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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顾影惭形 “……繁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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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的气息素来清寒,比翠竹霜松凄苦,较荒云残雪寂寥。即使被抱在怀中,简繁之还是觉得冷。
滚烫的水泽自发顶蔓延,浇不透他已枯萎的身躯。
简繁之不去想,师尊为何流泪。心底只存一点渴盼,盼那泪能再灼烫几分,直烧得他皮开肉绽,烙一道永世难消的痕印。
宫观指尖徐徐抚过他乌发,仿若还当他是稍加慰藉便能忘却一切的稚子。细白的手扯上简繁之衣带,欲脱去他外裳。
他掀起沉重的眼皮,瞳孔已失尽神采,朦胧涣散的视线竭力想辨清师尊一举一动。
师尊的手,在记忆里总是比他要凉,待抚上自己锁骨时,才恍觉其炽烫。
简繁之忍不住轻颤,却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宫观将他的里衣从肩头慢慢剥脱,左肩一道增生旧疤显露,皮肉虬结、凹凸,狰狞难睹。食指划过无数伤痕与淤青,似掬起水潭边一捧湖泥,黏腻的感觉糊在心口,叫他忍不住窒息。
简繁之只觉那指尖轻掠之处皆漾开细碎涟漪,从发尾直酥到心间。
宫观的掌根摩挲他右下腹到后腰,明显是被什么钝器贯穿的痕迹。最蚀骨痛心的,莫过于他的灵络……竟遭人从后颈硬生生抽离。那七窍淌血、神魂寸寸崩碎的剧痛,唯有亲身历过炼狱之苦,才能领会分毫。
被怜惜地触摸后颈,简繁之忽地全身僵直,捂住伤处躲开。
“疼吗?”
他没有回应,只缓缓闭上了,猜不透师尊心思又看不清的眼。
这副模样落在宫观眼底,便成了隐忍,心底深埋的愧怍与疼惜更添一分。他俯下身子,把简繁之双腿置于自己膝上,为他细细擦去足底的血迹。
一阵酥麻痒意自脚底蔓延,简繁之想缩回去,却被宫观抓住脚踝。
“别动,一会儿就好。”
牙齿阖磨着舌尖,不知为何,一种怪诞的触觉总让简繁之纷扰。
师尊所碰的每一个部位,他都想拆除、藏起,像童年掩埋他给他雕琢的小玩意儿,似乎那样就能永存温情。
宫观掐了个愈灵诀,发现对简繁之根本不起作用。
为何呢?虽被劫雷鞭笞成凡躯,也不至于接受不了灵力……
他分出一缕神识想要去探徒弟体内情况,却进不了他识海。
“放松些。”
简繁之双肩被抓住,宫观的靠近让他毁容的脸更加扭曲,下颚被捏紧,依然感受不到他的灵气,只好收回神识放弃查探。
宫观一边垂头用布条包扎他的脚,一边和声细语:“你不想同师父说些什么吗?”
好不容易把伤处扎紧,他又问:“有没有别处受伤?”
留意到简繁之下裳渗出鲜血,宫观伸出手,摸索着扶上他腰间裤带,烛焰微晃,凑近想要看清,却被简繁之的手覆尽下半张脸推开。
简繁之另一只手也抵触宫观,不让他解开他的亵裤。
宫观抬眸看去,说话时双唇不经意擦过掌心,那是简繁之感受过世间最柔软的东西。
“你的腿受伤了。”
他仍旧不作回应,也不让宫观碰浆洗过数次早已褪去颜色的裤子。
“你这般模样,为师无法为你疗伤。”
一室静谧被缚眼的白绫打破,宫观轻轻叹息,竟抓住简繁之双手绑住他的手腕,还把他推倒在榻上。
简繁之微微挣扎,注意力全在宫观拆解他裤带的手上。
他听到师尊喃喃自语:“都旧了。”
打结的细绳枝枝蔓蔓缠于宫观手腕,似乎也把他困在了这方寸之地。
本没有寡廉鲜耻观念的简繁之,为此微妙地感到些许欢愉,因龌龊妄念而犹豫。
不知为何,他不想让师父看见,明明腿与上身无异,可就是不想让亵裤落下,露出比瘢痕更丑陋的地方,任他观赏。
极力缩身却移动不了一分一毫,双腿止不住打颤。
这副模样太过紧绷,宫观轻抚他的胯骨叫他放松:“繁之,没事的。”
薄瘦双腿浸在血色之中,荆棘剐蹭的伤痕纵横交错,像有人用匕首蓄意划伤。
宫观不知他的徒儿究竟历经几多艰难,嚼碎几多苦难才回到无情峰。只觉他身上每一处伤疤都在自己身躯复刻,仿佛蔷薇多刺扎损他一肌一容,毁了他风骨的同时,也使他疑了道。
手中绢布慢慢被血浸染,金疮药洒入伤口激起一片灼热,简繁之咬唇隐忍,宫观找了条薄被遮掩他身体,抚过他脸颊,解放出被咬得泛青的唇。
“别咬。”
他垂下眼睫,琉璃般的无色瞳仁,叫人心肠酸楚。
宫观慢慢拆下白绫,摩挲他手腕留下的勒痕,合上他眼皮,“……好生安枕。”
小繁之执念了整段岁月的安稳好眠,到头来,竟在这般狼狈凄楚的光景里得偿所愿。
他顺从地闭眼,以为宫观会离开,未曾想师尊却睡在自己身侧,牵着他的手,一遍又一遍不知在安慰谁。
“无妨,无妨……繁之,万般苦楚终会消散。”
雕花的窗棂阻隔不了清晨,春风纷至沓来,宫观惆怅睁眼,心事翻涌一整夜,辗转难眠。
他坐起身,偏头望向简繁之,闭着双眸呼吸并不安稳的人,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分不清是尚在沉眠还是困于梦魇。
宫观细细为他拭去苦痛,简繁之睁开眼,他才发觉他是醒着的。
“做梦了吗?”
