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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金玉其外 定是上天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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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繁之从没想过,仙山之外的仙界,倒像个更繁荣的人间。
商铺摊贩随处可见,丹坊医馆比比皆是,就连蓬莱山列为第二个禁地的欲界仙都大酒楼也花开满地。楼中仙姬倚门,柔声招揽仙客:“小仙,进来消遣一番呀~”
仙人摩肩接踵,将简繁之卷入人潮,他们大多灵力微薄,修为至高也不过寂圆。
青缘也和他一样讶异:“难怪世人都说修士出山十去难回,原非险途殒命,而是沉沦风月,醉生梦死。”
简繁之让青缘换形,他恢复成初见那般盛年模样,不染尘俗般洁净。他解下外衫披在青缘肩头,免得衣着太过单薄,在人群中惹眼。
“你之前也没见过吗?”
青缘摇头,系好云扣:“天君喜静,从不走此喧嚣之地。”
简繁之牵过他的手腕,“四海随心,信马由缰,何不去睹上一睹?”
二人抬眼望向欲界仙都,楼宇层叠直插云霭,竟有九层之高,恢弘之势压得周遭街巷尽显低矮。楼身缠满繁艳红锦,鎏金雕栏华美奢靡,一眼便叫人失了心神。
“我还以为只有镇妖塔有这般高。”简繁之说的话,让旁边不小心听到的人笑出声来。
一看就是未经世事的小修士。
加上他腰间配有剑,肯定是那种一逗便脸红的少年剑修。
酒楼仙姬轻摇而来,一人挽住简繁之臂弯,另一人斜倚搭住青缘肩头,“小仙,进来玩玩呀,除了你们喜欢的剑,这儿可什么都有哦。”
娇滴滴的口吻和刺鼻的胭脂味,一切都很新奇。
简繁之觉得应该拒绝,可还没有开口,便被她们拉去楼里,坐上了红木桌。
身着粉衣的女子举着菜簿,黄裳美人执壶沏茶,一声声小仙叫得他头疼。
“小仙~想要点些什么?”
“小仙~饮酒还是饮茶呀?”
二人一同挨身凑近,柔腻肌肤尚未触到衣袖,他便下意识侧身避开。
“小仙,莫不是想试试别的乐子?”
这话听得简繁之心底不适,他不带半分拖沓,有礼拂去她们的手臂:“无需侍奉。”
她们也不恼,点头便退到一旁。
青缘靠过来看菜簿,忽然问出一句于简繁之而言很有哲理的话:“你有钱吗?”
“仙界付的是灵石。”
“那你有灵石吗?”
“没有。”
他们面面相觑,看清彼此无知的模样,只觉滑稽,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欲界仙都中央是个大戏台,上面女子皆衣着奔放,像是人间见过的胡人舞姬。她们肩上躺着琵琶,反弹之音铮铮入耳,堂内高声喝彩,伴着声雷震震的鼓乐,热气四溢,好不热闹。
一曲过后,姿态婀娜的仙子们下台,搂着几个仙人上楼去了。
待下一舞姬登场,简繁之慌忙偏过脸庞,耳尖一瞬烧得滚烫,讷讷低声:“有…有伤风化……”
戏台中央那名男仙,眉目与宫观有几分相似,只是气韵更偏妖冶妩媚。他额间缀一枚缎光花钿,夺目惹眼;上身坦露无遮,只一袭垂地长裙束住下身,锦缎自臂侧绕至身后,随舞步婉转翻飞。刚柔相济的身段流转生姿,风情胜过一众舞姬。
舞毕,他拿出一条纯白丝帕,台下竟有人站起身来喝彩,奋力朝他挥动手臂。
青缘疑惑道:“他们兴奋什么?”
