摊开戴着白手套的爪子，朝众人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仿佛正在接受观众掌声的演员。

　　“英俊优雅的安德鲁王子自成年以后，每周都会举办一次晚会，邀请城中最漂亮的可人儿去城堡里跳舞。这辆南瓜马车，正是去往王子的舞会。但是，在出发之际，有个狡猾、邪恶、善妒的坏女人动了手脚，施展了一点小小的诡计——你们的水晶鞋丢了！”

　　车厢内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粉发少女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棕色的老旧长靴。壮硕男子皱起眉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烟灰发色的少年嗤笑一声，小声嘟囔了句“老套”。而那位孱弱老人则更加紧张地攥紧了扶手，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地转动。

　　“好消息是，南瓜马车在行驶时是一个绝对封闭且安全的魔法空间，所有的‘备选鞋’都在这里。坏消息是——”
　　兔头人杰弗里摊了摊爪子，指向桌上那堆如山高、闪烁着不祥冷光的鞋子，猩红色的眼珠倏地闪过一道近乎血色的红光。“你们需要在抵达终点之前，从这堆美丽的麻烦中找到正确的那双。穿错，或者超时，都将被视为对舞会邀请的极大失礼！”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都集中到了那堆近百双勾连在一起看不到头的高跟鞋山上，露出“你特么在开什么玩笑”的惊悚厌恶的表情，杰弗里则满意地观察着这些反应。

　　“记录时间的水晶瓶，已经放在了你们的左手边。”
　　它适时的停顿了一下，见众人都关注到摆放在每个人左手边正往外冒着白烟的未封口淡蓝色容器后，才继续介绍道：“当水晶瓶中的白烟冒完，你们的时间就结束了。从来没有人可以穿着错误的鞋子参加王子的晚会，即便是年轻貌美的你们也不例外！”

　　似乎察觉到自己语气中的严厉，兔头人又刻意放缓了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虚伪的慈爱，“不过，不用太担心，好心的杰弗里会协助你们找到正确的水晶鞋的。你们只需要遵守规则，规则的内容是——”
　　它竖起一根戴着白色丝绸手套的食指，红色的眼珠缓慢地扫过每一张脸。

　　“请谨记——”兔头人顿了顿，用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严肃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道：“男宾需要穿棕色的鞋子，女宾的鞋子需要与衣着色系一致。唯有宴会的举办人才能穿红色的鞋子！”

　　兔头人的介绍给众人带来了程度不一的冲击，都纷纷低头审视自己的着装，车厢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低声的咒骂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钟源也顺势审视起自己那过分庞大的天蓝色裙摆。

　　从登录副本时起她就感受到的、那种被束缚的沉重感并非错觉——她身上的衣服变了。在原本的衬衫西裤外，被强制套上了一件违反物理常识般蓬松、缀满廉价亮片与塑料珍珠的天蓝色蓬蓬裙，钢骨箍在腰上，硌得生疼。
　　裙摆下面，穿着一双鞋头开裂的老旧皮靴，沾满泥点的棕色鞋面显然与规则中“女宾鞋子需与衣着色系一致”并不吻合。

　　她的视线落在南瓜形态的马车内壁上，那些被刻意雕琢成瓜棱弧度的壁板，在悬浮水晶灯的照耀下泛着温润的蜡质光泽，以及一股强行钻入鼻翼、混杂着过量糖霜与香辛料、久经放置后产生的黏腻的甜香。

　　想必，这里就是B级副本「南瓜马车」了。

　　与其他几名被动卷入的参与者不同，钟源很清楚是怎么回事，她是主动接触「南瓜马车」媒介的。

　　就在一天前，钟源接到了住在锈钉巷的布兰德太太的委托。

　　她的女儿薇娥丽卡失踪了。

　　女孩最后的生命信号，被城邦基础监控网络捕捉到是在一家名为“水晶之恋”的鞋店门口。然而调查显示，那条街道上从未存在过这样一家店铺。“水晶之恋”，不过是某类童话序列副本的移动入口之一。

　　绝望的布兰德太太拿出了大半辈子的积蓄，辗转找到了在中城区灰色地带小有名气的侦探——“柯劳克”，也就是此刻已被钟源顶替身份的那位，希望她进入副本，带回女儿，或者，至少带回她的“遗骸”。