简繁之静静盯着他的衣袖,视线一片茫然。宫观以食指轻触他眉心,那双瞳依然没有聚焦。
“看得清吗?”
他的任何话语,简繁之都不回应。
宫观凑近他耳朵说话,怀疑他无法听见,“繁之,与为师说句话可好?”
纵使听得见、能回答,简繁之也不愿向他坦露只言片语。爱,恨,怨,憎,一切与情有关的他都必须掩藏,因为这就是无情道。
但宫观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您的关怀这般外露,碧眸盈满泪水,捧着一腔愧悔与疼惜,要怜悯予我。
师尊,您的无情道,是否也早就走偏了呢?
宫观走出房门时,简繁之没有伸手拽住他,他知道,师尊一定还会回来。
因为冠有他徒弟之名的废人还在这里,夺得魁首盛极必衰落人口舌的弃徒还在蓬莱。
青缘在识海说:“你师尊的灵力似乎没有以前盛了,也可能是我们灵力太弱感知不到。”
“你曾见过师父?”
“七十年前,在剑冢里有幸一窥真容。魔尊说这便是天下第一无情剑时,笑得比天君还疏狂。”
青缘后知后觉那笑容并不是轻蔑,而是自伤。盛天之下,他们要如何让无情道,再登一次天?
……
宫观去无情峰主峰寻余兮儿,也不知他怎么晓得,自家徒弟是余兮儿连拉带拽带回的。路上碰见余兮儿师尊,也是宫观的大师兄今无怨。
今无怨冷哼一声,扭开头不去看他。
静默没能维持多久,就被今无怨打破:“都叫你少去凡尘境,今又沾这么些浊气回来,一点仙长的样子都没有。”
宫观远远瞧见余兮儿,没空理会这位言厉心柔的师兄,敷衍道:“师兄教训得是。”
便匆匆拦下余兮儿借步而谈。
余兮儿很惊讶,朝这位众人爱戴的小师叔婉婉一笑,“见过小师叔。”
“免礼,我有事想问你。”
她在心底冷笑,想来宫观肯定见过简繁之了,果真是有什么样的师尊,便有什么样的徒弟。一个懵懂沉沦不自知,一个自苦纠缠生心魔,真是痴愚。
“不知小师叔是想问些什么?但凡兮儿力所能及,定听您差遣。”
“繁之他……怎会落得这般境地?是谁抽去了他的灵络?途中究竟遭遇了何等凶险?仙剑大会本该有人收他入门,他为何回来?”
余兮儿点点头,回应的话语真假参半:“他眼盲耳聩,失声失灵,一身仙基尽毁与凡人无异。其间变故我并不清楚,许是得罪了什么妖道吧?收徒?他才不会离开无情峰呢,他说他要跟着您,生生世世修他的无情道。小师叔也知道,执念对一个道人有多重要,所以我才把他带回来。”
宫观藏在衣袖下的手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像在责罚自己。
回去的路上,他重画那日给简繁之的唤灵符,耳畔骤然炸响一道天雷。浊浪滔天,简繁之一身伤痕匍匐在地,仍执拗地朝破碎的黄符伸手,将碎片拢入怀中。
灵络被生生抽离,他不肯撕符自保;妖邪步步相逼,他不肯撕符脱身;唯有雷劫劈身之际,他一遍复一遍哽咽唤宫观,不过是……害怕沦为弃徒。
师尊…师尊……他配当什么师尊。
忽有一道迅疾的剑锋直指宫观居所。
一旁的洒扫童子遥遥张望,疑惑道:“无情峰不可御剑,咦?是无尘师伯回来了,这个方向——”
宫观的道袍在童子眼角化成一抹迅疾的残影。
他赶回居所时,只见谢无尘掐着简繁之的脖颈,少年手臂青筋暴起,正受尽苦楚,徒劳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