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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真伪试题 宫墙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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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侧门,宋知宜止步,微微抬眸:“去吧。”
小皇帝面上再无出宫门时的松弛,眉宇凝着沉肃。他重重点首,语声笃定:“皇姐放心,朕回去一定会好好查的。”
他转身入宫,步履沉稳,径直回了紫宸偏殿。
入殿之后,他下令阖上殿门,屏退所有闲散内侍,只留两名亲信立于跟前。
少年立在案前,脊背挺直,眼底青涩尽数敛去,沉声吩咐:“春闱考题历来经手、誊录、封存、值守之人,皆有定册记名。你们即刻去秘库,调取此前所有接触考题的官员名录,逐一暗查行踪、近日往来、私下交际,一丝异动都尽数记下来,密奏于朕。此事不准泄露出去,也不准惊动任何人,只你二人经手。”
两名近侍躬身肃然领命,悄无声息退殿行事。
殿内骤然一空,少年独坐案前,默然抬眸望向窗外,眼底藏着压而不发的怒火与警醒。
城南市井客栈。
人声嘈杂,书生满堂,处处皆是春闱闲谈。
宋知宜一身素布衣裙,缓步入内,靠窗落座。
君复着寻常青衫,静坐桌前,身侧两名手下书卷垂低,气韵文雅,与周遭士子毫无二致。
君复目视她,轻声开口:“我手下可不是书生,为何不用国子监、翰林院之人,他们混入探查更方便?”
宋知宜抬手倒茶,动作淡然平静:“能触考题、泄考题者,必是朝中高官。国子监学子、翰林院官员虽多,终归跟朝中官员有牵扯。此事早已不同以往,如今传播如此之广,绝不止顶上的那几个官员。此时用这些人,风险太大。”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清浅笃定:“你手下这批人最合适,无利害牵扯。又本就擅长收集消息,扮作学子听风探息,不露痕迹,比那些什么都不懂的学子官员好用多了。”
君复微微颔首,目光沉定:“陛下回宫,应当是去查经手官员了。”
“嗯。”宋知宜轻应一声,“他分得清轻重。”
宋知宜视线淡淡落向客栈最角落一桌。那里聚着三四名学子模样的人,围坐一团,低声窃语,神情诡秘,不似旁人坦荡论诗辩文。
她收回目光,语声轻缓:“去查清那桌人的底细,弄明白他们私下在交易什么。顺带,将他们手中流转的物件,原样买一份回来。”
两名手下躬身应声,不多言语,身形微隐,混在人流里缓步朝着角落而去。
桌边只剩二人相对。
客栈喧闹入耳,周遭尽是谈论春闱、期许登科的笑语。
君复目视那处角落,声息极低:“你觉得,幕后操盘之人,知晓底下已经闹得这般明目张胆吗?”
宋知宜指尖轻摩挲杯沿,神色清淡,眸底却藏着深沉通透:“起初必然不知。若只是牟利,私下受控、小范围流通,只售予高门子弟,方才稳妥。底层读书人能有多少钱财,风险太大。”
君复接话:“可利欲熏心,经手之人层层转手、层层泄密,参与的人越来越多,局面就会逐渐脱离掌控。”
她抬眼,看向大堂中往来书生,语气沉静透彻:“幕后主使,胆子再大,也绝不敢一开始就纵容这般大范围泄露。”
君复微微颔首,眸光沉凝:“历来科考舞弊,虽偶有发生,却都极有分寸。或是暗替考生,或是私泄题目给个别高门子弟,范围极小,封口极易,从未有一年如今年这般,市井之间皆有风声,士子扎堆攀附钻营。”
他看向宋知宜,轻声发问:“往年皆隐秘非常,唯独今年,这般明目张胆、乱象横生,你觉得根由何在?”
