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侦探异闻录》薄雪煎茶

3、Chapter 3 南瓜马车

　　【你是一名穿越者。】空荡荡的舞台上，一个毫无情感的电子合成音响起。

　　昏暗的微型剧场拉开帷幕，两个黑色头发的二等身小人出现在灯光聚焦的舞台中央，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卡顿感，如同老旧的全息投影。

　　【你穿越到了赛博朋克世界，身边躺着一个跟你体貌特征相似度高达90%的人的尸体。这位死者独居，并且拥有着合法身份与看似清白的工作履历。接下来，你选择——

　　A. 有问题找警察。
　　B. 顶替死者的身份，活下去。】

　　小人们开始做出滑稽的、程式化的表演：A小人做出拨打通讯器的姿势；B小人则笨拙地试图将死者小人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剧场下方浮现出一片不断波动的、代表“观众”的噪点与光斑，并同步模拟出零星的、带着电流杂音的笑声反馈。

　　【你选择了A——】合成音陡然抬高，变得尖锐，【恭喜你，收获了Bad Ending！】

　　场景切换。小人A被几个戴着盖帽标志的“警察小人”粗暴架起。背景变为快速闪过的模糊画面：审讯室的强光灯、盖满指纹的平板、象征“法庭”的木槌落下。

　　【卡厄斯的警察并不靠谱，】旁白用播报天气预报般的轻松语气陈述着，【这群鬣狗般的城市清道夫很乐意有人主动送来一份证据链‘完整’的业绩。你被判一级谋杀，将在黑岩岛监狱中度过余生。】

　　【好消息是，黑岩岛是个背靠死火山、气候理论上温暖宜人的海上孤岛，风景壮丽。】旁白语调上扬，随即急转直下，【而坏消息是——你需要‘自愿’参加高风险身体改造实验。】

　　观众们的噪点光斑发出了一阵更密集的、模拟倒吸凉气的嘶嘶声。

　　【由于你的各项指标都异乎寻常地健康且适配，你收获了以下结局：】
　　支线结局一：小人被送入一个充满扭曲管线与大脑图案的房间，它连接上无数光缆，身体剧烈颤抖，最终“嘭”地一声，化为四散的光点湮灭。【——意识彻底湮灭而死。】
　　支线结局二：小人被机械臂安装上巨大、不协调的金属肢体。它试图走动，肢体却不受控制地反向扭曲，小人跪倒在地，身上代表生命的绿色光条迅速熄灭。【——因排异反应导致全身器官衰竭而死。】
　　支线结局三：小人被固定在一个发出刺耳鸣叫的装置前。它的头部被不断注入闪烁的混乱色块，小人疯狂挣扎、抽搐，最终脑袋上的光彻底黯淡。【——在极端痛苦与幻象中精神崩溃，脑死亡。】

　　三个小人残骸并列呈现，下方用猩红色的字幕写着“Game Over”。

　　【现在，让我们回到那个命运的分界点。】深红色的厚重幕布再次拉开，两个小人被无形的力量重新拖拽到舞台中央，一个依然静卧成尸体的姿态，另一个正弯腰拾起那枚沾染着未知命运的徽章。

　　【你选择了B——】选项B的字符瞬间加粗、高亮，边缘燃起稳定的冷焰蓝光。

　　【哦！很好，聪明的选择！】合成音的语调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起伏，仿佛带上了某种近乎赞许的波动，却又迅速归于绝对的理性，【你捡起了侦探的身份——尽管它布满裂痕，散发着血腥与诅咒的气味。】

　　小人B将死者外套披在自己肩上，动作在抽象的剪影中显得笨拙却决绝。

　　【你并不确定这位看似独居的侦探是否有在世的亲属、交往亲密的朋友，亦或是暗中窥伺的宿敌。那些藏在通讯录深处的名字、未曾回复的骚扰邮件、深夜拨出的未接来电，都可能成为未来某日叩响门扉的幽灵。】画面闪过几个模糊的、标注着问号的人影剪影，【但此刻，你至少拿到了一张入场券——】

　　【一张布满锈迹却依然有效的、通往卡厄斯灰色地带的入场券。】小人B站在窗前，背景由漆黑渐次亮起，化作无数冰冷霓虹与深渊般暗巷交织成的庞大都市轮廓，【它无法让你登上宴会的首席，甚至可能在途中碎裂；但它足以让你在清道夫的巡逻犬、债务催收员的窥视、以及那些不怀好意的访客到来之前，暂时拥有一个可供喘息的合法身份。】

　　【毕竟，在这座光怪陆离的钢铁丛林里，灾厄与机遇总是相伴而生。】合成音沉淀为一种毫无温度的陈述，【而你已经握住了其中一者，至于另一只手会触碰到什么——那是未来才需要担忧的问题。】

　　……

　　深红色的幕布缓缓合拢。伴随着颅内剧场的谢幕，感官回到现实。耳边响起了富有节律的吱呀车轴声，一股甜腻到发齁的香气飘进鼻腔，钟源睁开了双眼。

　　她正身处一辆行驶中的“南瓜马车”内部。

　　车厢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型南瓜，高度在两米五左右，内壁覆盖着浅米色的涂层，表面隐约可见细密的藤蔓纹样压花。侧面开着雕花小窗，窗框漆成乳白色，玻璃背后是流动着瑰丽星光的虚无。
　　四盏拳头大小的萤石灯悬挂在车厢四角，与顶部的水晶灯交相辉映，散发出温暖明亮的光晕。

