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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满目疮痍 您矫揉造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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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又过了很久,困了便以地为席,冷了便以天为被,在手掌又一次触到一颗百年灵木时,有什么东西挡住了简繁之。
指扣剑鞘,正欲振锋拔剑,一大团绒绒的毛忽然扫过颊侧。
温热的,柔软的,伴有新鲜青草混着奶香的乳汁味,让人好生亲近。
简繁之知晓这是什么了,他伸出双手想讨要一个怀抱。那只灵鹿通人性,蹭过来舔他的脸。
“师尊曾说您哺育过我,实在抱歉,以如今这副落魄模样见您。”
灵鹿双瞳蓄满了水泽,未等他多说几句话,便有粘稠的泪潸然滴落。
简繁之好像听见它语声哀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的师父见了应当会伤心的。”
伤心?他最是狠心。
面颊深深埋入灵鹿温润皮毛,简繁之缄默无言,直至别离在即,才低低吐出一句祝愿:“愿岁岁安澜。”
窸窸的草叶之声彰示灵鹿的离开,可不一会儿,它又回来了,带来一只长有巨大犄角的公鹿。
它把简繁之驮在背上,送他赴前路归处。
到了幼时住过的居所,它放下简繁之,尘缘世事终需他独自扛下。灵鹿鼻尖温柔蹭过衣袂一角,旋即转身远去。
简繁之静立门前,指骨细细抚过门身凹凸纹路,其上深浅错落的刻痕,是昔日师尊为丈量他身长而留下的。
刻痕很小,他却早已长开,布满疤痕的手能完全盖住它们。
用力去推,枯瘦的手臂几番使力,门扉却纹丝不动。往下触摸,原是落了锁。
拽住银锁,用尽力气也掰不开。
为何如此残忍呢?
他刚举起斩缘剑,青缘提醒道:“这锁上有你师父的灵力,斩不开的。”
何以独独对我……这般残忍?
简繁之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想到血罚术,将指尖含入口中,牙齿轻微使劲,血便从身体深处流泻出来。低声念咒,轻微的一声脆响,方得以踏入这间盛满旧事的居所。
他的腿早已到了极限,没走几步便摔倒在地,匍匐不起。
好累。
肩膀无力衰颓着,指尖划过所有可供抓握的地方,也站不起身。
如今他身残力弱,早已成了无用之人。灵鹿没入胸膛的稠泪隐隐作痛,简繁之捂着心口喘气,那诡异的术法似乎镌在了他灵魂之上,等回过神来,周遭的灵力浸透满身,似乎要抽干他的鲜血。
“青、青缘……”
无人应答。
他扯出一抹自嘲的惨笑,“连你也嫌恶我踏不上正途么?同天君相较,我本就卑陋不堪。”
有一双温暖的小手倏然紧紧抓住他的虎口,打断他自轻自贱的话语。
“我在换形。”青缘化成一个青发的小孩,他深知,简繁之需要的是一具足以相拥的温热躯体,而不是识海内虚无缥缈的自己。
话音刚落,聚成的灵体却悄无声息消散。果然还是不行吗……
青缘宽慰他的主人:“繁之,道存于心,本无正邪之别。你在何处,道就在何处,我会伴您身侧,直至神魂俱灭。”
简繁之想让他别说这些,头脑却昏沉起来,再努力也抬不起眼皮。
醒过来时,天气又变冷了。
全身的灵力勉强够施个净身诀,他解去身上衣衫,于箱笼深处翻出宫观昔年旧袍,以这副尚且洁净的躯体穿上。
从里衣到外袍,自亵裤到下裳,每件都沾染宫观的气息,叫他贪恋而不得。
师尊的房间里几乎没有东西,同他这个人般,凄清冷淡。
简繁之不知从何处翻出一个火折子,属于他的、喻尽卑污凄楚的衣衫,转瞬便腾起灼灼烈火。火苗在他无色的眼瞳中翻卷奔涌,火星扑咬他的腕骨,烫着他,他也并未抽离。
唇间反反复复呢喃呓语,身形一日衰过一日,神志半昏半明,简繁之在混沌与清醒中难舍难分。他无意发现储物戒里还有几坛女儿红,唇瓣贴上酒坛边沿,醇酒尽数入喉,酡红漫上苍白面颊。
终是抛开所有桎梏苦楚,沉沉倒卧在宫观床榻上,求一场清梦。
青缘偶尔会换形,帮他拾缀周围,把他喝空的酒壶堆在角落,擦去他梦中无意识溢出的泪珠。
简繁之清醒时,会用濡湿的丝绸擦拭剑身;迷蒙时,只俯在窗台仰望月光,无神的双眼无比渴盼高华。
当月华真落在眼皮上,一股灼烧感升起。他蜷起身子,既怕玷污这清辉,亦惧自己在其中消融涤尽。
时间纷纷攘攘,最是扰人心。
简繁之找到舞勺之年,宫观曾缚在他眼上的白绫,缓缓系上。
“青缘,我想知道,那符意。”
青缘感知他心绪平和,终于相告:“同他跟你说的一样,这符是能叫来他的。你每次绘下,他都心有所感。”
换而言之,他千次万次画这符时,宫观都有所感,只是他不来。
师尊被什么绊住脚了么?也许是他压根不值当他来。
那又为何捡他回来做关门弟子?又为何入剑冢前细心嘱咐?又为何包容他每一次任性放肆?又为何引他入无情道教他无情剑?
