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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二子争马 乱世用重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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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靖辞怔怔立在原地,耳畔的话语不断回响。
无数日夜伏案草拟策论的画面涌上心头,他恍然察觉,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渐渐执着于输赢得失,偏离了本心。
紧绷的肩头缓缓松弛,眼底的执拗与不甘一点点消融。
他深深躬身一揖,姿态诚恳:“臣险些误入歧途,多谢公主点拨。”
宋知宜淡淡颔首。
将军府内演武场,夜色浓稠,晚风卷着沙土掠过空旷的演武台。
萧驰独自留在场内,长枪斜垂地面,靴尖无意识碾动脚下尘土。
身后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萧驰头也未曾回转,语调带着几分冷硬的讥诮:“驸马深夜至此,有何见教?”他刻意加重驸马二字,心中芥蒂难平。
君复停在他三尺之外,双手负于身后,神色淡然。
萧驰旋身转身,目光直白锐利,毫不掩饰心中的不服:“殿上比试,旁人都说你运气绝佳。依我看,你全程避其锋芒,处处藏拙,甚至是好运取胜。为何最后是你?”
“萧将军以为呢?”君复浅笑反问。
“论支撑朝局,论护持公主,你难以胜任。”萧驰胸膛微微起伏,“若是最终败给苏靖辞,我心甘情愿。他的治国方略,我由衷认可。唯独输给你,我难以服气。我只怕公主殿下一时随心选择,耽误往后岁月。”
君复低低笑了一声,笑意浅淡,并无恼怒,也不急于辩驳:“萧将军认定,我没有辅助公主的本事?”
“不然?”萧驰眉峰紧蹙。
话音未落,君复身形骤然掠出,残影划破夜色,腰中抽出软剑。
萧驰瞳孔骤缩,仓促提枪格挡。
沉闷的碰撞声响炸开,萧驰虎口震得发麻,长枪险些脱手,连退三步,脚下尘土被踏出浅坑。
他抬眼看向君复,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方才那一击力道沉厚,招式炉火纯青,远非武试之上显露的水准。他终于明白,整场比试,对方一直在刻意收敛实力。
不等萧驰开口追问,君复语声淡淡响起,穿透呼啸夜风:“萧小将军年少成名,世人皆赞虎父无犬子。可你近年久居京城,安逸日久。眼下尚有萧老将军为你撑住将门门面,再过数年,老将军致仕。”
“你常年困在京城,未经边境苦战,待到那时,将军府的荣光,你能否独自撑起?”
萧驰张口想要争辩,话到唇边,却尽数哽住。
他一心纠结择婿一事的胜负,反倒忘了,他乃一介武将,本志在边关,不在京城的朝堂纷争之中。
长久的沉默。
萧驰握紧长枪,枪杆重重顿向地面,发出沉闷一响:“你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我本庸才,虚度些光阴也没什么,只是萧将军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在旁人的争斗中浪费大好年华。”君复表面说的冠冕堂皇,内心直道:你不走远点,我不安心呀。
“君公子能说出这番话,便不可能是庸才。”心底所有桀骜、不甘缓缓散去。
他抬眸看向君复,语气沉定:“多谢驸马点醒。我困于一时得失,忘了武将本分。北疆战场,才是我该去的地方。”
君复微微颔首。
夜色渐深,两处灯火相继熄灭。
待到天光破晓,朝堂之上,自有一番新局铺开。
第二日早朝,气氛明显不同于往日。
