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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千里迢迢 一种毫无来 ...

  •   肆月将至,大部分弟子已遵从禅净掌门的命令散入六合,唯独半个凡人简繁之还被宫观遮遮掩掩藏于无情峰。

      他举起斩缘剑,一记开天地令一衔天色偃仰横斜,劈开天上翻涌的墨云,使日色重获生机。因为灵络残缺,练剑姿态再精准,也难以抵御钻心疼痛,只得匍匐在石桌边,大口大口喘气。

      宫观轻拍简繁之后背,柔声道:“已练了许久,且歇片刻吧。”

      他摇头,双指蘸水凭空画符,符形堪堪勾勒完整,内里流转的符意却骤然崩碎,是不祥之兆。
      “师父,我连寻常占筮的仙术都无法催动……是不是,成了一无用处之人?”

      宫观扎紧他身后松散的乌发,只说:“会好的。”
      模棱两可的话语,简繁之早听过无数遍,仍不甘心:“您要逐我下山,对吗?”

      宫观不回答,他便站起身子正视过来,温腻的双手贴上师尊脸颊,带着泪意的湿咸。

      “我可以不离开吗?徒儿只想跟着你,旁的哪也不想去……”

      那对乌瞳翻涌浪花,难以避免触到礁石。

      “繁之…不是为师想逐你……是你师祖,”宫观顿了顿,遂才改口:“是掌门,他要驱逐蓬莱小辈,我又能有何办法。”

      “掌门明知弟子出山势必九死一生,又为何?”

      宫观没有避讳,直言道:“他想叩这天道,让蓬莱陪他化神。我知他的无情道由野心铸就,但也不能视弟子之命如草芥……所以繁之,你一定要出山,蓬莱子弟须由你来护。”

      简繁之紧扣的五指被宫观拨开,缓缓握紧。

      他瑟缩,“我做不到。”

      宫观强硬地打断:“你可还记得无情道道义?”

      “为苍生献义,为仙族开天地,为六合寻生机,为求三界九州永享太平。”简繁之知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得出山,就像宫观总会丢下他一般。

      “我知晓了。可师父你呢,你要去往何处?”

      他去哪?宿江南秋夜,寻琼枝抱雪,不求有所皈依,但愿人世安平。

      “我得留下来,守着凡尘境,守着蓬莱。”

      仙途渺渺,而他们注定殊途。

      宫观打破即将分别的感伤,让简繁之去沐浴。
      温水漫过疤痕,白雾袅袅升腾。他合上双眼,心底缠缠绵绵的浊念,任凭如何浸泡冲刷,依旧盘桓着无法洗净。

      只着单衣出来,却见宫观坐在榻上,并不在昨夜睡的罗汉床。

      “今日我睡另一边么?”
      自那次相吻过后,宫观不再与他同榻而眠。他心底也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羞怯,不好意思开口求师尊伴他同睡。

      而宫观只是拍了拍身旁的位子,让他坐过来。

      膝腿相触,酥麻的感觉霎时传满全身,心跳为之一振。

      “出蓬莱后,你不要入人世,哪里灵气浓便往哪里去。”
      他在简繁之腕上绑了一条红绳,“这是蓬莱子弟的长命绳,若他们深陷危机,你自会心生感应,盼你能出手相护。”

      纤细的红绳系在腕间,压在心头却重若千钧。

      “我会的。”如果这是师尊的期望。
      “我什么时候能回来见您?”

      宫观抚上他紧咬的唇,让他放松,也让他僵滞。

      “我会去寻你。”

      您上次也是这么说……

      简繁之垂眸,明明没有泫然欲泣的意思,看上去却那般可怜。
      “真的吗?”

      长睫轻垂,阖上眼帘,柔软的双唇覆上,窒息般的灼热侵略四肢百骸,叫人除了喘息再也吐不出半句话语。宫观吻得似有所思,而简繁之心无旁骛,几欲忘记换气,全身颤栗以至于心脏痉挛般欢愉。

      简繁之不自觉往后缩,使得宫观最后总得跨坐在他腿上。

      舌尖勾勒画卷,条条银丝为墨,翻覆一场别离的雨。
      瞳孔氲着水汽,简繁之喜欢微微睁开眼,注视朦胧之下师尊面红耳赤似乎正在勉强自己的模样,那是世间牵强又至美的昳色。

      主动权渐渐从宫观手中,落向简繁之。他不奢求更多,只是不断吞吐宫观的一抹灵力,舌尖于他上颚划出甜味。

      此刻仙界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仙界,都更飘飘欲仙。

      手流连于宫观的脖颈,宫观的肩骨,宫观的纤腰,宫观的臀……轻轻摩挲,渴求,乞怜,试探,像春芽渴望甘霖,似菟丝子妄图依靠。

      宫观抓住他的手,轻声中混杂着羞赧:“别乱摸……”

      简繁之赤忱的道歉总让人不忍心责罚,纵使他总会再犯。

      十指紧扣,后脑贴到壁沿,不去想他们在做什么,不去思考这样为何能疗伤,不去辩这样是否逾距有违门规,不去忆任何不应在此时所忆的往事。

      简繁之沉湎于这比酒还令人酣醉的梦,伤疤逐渐淡去,灵力缓缓苏醒,重生的灵络填补了修为的空虚,一点点重溯至纯的灵力。

      宫观左手被他牵执,右手探入衣襟去抚他颈后瘢痕,待手心起伏慢慢平缓,他想放开这个吻,却感到硌在身下的起伏。
      他有些惊愕,想来也应该教教简繁之。

      于是双手捧上徒儿脸颊:“道袍是无情道人本身。”

      简繁之外裳半落,被宫观拎起穿戴好:“会有人引你沉沦,诱你深陷,惑你本心。身为无情道人,当克制情欲。”

      “何为情欲?”