简繁之环顾四周,满堂宾客皆起身,唯有他独坐席间,格外扎眼。于是他也缓缓站起:“不知道。”
那名男舞姬看见简繁之,如同温顺小兽寻得稀有的灵草,眼睛亮亮的,像小兔子。
没感受到他身上有什么灵力波动,简繁之并未设防,没承想对方竟把那块白色的丝帕系在他腕间,要领着他走。
“我叫阿形,小仙,你叫什么?”
“简繁之。”
他浸润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不明就里地问:“这是何意?”
青缘回到剑中,那件衣物便披到了阿形身上。他身形略显清瘦娇小,身段比例却恰到好处,十分舒展好看。
“我不冷的,”虽这么说,阿形却拢紧了衣衫,呼出的热气染红了鼻尖,“谢谢……”
待细看才发觉,他只有一双碧蓝眼眸与宫观相似。
简繁之垂手去系他身前那颗云扣,神色温和又问一遍:“丝帕是什么意思?”
阿形以为他在打趣自己,粉色便从鼻尖爬到面颊:“别…别拿我寻开心嘛……”
他眉心花钿并非纹绘,只是贴饰,许是使用次数太多,边角早已微微翘起。
“我初次到此,你若不说,我——”
阿形惊讶地攥紧衣袖,细弱嗓音急忙打断,解释道:“我……是迫于自身难处,才到此处卖艺。那白丝帕的意思是…我仍是处、处子。”
这番释义于简繁之而言,跟没说差不了多少。他压根不懂“处子”是什么。
“为何偏偏选我?我没什么可给你的。”
“你瞧着像是会好好待我,方才又替我添了衣裳……对我实在很好。”
这便算是好么?
阿形主动投怀送抱,挨在简繁之胸前,微微扬起小脸,露出尖尖的下巴:“不妨事的,你什么也不用给我,我只是……想你陪我一会儿。”
他们在一处卖汤圆的摊贩处坐下,店小二给他们斟了一杯热茶。
阿形似乎做什么都要捧着,此时把瓷杯捧在手心,靠近红唇,小口小口地啜饮。他眼睫像雪,目光带着渴求望向汤圆,却乖乖地什么也没说。
简繁之用灵力搜寻了一下师父给装的行囊,终于翻出几块为数不多的灵石。
还看见了师父留的字条:克制物欲,定心。
在心里道过歉后,他还是用灵石给阿形买了碗汤圆。
阿形眼睛睁得溜圆,“谢谢……”低头缓缓吃着,而简繁之只是看着他,什么也不做。
对方平静的注视,让阿形难以适从,他挠了挠脸颊,问:“你要吃吗?”
“我辟谷了,你吃就好。”
阿形细嚼慢咽,两颊鼓起,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好甜。”
此刻他有温暖的外衣,享受着从未吃过的珍馐,又被一个温柔的人注视着,一切的一切都让心畔愈加柔软。
阿形往手心呼出热气,无法温暖冻红的手骨,但遇见简繁之的一天,是他人生中最温暖的一天。
明知他不吃,阿形仍舀起一枚汤圆,递至他唇边,瞳中莹亮:“你尝尝,真的很甜。”
简繁之心底清楚应当推拒,可当唇边温热混着他吴侬软语,眼中只剩他含笑的容颜。
有位客人指着前面,与繁华景象格格不入的幽黑巷陌,问店老板:“真是污秽不堪的地方,为何迟迟不拆?”
老板只是笑笑,慈祥的眉一弯:“哈哈,总得给漂泊无依的仙留条活路。人间老话讲,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青缘没忍住问简繁之:“这句话真是这样用的吗?”