　　马车中央固定着一面圆桌，直径在一米八，桌面覆盖着黑色天鹅绒，此刻，那上面正堆积着堪称灾难的景象：近百双高跟鞋以一种近乎暴力的姿态堆叠、勾连、倾轧在一起。每一双都精美绝伦，透着一股非人的、凝固的诡异。

　　圆桌周围摆放着八张高背椅。几名坠入香甜梦境的倒霉蛋正歪歪斜斜地靠在这些椅子里，每人的左手边都放着一个淡蓝色的细颈水晶瓶。瓶颈细长，瓶身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内部有某种轻如薄雾的气体在缓慢涌动。

　　有瘦削干瘪的老人、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戴着金丝细框单片镜的短发女子、发梢染成玫粉色的甜美少女，以及两名学生模样的少年……

　　连同钟源在内，一共七名参与者。所有人都在自己的衣服外，被副本强行套上了与南瓜马车风格一致的、色彩各异的蓬蓬裙。钢骨撑起的巨大裙摆如同色彩艳丽的蘑菇云，笨拙而拥挤地堆叠在一起，几乎填满了座椅之间的空隙，让本就有限的车厢显得更加逼仄。

　　这其中，坐在钟源对面的存在格外醒目。

　　它清醒着，坐得笔直。那是一只约有一米五高的兔形生物，通体覆盖着浅灰色的短毛。它没有穿蓬蓬裙，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燕尾服，系着白色的领结，戴着白丝绸手套的爪子优雅地搭在膝头。双耳高高竖起，猩红色的眼珠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车厢内的众人。

　　捕捉到钟源投过来的目光，兔头人三瓣嘴翘起，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紧接着，它站了起来。
　　从燕尾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婴儿拳头大小的金色铜铃，轻轻摇了三下。

　　“叮铃——叮铃——叮铃——”

　　铃声清脆悦耳，却莫名带着一种穿透力，像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

　　然后，兔头人用一种夸张的、满是舞台腔调的尖细嗓音高声宣布：“哦，天啦！亲爱的，你们怎么都睡着啦？快醒醒，快醒醒，该起床啦！”

　　伴随着这句台词落下，整个马车内部的时间仿佛从凝滞中复苏。萤石灯的光晕微微晃动，天鹅绒桌面上的高跟鞋似乎也跟着轻轻一震。穿着各色裙装的参与者们陆续从昏迷中醒来，车厢内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迷茫的嘟囔。

　　“……这是哪里？我进副本了吗？”有着玫粉发色的少女脸上浮现出刚睡醒后的懵懂神色，她试图站起来，却被沉重裙摆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桌沿。

　　“显然是的。”一旁的短发女子还算冷静，及时拉住了险些滑倒的少女。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镜，语气笃定地分析道：“目测我们应该是卷入了一个童话序列的多人副本，而那位——”她压低声音，“想必就是副本的NPC领路人了。”

　　短发女子的话引来了壮硕男子的惊怒——“不可能！我近期可没有接触任何污染媒介！怎么可能被副本选中？！”

　　似乎注意到自己的音量过高，壮硕男子立刻收敛了态度，但那种焦躁怎么都压不下去。他用力扯了扯身上那件过分艳俗的紫色蓬蓬裙的领口，咬着牙压低声音：“该死的！我两点钟还有个并购案会议，可没空陪你们这群穷鬼玩过家家游戏！”

　　钟源下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很显然，精英打扮的壮硕男子有着良好的经济水平，与玫粉发色的少女与短发女子不在同一行列。

　　紧接着，便听到烟灰发色的少年抱怨道：“副本，副本，又是副本！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再这么下去我一定要去投诉蓝珀家出品的灵犀屏蔽仪，真是太没用了！”

　　他翻了个白眼，两手交叠在脑后，往椅背上一靠。抬起棕色长靴，一脚踹在黑色天鹅绒的桌面上。随着“砰”的一声闷响，桌上堆叠的高跟鞋哗啦滑落好几双，尖细的鞋跟相互碰撞，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嗒嗒”声，有几双甚至滚到了桌沿边上，摇摇欲坠。

　　他的抱怨引来了壮硕男子的侧目以及其余几人的同情。毕竟，能在短短一个月内连续三次被卷入副本，这运气确实背到家了。

　　钟源也默默看了他一眼。

　　如果没记错的话，「灵犀屏蔽仪」是当下市面上口碑最好的防护装置之一，能够屏蔽同等级及以下的所有副本标记。一台S级的「灵犀屏蔽仪」，市场价高达7万银币，足够一个中产家庭在中城区舒舒服服过上两年。

　　倒是坐在他身侧的另一名学生模样的少年，始终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他进副本的时候外面似乎在下雨。过长的额发湿漉漉地垂下来，粘成一绺一绺，几乎遮住了整双眼睛，只露出苍白的鼻梁和紧抿的唇角。偶尔有水珠从发梢滑落，“嗒”的一声砸在鹅黄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而坐在钟源左手侧的那名老人，孱弱得仿佛是被从急症病床上直接架过来，正攥着座椅扶手，声嘶力竭地呼喊道：“我有钱！我有很多钱！你们谁能带我安全离开这里，我付5000金币！不，1万金币作为酬劳！”

　　嘶哑的声音因恐惧而尖锐刺耳，带着濒临溺毙之人抓住浮木时的绝望与疯狂。

　　众人虽然反应各异，但都在很短时间内接受了现状。显然，在这片被称为卡厄斯的土地上生存的人，对于这种毫无征兆被拖入异常空间的事件，十分熟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