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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隔墙有耳 当年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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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复留意到她目光流连,轻声提议:“难得赶上庙会,要不要下车走走?”
马车靠边停稳,二人一身素雅常衫,步入人流之中。褪去长公主与驸马的威仪,远远看去,不过是结伴出游的寻常夫妻。
沿街摊贩连绵不绝,叫卖声此起彼伏,宋知宜的目光,径直被不远处一处套彩摊子勾住。
摊子上铺着青布,摆着木雕、瓷瓶、绣花香囊、琉璃坠子,一圈圈藤制彩圈堆叠在案上,不少青年男女围在四周,时不时抛出圈子,中了便一阵欢呼,落空便是几声轻叹。
“想去试试?”君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宋知宜微微颔首,缓步走上前。摊主见二人气度斯文,连忙殷勤上前伺候,递过来一把藤圈。
宋知宜指尖捏起一只藤圈轻轻掂了掂,瞬间心中了然。
这些藤圈看着形制规整,实则用料不均,一侧偏重一侧偏轻,脱手之后极易不由自主偏向一方;再加环身柔韧富有弹性,就算刚好落在物件上头,轻轻一震便会弹开滚落,正是市井摊贩惯用的门道,难怪旁人十投九空。
她不动声色,面上不露半点异样。
抬手抛出第一只藤圈。果不其然,藤圈飞至半途便微微侧倾,擦着那对并翅木燕的边缘滑落在地。
周遭围观之人发出一阵惋惜声响。
宋知宜静静看着落地的藤圈,心中已然摸透偏差规律。再次拿起藤圈,手腕微转,刻意抵消藤圈本身失衡带来的偏斜,发力轻重拿捏得恰到好处。
藤圈悠悠旋出,在空中稳稳划出弧线,“啪”的一声,端正落在那一对雕琢精致的并翅木燕之上,稳稳扣住,再未弹动半分。
摊主脸色微僵,转瞬又堆起满面笑意,连忙上前拾起木燕递到宋知宜手中,连声恭维:“这位娘子好手力!真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今日开张以来,难得见到这般准头!”
宋知宜接过木燕,指尖摩挲温润的木料,抬眼淡淡看向摊主,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容轻忽的警醒:“剩下的几个我就不投了。庙会游人络绎不绝,你今日生意想来不会差。做生意贵在坦荡,不必在这些小物件上耍这般心机。今日算你运气好遇上我,倘若来日真招来一位高手,接连套走那几件贵重物件,怕是要亏得连本钱都保不住。”
摊主闻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连哈腰应下,不敢再多说半句取巧的话。
立在一旁的君复唇角噙着浅淡笑意,静静看着这一幕,并未插话。
两人没有久留在喧闹的摊子前,继续顺着长街慢行。宋知宜一直将木燕握在手心,时不时低头看上一眼。
春风穿过街巷,卷起各色绢幡。沿路孩童追逐嬉闹,糖香、茶香混着泥土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走到一处临街茶楼,君复寻了个视野好位置,拉着她坐下歇息。伙计送上一壶茶,又端来些吃食。
宋知宜将那对木燕搁在茶桌之上,指尖轻轻摩挲燕翼纹路。
“很喜欢?”君复看她爱不释手的样子。
宋知宜点头。“幼时也有很多热闹的节日庙会,我总是很想去,我爹总是不许。他好吃懒做又嗜酒爱赌,还总疑心我娘藏了钱不给。”她轻声开口,望着眼前嬉笑着奔跑过去的孩童,“我记得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我娘偷偷带我去逛过一回,真是好热闹,那串糖葫芦好甜好甜。”
君复听到这,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了根糖葫芦。宋知宜意外地看着眼前的糖葫芦,“你什么时候买的?”
君复往前递了递:“尝尝,有没有当年那根甜?”
宋知宜伸手接过,咬了一口:“当年那根糖葫芦只有前半根是甜的,后半根苦了。”
“坏了?”
宋知宜摇头,讲到她娘时还全然温和的神色,变得怨恨:“我爹发现了,他抄起墙角的棍子就打,我娘护着我被打的浑身是伤,家里没钱买药就硬熬着。”
君复握住她搭在桌上的手,目光疼惜:“往后每一年迎春庙会,我都陪你过来。想逛便逛,想买便买。”
“现在倒是什么都买得起,却不是想逛就能逛的。回想在京城这么些年,总是很忙,刚开始先帝和先皇后教我读书习武,我学了很多东西,恨不得把所有都学会,能帮他们做事,能减轻他们负担。后来他们接着走了,又忙着帮阿宁坐稳那个位子。”宋知宜叹了口气,“原本想着从这些事情当中脱身后就能闲下来,好日子没过多久,兜兜转转又回来了。这次不知道又要忙多久。”
“放心。现在朝堂安稳,陛下处理朝事越来越上手了。”君复可是计划着成婚后带着宋知宜从京城这摊破事当中早早脱身的。
茶楼外人流往来不息,锣鼓声遥遥传来。桌上一对木燕静静相依,一如身侧并肩而坐的两人。此刻没有摄政长公主,没有暗藏身份的帝师,仅仅是一对趁着春日庙会,偷得浮生清闲的新婚夫妻。
正喝着茶,茶楼进了一群书生打扮的人,从两人身旁走过。一道帘子隔着,宋知宜却认出了其中的一个人,示意君复:真巧啊!那不是之前在容城跟在你庶弟身边的人嘛,好像姓贺?