简繁之也不晓得。
阿形听到后呛到了,低着头掩唇咳嗽。简繁之轻抚他的背,帮他顺气。
他站起来,牵着简繁之腕上那块丝帕,说:“我们走吧。”
阿形视线扫过街边的包子铺,简繁之拿出荷包;他驻足凝望橱窗内华美的衣裳,简繁之拿出荷包;他瞥见一个雕工精致的储物戒指,阻止简繁之拿出荷包。
“不用什么都给我买啦。”
明明你的灵石也不多……
青缘阴阳怪气:“真是慷慨解囊呢。”
简繁之自己也说不清缘由,他只是想拭去阿形额间那枚沾染风尘的花钿,想替他换下这身承载屈辱的舞衣,望见他冻得泛红的手背,心里升起大抵是每位仙人都应有的恻隐怜惜。
最后,他花光了最后一点灵石为阿形买花钿。
阿形挑了其中最清新淡雅的比在额上,长睫掀起,问简繁之:“好看吗?”
“……”
简繁之一时有些走神,若是冷冰冰的师尊缀上这朱红的芙蓉,靠近自己时,会不会显得更温暖呢?
“不好看?”
他摇头,抬手轻触:“很美。”
街上行人渐渐稀疏,阿形依然牵着简繁之手腕上的丝帕,像是因为腼腆而不敢直接牵住他的手。
他们站在阴森的巷子前,简繁之应该离开了,可阿形还拉着他。
他直截了当地说:“我没有灵石了。”
可阿形从来不是想要他的钱,闻言有些伤心地垂头:“我只是…想你来家里坐坐……”
他很怕被拒绝,指尖不自觉缠绕衣袖边角,如丝线拂过掌心,很轻,很不忍心。
不知是出于何种心思,青缘忽然出声:“你不妨应下他。”他有意让简繁之多沾染几分人间百态,借此事历练道心,经受考验。
寻不到应允的由头,亦找不到回绝的借口,世间所有规矩,落在眼前这如小兔般温顺的人身上,竟全都合情合理。
简繁之颔首。
阿形脸上即刻绽出灿烂的笑,美若昙花一现。
踏入幽黑巷陌的一瞬,无数视线从四面八方围过来,有小心翼翼的乞怜,有饿狼紧盯猎物的贪婪,亦有事不关己的冷漠。
邻居的窃窃私语让阿形把头垂得很低,极狭窄的楼梯间,简繁之要侧着身才能进。
越往上走,潮湿霉腐的气息便愈发浓重。
阿形走在身前,身形似乎变得更加渺小。他小心翼翼观察简繁之眼色,没有看到一丝鄙夷,才松了一口气,打开家门请他进来。
与其称这间屋子为居所,倒不如说是逼仄狭小的木箱。
里面空空荡荡,除了张干净的床,什么也没有。
角落堆着几层毛毯,似乎是听到了门锁的声音,里面的东西嚎陶大哭起来。
阿形赶忙去抱起那个婴孩,轻轻拍他的背:“不哭不哭……等下邻居又要来说我们了…不哭啊……”
简繁之走到他身边,毯子里还有一个孩子,她圆圆的脸蛋红扑扑的,正吮着手指,沉陷在一场酣甜的梦。
“他应该是饿了…你能不能帮我取一下那边的牛乳?”
简繁之拿过来,阿形小心翼翼,却手忙脚乱。一下喂奶,一下拍嗝,还得哄睡,好不容易把一个小家伙哄好了,另一个又醒了,睁开眼睛伸出肥肥的两只小手要抱。
婴孩一身丰润软肉和阿形的清瘦对比,叫人心头酸涩。
简繁之蹲在他身边,看他给孩子喂奶,说了一句:“你很辛苦。”
阿形愕然,眼眶瞬间红透,手背快速地拭了下眼尾。
“没、没有。”
从来只被下流眼神轻薄的他,居然有一天可以得到纯白的、安静的肯定。定是上天眷顾他可怜,才派了这位小仙到他身边。
简繁之抬手轻抚他的脊背,安抚着止不住落泪的阿形。
直到那个婴儿也沉沉睡去,他才敢扑入简繁之的怀,靠在他颈窝轻声啜泣,碎掉的泪一片又一片划伤掌心。
他只是想要自己干干净净。
想要一个人陪他共渡苦海。
可世间没给他留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