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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败絮其中 简繁之活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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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简繁之没有追问半句过往,但阿形心底反倒盼着他能多问几句,不要这般……仿佛什么也不在乎……
简繁之轻拍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是他二十年来唯一懂得的安慰人的方式。
望进那双澈透的眼眸,里面没有半分悲悯。阿形心头一颤,忍不住想,犹如吞舟之海般旷渺的你,能有几分容我入怀?
他可不敢奢求太多,只愿泪落时,能教简繁之在那无垠波里,恍神一霎。
夜已深,床很小,阿形躺在上面,简繁之躺在地下。他的手垂坠在床沿,不安地绻紧那块丝帕。
简繁之想拆下来还给他,却被按住:“别拿下来……好吗?”
于是他没有动。阿形脱下外衣,作被褥盖住他。二人同处檐下,心绪格外奇异,似被高高捧起,忽而又沉沉坠落。
“你不问我,为何会带着两个孩子吗?”
简繁之不甚在意,把玩腕上洁白的丝帕:“你若不愿提及,我不会问的。”
“那你愿意听我讲吗?”
他又这样,怯怯的,带着些许盼望。不知为何,简繁之像是看见了自己在师父座前的模样。
“嗯。”
“我本是一介凡人,被师尊拾回仙门。无奈修为浅薄,被遣下山,寻法子维持山门生计。”
我什么活都干过,可这里的仙什么也不要,他们有灵力,看不上微薄的我。挣不到灵石,修炼更是寸步难行,师父对我很失望……
阿形牵过简繁之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指骨间传来的颤意,是他话尾未散的余音。
如果回忆会痛苦,为何还要说与人听?
“山门覆灭只在一瞬,我却不愿相信,执意要折返回去。亲眼目睹师父尸骨未寒,鲜血洒了满地,同门弟子横尸遍野,一幕幕惨状如今仍历历在目!我在废墟中寻到这两个孩子,师尊不在了,护好他们的担子便落到了我的肩上。
可我拼尽全力……我很努力了…却养不活他们,我做不到……”
简繁之伸手,覆压在他眼皮之上,轻声道:“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我本是瀛洲舞者…竟要做欲界仙都的舞姬,在看客面前俯首折腰……我一点都不喜欢跳舞,我厌恶在他们面前跳舞…他们用那种眼神看我……”
仿佛我就是一个肮脏的,下贱的,任人消遣的玩意儿。
简繁之不知该说些什么,无情道人言辞本就匮乏。他无力抹平锦绣皮囊暗涌的疮疤,便如这条深巷,外头再是十里繁华,里面也永远蜷着命途倾轧的可怜人。
阿形探入他的指间,尝试紧扣。风过林杪,耳边响起莎莎声,他收回手,冷,叫人尸骨无存。
“你对我很好。”
“真的,很好很好……”
简繁之无从分辨自己这般举动算不算得“好”,他只是遵从本心。
青缘问:这般躺在他床上,也是遵从本心么?
他不知道。是因阿形实在可怜,还是掺了仙人俯瞰的私心?简繁之从不觉得自己有那般高尚,能做到对众生心怀悲悯。
他向来只擅长做事。
如何能帮他迁出这片卑巷?如何能替他褪去那身屈辱的舞衣?如何能教他堂堂正正、脊背挺直?
简繁之恍然大悟,他想守护他。就像师父所说的,救济苍生,照拂同门。
阿形身子颤抖,轻声问:“我们什么都不做吗?”
“你若是觉得冷,我可为你施一道御热诀。”
他终于拆下简繁之腕上的白丝帕:“你能抱住我吗?”
简繁之没动,而阿形缓缓抱住他宽阔温暖的身体,贪恋世间片刻的温存。
可天一亮,一切便断了。空荡荡的床,逼仄的屋子,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除了昨夜残存的温度,简繁之什么都没留下。
他的手摸向床沿,连那温度也正一点点散去。
阿形很快收敛好翻涌的情绪,至少简繁之除了他的心,什么也没带走。包括他未曾奢求接纳的贞洁。
可一阵敲门声响起,阿形骤然一惊。他盼着门后是简繁之归来的身影,却又因为这份隐秘的期待,感到一阵说不清的恐惧。
他谨慎地打开一条门缝,只见浑身湿透的简繁之站在门口,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淌。
一把灵石放在了阿形手心:“方才搬货挣来的,给你。”
“你辛苦挣的怎能给我?”阿形让他进门,却不肯收下。
简繁之不给他推辞的余地:“我不需要身外之物,你收着。”
阿形目光落处,见他单衣之下隐约有红痕透出。
“你受伤了?”
简繁之没说什么,在他面前褪下上衣,徒然转了几回头也看不见后背猩红可怖的血痕。
他想,可能是他淬体之术修习怠惰。
青缘在识海里哼了一声:“一上午搬完整座金州城的货,就是精通淬体之术的人也难以毫发无伤。”
阿形被男子结实精瘦的身材撞得头晕,脸颊泛起两团红晕,双手拂过他后背,施下仅会的半道愈伤诀。
“你搬了多久?”
“自你睡着时,一直到刚才。”
“很累吧……”
简繁之摇头:“一般,当做炼体反倒比山门修行有效。”
稀松平常的对话,阿形却盼了太久。
自此,简繁之每夜都会等他入睡,起身去外面做工。
识海里青缘问:“想清楚了么,你为何这么做?”
这个问题于简繁之而言还太难了。
是啊,为何呢?