又为何困他心于无情山生生世世。
为何不说您去何处,却叫我往东走?为何以年长出山门为借口赶我离开?既然您不来,又为何给我黄符让我尚留一寸希望和念想!为何失约?明明说得魁首后不计代价也会过来……
又为何千千万万次弃我于六合之中,叫我此生修不完道!
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让我消伐难、全因果!
简繁之额上青筋暴起,他捂着眼眶,双目却再不能淋然。
是宫观教他持守道心、坚忍自持,可他熬尽一身风骨,师尊却没有半分怜惜。
您本该疼爱我的。
喉间滚出一道熔浆灼透的低吼,灵力又开始流动,骤然席卷四肢百骸,热得让人受不了。
“啊啊,啊——”
悲悯又可怜的涎水滴落在地,双目被赤色侵占,青缘身体迸裂般痛苦,却仍努力张口:“稳住心神,繁之,吸气,吐纳……”
咽管干涩生痛,心脏猛烈跳动,简繁之压下识海中异样之感,顺应青缘的指引。
不知过了多久,呼吸才平稳下来,他又昏睡在地。
几度春来,简繁之早已数不清时序,唯有春花拂晓的气味盈满鼻尖,才恍觉一物正步步将至
他双腿打颤,走路还需拄拐,连自己也不愿面对这副模样,关紧房门自缚其中。
无数个日夜,无数个梦,无数位仙人却个个都是他。是那位玉颜冷冷看似毫无七情的无情剑,是他六根清净为人狠绝的漠然师尊。
青缘换形睡在简繁之枕侧,无声陪伴着。
这样一个翠月冷清的夜,他像是被梦魇住了,一反常态利落站起走向窗边。
简繁之的胳膊撞到柜子,顶部的瓷瓶摔落,青缘急急去接,却在手触到瓷瓶的一瞬间形散,又回到了斩缘剑中。
好在瓷瓶没有砸在简繁之身上,而是磕在地上裂成两半。里面盛着许多的瓷片,散落满地,有些嵌入简繁之脚掌,拖出一条仰望的血痕。
疼痛并没有唤醒这位迷途的道人,青缘发不出声音,感到主人又在使用灵力。
简繁之的灵力飘摇不定,落在竹林里被踏碎,落在池塘里被掩埋,落在师祖的拂尘上被童子打落,落在山门外被扫帚扫除。
他从前不想天涯,因为心中有家的旅客总会厌倦四处漂泊。可现在他突然渴求能去到远方,蓬莱之外的地方,还有岱舆、昆仑,那样多仙山。他从没见过海,猜想那是否跟凡间的沙相差无几,也有海市蜃楼。如果捉摸不透的景色能填满他的话,或许就不会再孤寂,也不会再思念……
他缓缓走回榻上,拢紧身上宫观的旧裳,和衣而眠。
门忽地被推开了,料峭的春意伴着光影,映照在简繁之侧脸,缚眼的白绫如湖水般闪着粼粼的色泽。
简繁之单手勉强支起半边身子,朝门的方向转头,嗅到了霜雪的气息。
他声音警惕又脆弱:“谁?”
白绫半散,露出从左额到颧骨的淡灰色疤痕,紧闭的眼睛在其中,睫羽止不住地颤。
他瘦得连衣服都显得空大,握剑的手明显用不上力,像是断掉了。双腿也垂坠在旁边,足底鲜血淋漓,脆弱颓靡又昳丽,教人看一眼便发不出声音,怕眼前的人破碎,消散。
简繁之仔细地听着,眼前的人既不说话,又不移动,非常可疑。
他瘦削的手缓缓拔剑,然而只拔出一半便再也使不上力了。
满地的碎瓷不知盛着谁的泪光,简繁之的脸突然被一只手贴上,那人用指尖细细揩平他眼畔的疤痕。
几乎是一瞬,他便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了。
您的温度,您掌心的纹路……都令人难以忘怀。
他以为他会流泪,会出声,会逃离。
但与想象中不同,简繁之异乎寻常地平静,任那人抚摸。
湍急的日子被思念抚平,光阴一毫一厘似乎在他眼下蹑足放慢。
简繁之不知晓,宫观为什么还不说话。
只是这样矫揉造作似乎在疼惜他一般。
他慢慢偏开脸,躲开那双日思夜想而不得的师尊的手。
绫罗被摘下,外袍滑落肩头,白得出尘的身子骨多么瘦弱堪怜。
宫观看见他后颈可怖的疤痕,在他衣袍层层叠叠之下,一定还隐藏着更多的苦痛。
一时悲恸惊讶以至于说不出话。
宫观抱住简繁之,他的头毫无重力地压在颈窝,仍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不合时宜的珠泪滚入简繁之的发间,那样烫。那样晚。
耳畔传来师父哽咽破碎的语声,“都是为师的错…都是为师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