宋知宜垂眸静坐,半晌,语声轻而冷:“今年,要么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要么有人刻意想要搅乱春闱大局。”寻常冒杀头大罪牟利,定会求稳求秘、求无声无息,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才会闹得如此众人皆知,抑或是刻意乱局,才会任由风声四散、人心浮动,把一桩舞弊大事,闹得满城皆知。
客栈人声沸沸扬扬,满庭士子高谈阔论,或是分析考官喜好,或是讨论考题趋势。
不过半柱香时辰,方才离去的两名青衫暗卫,自人群中缓步折回。
二人神色如常,不见半分异动,依旧是温文书生模样,悄然落回桌旁。其中一人抬手,将一方折叠整齐的素色笺纸、一册手抄杂卷,轻轻置于桌面角落。
无人留意这细微举动。两人垂首,压低声息,只宋知宜和君复二人可闻:“查清了。那几人皆是各地游学书生,并非世家子弟。彼此转手的,是坊间流传的‘春闱押题卷’,号称虽是押题却是上面流出的真题,层层加价,私下兜售给赶考寒门。”
“属下已按吩咐,购回一份。他们席间所言,近日京城各处客栈,皆有同类卷子流转,越传越广。”
她眸色未变,淡淡抬手:“退下吧,照旧混在学子之中,继续探听消息,若有要事,即刻传回公主府。”
两名下属应声,坐到了邻桌,重新垂眸翻卷,融入周遭氛围,再无半点特异。
君复视线凝在桌上的卷子,语声沉静:“假的。”
“这是假的,却不一定没有真的。”宋知宜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浅啜一口:“如今试题漫天飞,低价散给寒门士子,层层散播、人人皆知。这般做法,赚不了大钱,反倒最容易引火烧身、惊动朝堂。”
君复眸光微沉,顺着她的话缓缓道:“确实不像单纯牟利之举。”
“是。”宋知宜轻轻颔首,指尖轻点卷面:“往年舞弊隐秘非常,今年截然相反,仿佛只求大范围动荡、人心惶惶。”
君复眼底凝起冷意:“借一场春闱舞弊,搅乱朝堂。”区区银钱私利,从来不是他们的最终所求。
宋知宜望着窗外:“难怪局面失控得如此突兀。看来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最开始的幕后主使怕是也没预料到吧,不知如今可知道。”
君复沉声道:“陛下此刻只盯着经手考题的官员查贪弊,所见只是表层皮囊。”
宋知宜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无妨。先让他查透表层污浊,看清朝堂人心贪利之弊。他要先懂贪,方能懂谋。先见世俗乱象,方能辨朝野阴私。”
暮色沉落,公主府庭院宁和,晚风穿廊,拂得檐下灯笼微微晃动。
宫灯光影温淡,映得一室静谧。
宋知宜静坐窗边,指尖轻搭窗沿,神色安然。君复在其身后半拥着,二人低声交谈着。
夜色渐深,两道青衫身影悄无声息落入院中,步履轻缓。
二人恭敬垂首:“主上。”其中一人双手托着一方叠得整齐的纸张,恭敬呈上。
“属下今日辗转几波学子中,循线深挖,寻到一处极为隐秘的流转渠道,购得这份试题。坊间极少有人知晓,不似白日里那份漫天扩散的伪卷。售价足足千两白银,交易谨慎、踪迹难寻,全程暗线对接,不见生人。”
宋知宜抬手接过锦笺,缓缓展开。她眸光扫过全篇,指尖微顿:“是真题。”
君复俯身一瞥,眸色瞬间沉冷:“还真是一字不差。”
“是。”宋知宜叠好试题纸张,语声沉静,“白日满城流散的,是刻意造假、浑水摸鱼的伪卷。这份千金流转、隐秘交易的,才是朝中真正泄出的真题。”
两名属下低声补禀:“真题流通极窄,只在顶级权贵圈层私下交易,守得极严,显然是常年经手、谨慎老练之人所为。而伪卷四散纷乱,倒卖者鱼龙混杂,只为牟利、大肆扩散,毫无顾忌,全然不怕事态闹大。”
君复目视宋知宜,心中有了判断:“应是两拨人。一拨人谨小慎微,暗中泄题、高价牟利。另有一拨人借机浑水摸鱼,散播假题。”
“只是浑水摸鱼的那帮人真的只想借机牟利,还是想闹大这件事引人关注?”
宋知宜指尖攥着那份真题,眸底清寒浅浅漾开:“目前尚且分不清,不过都抓出来就知道了。”
宋知宜沉默片刻,抬手递出试题:“派人即刻送入宫中,直呈陛下。”
“是。”暗卫接住,身形一晃,消融在夜色之中。
紫宸殿,小皇帝独坐案前,白日里他派人查了一遍,并未有何收获。于是他将呈报上来的礼部、内府、誊录房所有经手官员名册亲自梳理,逐条比对行踪、核查往来,心神紧绷,彻夜未歇。
忽有一道黑影悄然落于殿外,贴身近侍接入,将密笺直递御前。
皇姐深夜还传来消息,绝不是小事。少年凝眸展开,只一眼,周身气息骤然冻结。纸上正是他看过封存入库的春闱试题。
本该绝密的试题,竟堂而皇之流转宫外、千金售卖。
少年指节死死攥紧试题纸,指腹泛白,眼底青涩彻底褪去,翻涌着滔天怒火。
他白日还心存侥幸。
殿中寂静良久,少年喉头微沉,语声冷冽彻骨:“传朕旨意,命大理寺寺卿、刑部尚书即刻入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