一群人进了厢房,正好君复和宋知宜的位子就就在厢房墙外。寻常人坐这里只能隐约听见模糊声响,可宋知宜与君复耳力远超常人,隔间里书生交谈的话语,一字一句清晰落入耳中。
隔间里聚着五六名年轻书生,笑语喧哗。
大半人的话语,都围着其中一名子弟打转,句句极尽奉承:“贺兄真是得天独厚,此番春闱,金榜题名已是板上钉钉!先提前恭贺贺兄高中!”
“何止上榜,依我看,大有希望跻身二甲前列!”
“往后贺兄平步青云,可别忘了你我这些旧友。”
被称作贺兄的,假意谦虚几句,言语间难掩傲气。
人群之中,一名青衫书生满脸茫然,局促地插了话:春闱尚未开考,试题尚且锁于内府,诸位何以说得这般笃定?
书生心中疑窦丛生,趁着场面纷乱,悄悄拽住一名相熟同窗,一同退到隔间紧贴隔墙的角落,离宋知宜二人不过一板之隔,压着嗓音低声追问。
“方才众人为何一口咬定贺兄必定高中?实话实说,贺兄平日在学府之中声名并不算佳,素来喜好宴游玩乐,算得上纨绔,能顺利通过乡试中举,当时众人便颇为意外,春闱高手云集,怎会稳操胜券?”
那同窗左右张望一番,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晦涩:“你读书读得太过死心眼,当真以为科举单凭笔下文章?”
青衫书生一怔:“不然还能凭什么?”
“贺兄背后有人撑腰。”那人气息压得更低,“你瞧瞧今日这么多书生,放着书卷不去温习,全都挤过来讨好他,图什么?只要哄得贺兄高兴,他随口透出只言片语,便是旁人求不来的机缘。”
青衫书生身子微微一僵,声音不由自主发颤:“你是说……考题?这……此事可是株连大罪,万万不能乱说!”
隔墙之外,窗边茶座。
宋知宜指尖一顿,方才松弛柔和的眉眼骤然敛去笑意,眸底浮起一层冷冽。她抬眸,无声望向身侧的君复。
君复神色亦是沉静,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温和褪去,只剩沉凝。
春闱为国选材,是稳固朝堂根基的大事。若是考题提前外泄,寒门士子十年寒窗付诸东流,朝野根基都要动荡。
两人没有出声,安静静坐,继续凝神细听隔间后续的谈话。
那知情的书生见他惊惧,反倒嗤笑一声,语气带着看透世情的圆滑:“慌什么。此事层层打点,上面有人兜底,哪里是你我能揣测的深浅?那些人家根基深厚,打通朝中官员,提前窥得试题脉络,早已不是秘密。”
青衫书生喉间发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悲凉:“我们十年寒窗,无数寒门学子挑灯苦读,只求一朝凭才入世。若试题可买卖、功名可操作,那这春闱、这世道,还有何公允可言?”
“公允?”那人低声讽笑,“官场从来只论门路,不论苦读。你以为这群人扎堆奉承,是真敬他才华?不过是赌一场机缘,盼着沾些边角消息,好过埋头瞎考。”
隔间里的低语渐渐散,欢声笑语依旧。窗边茶座的方寸之地,却已然一片微凉沉寂。
宋知宜垂眸望着杯中静置的茶汤,眼底最后一点庙会闲情彻底散尽。
她执掌朝政数年,竭力肃清吏治,重罚贪污。万万想不到,春闱在即,竟有人胆大妄为至此,私通关节、倒卖考题,视国法如无物。
身旁君复眸光沉凝如水,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刺骨的冷峻,此刻眉宇间覆着薄薄一层戾气。科举为国选材,是朝堂根本,这般舞弊徇私,动摇的是国家根基。
两人相视一眼,无需言语,已然心意相通。
市井嬉闹犹在耳畔,春风依旧和煦,可方才游园逛街的闲适心境,早已荡然无存。
“真是好大的胆子。”宋知宜放下茶盏,桌面上茶盏在手指离开后片片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