　　而此时的钟源，正面临着账户见底、下周房租没有着落的窘境。面对布兰德太太预付的、足以缓解燃眉之急的佣金，她接下了这份刀尖舔血的委托。

　　根据真知网上的付费情报，「南瓜马车」是个多人参与的B级副本，每次会吸纳3~8名参与者，其核心规则是，参与者需要在规定时间内，从海量的“水晶鞋”中找到唯一正确的那双。失败的代价——据幸存者推测，是会被做成一双全新的鞋子，加入桌上那堆收藏。

　　钟源先前观察六名参与者时，并未见到与布兰德太太提供的照片相符的、那个有着浅棕色卷发和雀斑的年轻女孩面孔。而桌面上那堆近百双样式不一的高跟鞋，则给她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布兰德太太的女儿，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了。

　　就在钟源沉思之际，其余参与者们也在整理与副本有关的线索。

　　“安静，大家都先静下来听我说——！”

　　戴着金丝单片镜的短发女子刚蹙眉开口，就被一个洪亮的声音盖了过去。

　　说话的是那位身材壮硕、穿着不合身紫裙的壮硕男人。他挺了挺被钢骨撑得变形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权威姿态：

　　“我是MIT公司的高级经理理查德，毕业于著名的普希金学院法学专业。在座的各位，哦，除了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和发型时尚的小少爷——”他朝那位孱弱老人和烟灰发色的少年微微躬身，脸上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应该没有比我更权威、更擅长应对眼下这种复杂的情况了！”

　　那笑容只换来烟灰发色少年的一声冷哼。老人倒是浑浊的眼珠转动了几下，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理查德也不在意，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很显然，我们在一个多人副本里，需要找到‘一双正确的鞋’才能通关。但请注意，杰弗里先生宣读的规则明确表示，我们每个人的任务目标并不冲突，完全可以协作通关！”

　　“你怎么知道我们任务不冲突？”玫粉发色的少女小声质疑道。

　　“哈？我为什么知道？！”理查德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显而易见——如果你脖颈上的东西不是摆设的话，规则说得很清楚，‘男宾需要穿棕色的鞋子，女宾的鞋子需要与衣着色系一致。唯有宴会的举办人才能穿红色的鞋子’。看看我们身上这些裙子——”

　　他撇撇嘴，脸上写满了嫌弃：“你，粉色；你，深蓝色；这位不知名的小少爷，是墨绿色；尊贵的长者，是深灰色；旁边的小伙，鹅黄色；还有这位——”他的目光落在钟源身上，顿了顿，似乎在快速评估这个年轻黑发女子的社会阶层，“天蓝色。我们所有人的裙子颜色都不同，目标鞋池从一开始就是分离的，不存在两个人争夺同一双鞋的可能性！”

　　理查德的推论确实有道理。副本从不会给出无用的线索——这些夸张的蓬蓬裙不仅仅是增加行动不便的负担，更是一种明确的提示：每个人需要寻找的，是与自己衣裙色系一致的那双鞋。既然七个人的颜色各不相同，那么目标鞋池从一开始就是分离的。

　　这个结论让车厢内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几分。玫粉发色的少女暗中松了口气，老人攥紧扶手的手指终于松开了些，就连那个一直垂着头的阴沉少年，肩膀也不明显地放松了一点。能不发生冲突，终归是好事。

　　眼见众人接受了自己的推论，理查德趁热打铁地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近乎刺耳：

　　“因此，我有个提议——！”

　　车厢内静了下来。头脑好使的人在哪里都受欢迎——理查德的推论证明了他的分析能力。就连刚才被他暗讽的粉发少女，都暂时闭上了嘴。

　　壮硕男子挺了挺胸膛，高声宣布道：

　　“我们将这堆鞋山分成四份，由你们三个女的，以及这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小伙来将鞋子按不同的颜色分类。而我、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和这位不知名的小少爷，则负责筛选出与大家衣着匹配的正确答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自信的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不擅长分类工作，想来这两位也是一样的。找衣服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你们这些女人更擅长——细心、耐心、善于整理，这是天性嘛。我认为这样的分工是最合理的，我们应该把有限的时间用于更能发挥价值的事情上！”

　　他环视一圈，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意味——“你们都没有异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