      他不明白,只知一种毫无来由的渴意裹在小腹,羞于启齿……却也无可奈何。

      宫观教他如何自持,目光浸入他的乌瞳,让他放松。

      可欲易遏,情欲却难遏,更何况简繁之还是一副肮脏的肉体凡胎。
      一边吻着他,一边要他遏情欲,这叫他如何能做到?

      简繁之泪眼朦胧,十指不安地追寻宫观,直到嵌入他的指间。

      他叼咬宫观手背薄皮,像一只捡来的灵兽,一遍又一遍询问:“我该怎么办……”

      约莫自知这般太过欺负他了,宫观问出一句连自己听来都语意暧昧的话:“要我帮你吗?”

      简繁之视线咬向他唇:“您如何帮我?”

      “修炼,我为你引灵气。”

      他微微一怔,不知道自己方才在期待什么,也不觉得失落。只要身旁有师尊,便足矣。

      灵气借着宫观的指引,一条条拓宽灵路,把曾注入血液的浊气净化,流入丹田,重铸修为。

      宫观抚过他的肩胛,授他临出山门的最后一课:“仙人有三劫,其一为雷劫,渡过后为上仙;其二为凡尘劫,勘破人间情爱悲欢,方能跻身大能;其三为心魔劫,渡三次即可问鼎化神,叩天道以成天君。”

      灵气渐渐充盈,简繁之问:“下次历劫,便是我的凡尘劫么?”

      “对,眼下你已承雷劫,离凡尘劫不远。而凡劫一过,更需时时警醒,心魔无处不在。不少修行之人,终其一生都辨不清眼前是心魔幻境,还是三界现实,疑己疑道,终究抱憾陨落。
      仙剑大会你既为魁首,三界小辈能伤你者寥寥无几,自应心怀天道,大济民生。”

      灵络重铸,简繁之骨缝传来钻心剧痛,他伏在宫观膝头,感到喉口内躁动的灵气不断碰撞,要把身躯炸散。

      宫观轻抚简繁之乌发,见他额间显现金莲,用神识探查,是裴空憬的气息缓缓包住了他体内乱窜的灵气。

      宫观眸中掠过讶异,“他竟如此舍得……这术法早已失传,只对转危为安之人起效,助其凝生剑骨,那股灵气会为你所用,利于修炼。”

      痛意很快便被温热所取代,师尊清凉的灵气压过裴空憬,为简繁之重塑骨肉。他难忍地抓住宫观袖摆,对上视线。在记忆中,师父总是用这种慈爱的目光注视自己。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不悦。

      “师尊,您为我定一个生辰可好?”

      宫观不明白,但还是顺着他:“当年捡你回来那日恰逢落霜,便定为霜日吧。”

      “我与师尊相逢已过二十个霜日了,您可知晓?”
      弦外之音是他已及冠,不要再把他当孩子看。

      宫观在心里数了数,颇有感触:“已有二十载啊……这么久了,我仍记得你小时候——”

      简繁之并未打断他的回忆,靠在师尊肩上,不知在思考什么。

      “你我之间做的事,称作疗伤?”

      宫观一言带过:“嗯。”

      “那如果我受伤了,可以随便找个仙人这样做吗?”

      宫观有些惊讶,唇张着却不知作何解释。告诉简繁之这是双修之事,已逾了师徒的距,叫他怎能说得出口……

      “不行,别的仙门道友不会应允。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若是有受伤的仙人要对你这般做,你愿意吗?”

      “若以师父天下大义来看,我能帮到他人,这样做也无可厚非。”

      宫观见越说越要被他绕进去,手心贴上他的脸,望尽徒弟澄澈的眼眸:“不可以。”

      他手背上还残存简繁之咬过留下的齿痕,淡粉色,似他在人间见过的牡丹,开得那样盛。

      简繁之低沉而沙哑地笑,问:“为何不行?”

      牡丹开遍宫观双颊,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借口:“只有师父与弟子之间这般才可疗伤,便是你我之间。”

      你我之间,多么温存暧昧的话语,但愿能永驻您心。

      事不宜迟,简繁之出山门太晚,要想不被察觉,只能趁着夜色出发。
      宫观帮他收拾行囊,不让他自己来,说:“你不知道要带什么。”

      无情山再度漫天飞雪,碎雪簌簌落满眼睫,冻得鼻尖泛出一层薄红。他们站在山门,彼此对望。

      宫观拢紧简繁之身上的狐裘,那是他曾穿过的:“繁之,还有什么话想同我说?”

      简繁之并不冷,躲在衣袖下的指尖却止不住发抖,呼出的白气消散于空中

      “师尊,我想要你的长命绳。”

      宫观略一失神,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翻出乾坤袋内自己的长命绳,白色的,比旁人稍长,尾部缀有两个碧蓝的琉璃珠,和红绳一起系在他左腕。

      “师尊,您信我终有一日能护您周全吗?”

      宫观拂落他发顶的雪,温言道:“当然。”

      夜深露重,宫观孤身立于无情峰顶,目送徒弟走向他的漫漫仙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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