“师父曾说,我回来之后,他每个日夜都能得个好觉。我只是想,让这个孤苦无依的人也能入梦。”
青缘并不认同他的说法:“可你终有一日会离开,这般相待,对他岂非太过残忍?你没有情根,不代表他亦是无心之人。”
简繁之做错了,从一开始他就该视若无睹。
但若无情道只是漠不关心,袖手旁观,又何来为苍生献义,为仙族开天地,为六合寻生机,为求三界九州太平的道义呢?
“那至少……允许我用灵石弥补些许过错吧。”
金州城的天一日三变,不似无情山,终年只一副清冷面孔。
阿形打开门,简繁之手里提着鱼,那鱼嘴里还衔了朵迎春花,也不知是不是凑巧。
“今日帮渔仙打了鱼。”
阿形接过,反正拒绝他也不听:“渔仙只给了你这个?”
“嗯。”
“那你被诓骗了,捕灵鱼可是很重的活。”
他处理鱼肉的动作十分娴熟,切下一部分细细剁成泥,搓成鱼丸熬制辅食。两个婴儿稍稍长大了些,正对他们咿咿呀呀地笑。
阿形喂一个,简繁之便学着他的模样喂另一个。
食物总从婴儿嘴角流下,简繁之刚擦干净,喂给她,又流了下来。
阿形笑着说:“看来小雪很喜欢你呢,吃饱了还舔你的勺子。”
简繁之静静地看着阿形,那张总是担忧的脸,终于弯出一抹灿然的笑。
炎夏是简繁之最难适应的时节。暑气蒸腾之际,妖族横行,魔族肆虐,而仙族处处束手束脚。
阿形打开门,简繁之却红了脸,猛然偏开头:“你怎么就穿件小衣……”
“这这不是小衣!”阿形面红耳赤连忙解释,“是纱衣…天气热的时候…大家在家…都是这么穿的……”
一袭纱衣如蝉翼般轻薄,除却要紧之处,余下肌肤皆似笼着一层薄雾,看得真真切切。
“我…要不要去换一件?”
“不用了。”
简繁之关门,眼睛还是不敢往他那儿瞟。
惹得阿形低低发笑。
金秋风露浸骨,寒意沉沉,落了满身霜。
简繁之手里拎一壶清酒,等阿形开门接过。
“方才老板娘送我,夸我活好。”
阿形难以置信:“你们做了什么?”
“刷碗、招待来客、柜台收银,样样都要做。”
阿形伸手掸落他肩头的霜,指尖触到那层薄凉,便顺势环住了他:“她是在调戏你呢。”
简繁之抬手拂去误落入阿形发间的残霜,他用柔软的脸颊贴上手心,抬眸时,似有清泉流过。
“下次可不可以不去她那里了?”
“她给得多。”
“那也不许……”
简繁之被他的柔软依偎缠绕,他给他以依靠,他给他以柔情。本该恪守分寸,可他总抑不住本心,去叩他的门,承接他的笑。
隆冬已至,阿形一开门,便有一件大氅披在肩头。
“暖吗?”
阿形双手勾上他脖颈:“暖,可是狐毛很贵……”
屋内婴儿突然大声啼哭起来,简繁之被勾住脖颈不好移动,未经思考便将阿形拦腰抱起,用脚带上门。
他的口吻那样的漫不经心:“见适合你就买了,不喜欢吗?”
一边安抚啼哭的小雪。
阿形怔怔望着简繁之,被他手臂圈住的腰腹滚烫发烫,羞得慌忙偏过头,细若蚊吟地吐出半句:“喜…喜欢……”
夜晚,两个婴孩睡得很熟,简繁之却若有所思。
阿形忽然牵住他的手,缓缓十指交扣。
唯有这个姿势,简繁之能觉察到不对,因为宫观吻他时会不自觉这样。所以他明知阿形会伤心,还是毫不犹豫地抽回了手。
阿形轻声问,又用那种卑怜乞求的语气:“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简繁之没回应。
“不能回答我吗……”他垂眼,尾音染上一层委屈的颤意。
阿形身上有他的影子。
他能卑弱到,让简繁之想起自己身上的卑弱。
阿形抱过来,缩进简繁之的怀,晌久,才听见一句——“我准备离开这里了。”
“为什么?”
“这里灵气稀薄,我要往灵气浓厚之处,寻我的道。”
“不能带上我么?”
阿形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无理取闹,可他舍不得,舍不得他好不容易求来、盼来的一盏光,就这么失散于指尖。
“我修的是无情道,证道之途路远迢迢,当孑然一身。”
这是师父教他的。
简繁之轻拍怀中人哭得一抽一抽的背,却安慰不到他的心。
短短的一个月,他们已度过人间四季,阿形都把心交给他了,再收不回……
他低低哭泣:“别离开我…求求你……别丢下我……”
无情道人本该斩断尘缘、心无牵念。但被人乞求时,简繁之因为想到自己,无法硬起心肠。
师父当年也是这样,才用那张黄符欺骗他的么?
简繁之选择了与宫观不同的路,却不知晓他们终将殊途同归。
“阿形,我出山门时肩负使命,不能在一地多做停留。我知是我错,不该来招惹你。这些灵石能让你度过寒冬。若明日无寒,你便忘了我吧,当我从没来过。”
阿形抽噎出声:“我从不是为了什么灵石才抱你……”
自你第一次为我披上寒衣,我们早已说不清道不明。
阿形仰头吻上简繁之下巴,那是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字,这个让无情道人疯魔,令违道者丹田破碎的字。
“我爱你……”
爱吗?爱是何意。
“你能分我一点温暖吗?简繁之……”
这是他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我应如何做?”
“低头…吻我……褪去我衣衫…叫我这辈子都无法忘怀……”
求你…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