不少官员面上依旧存着观望之色,等着看长公主是否会因私情扰乱人事安排。
皇帝如常处置政务,奏章逐条批复,宋知宜坐在一旁,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
诸事处理完毕,皇帝和她对视一眼,由她目光平视阶下,缓缓开口:“苏靖辞。”
苏靖辞跨步出列,躬身待命。他心中早有预期,算计落败,极有可能被调离。
“你精通民生,又善于梳理积弊。即日起入刑部,主持地方门阀侵占田亩一案。”
苏靖辞猛地抬眼,愕然一瞬。他迅速收敛情绪,郑重深揖:“臣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委任。”
紧接着,宋知宜看向武将行列:“萧驰,封昭武将军,即刻返回边关驻守。”萧驰心头郁结一扫而空,抱拳高声领命。
两道政令落地,殿内一片安静。原本准备上书劝谏的几位老臣,悄悄收起了袖中奏折。
若是长公主因私废公,众人尚可理直气壮进言;可她用人坦荡,公私界限分明,旁人无从置喙。
退朝后,少年皇帝假装批阅奏折,眼镜却时不时往一旁瞟,最后将朱笔轻轻搁在笔洗边,瓷笔杆碰出一声轻响。他手肘撑在案沿望着宋知宜,眉宇间带着几分琢磨不透的好奇。
“阿姐。”他声音放得很低,“近日看你处置人事,与从前不太一样。”
宋知宜垂眸,指尖轻轻拢了拢袖口,没有接话,只抬眼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少年微微侧身。,眼里满是疑惑:“从前你摄政,行事狠厉果决,凡阻大局者,你从不会留半分情面。近乎顺你者安、逆你者亡。可这一次,众人的算计几乎搬到明面上。你都未出手,甚至最后重用苏靖辞和萧驰等人。”
少年眉头微蹙,满心不解:“为什么?”
宋知宜缓缓抬眸,眸色温淡,没有立刻作答,而是讲起来个故事:“我从前在江南,听一位乡间大娘讲过一桩家事。”
少年眼神一动,微微坐直身子,认真听着。
“她家夫君买了一匹千里马,身姿骏朗,脚力极好。邻里人人夸赞,说是百年难遇的良驹。”
“家中两个儿子,为了这匹马,争得面红耳赤,日日争执不休,几乎闹得兄弟反目。”
少年听得入神,下意识追问:“是他们都很喜欢这匹马吗?”
宋知宜轻轻摇头:“其实不是。他们争的从不是马。他们争的是——这匹最好的马给谁,谁就是父母心中更受宠的那一个。”
少年怔住,眼底浮出懵懂:“那、最后谁得到马了?”
“不知道。”宋知宜淡淡道。
少年更困惑了,前倾身子:“他们明明争得那么凶,怎么会不知道?马总要有归属的。”
宋知宜侧首看向他,眸光温和,带着引导“若是你,你会怎么处置?”
少年几乎不假思索:“自然是谁听话给谁。”
他想了想,又认真补了一句:“或者干脆直接训斥责罚,揍他们一顿,让他们不许再争。”
宋知宜唇角轻轻弯了下,浅笑道:“大娘没有。她为了家宅安宁,那匹马,谁也没给。”
少年瞳孔微睁,满脸错愕。
“她把两个孩子分开了。丈夫带着大儿子出门应酬经商,走南闯北。她带着小儿子留在家中,日日坐镇账房。”
少年愣愣眨眼:“就这样?”
“对。”
少年彻底糊涂了,眉心紧拧:“可这样……争执就没了?朕听不懂。”
宋知宜看着他困惑的模样,缓缓继续道来:“那大儿子,口舌伶俐、擅交际。跟着父亲在外历练,几场宴席、几番周旋,帮家里谈成数笔大生意。外人人人夸赞,说长子聪慧能干,前途无量。父亲在外,句句都是夸耀长子的话,那长子自然满心欢喜。”
“那小儿子,生性木讷、不善言辞,读书也只是平平无奇。唯独天生擅算,账目繁复、叠积一月的烂账,他一日之内尽数理清,笔笔无误。账房管事、家中仆役,无人不惊叹,说他是天生算数神童。”
宋知宜语声轻轻落地:“你看。两个孩子,从前死死争抢一匹马,以为那一点偏爱,就是全部价值。可真的分开历练、各展所长之后——”
“他们一个扬名在外,一个立身在内。各自有了自己的长处、自己的价值、自己被人认可的地方。”
少年猛地一震。心底懵懂的迷雾,瞬间裂开一道缝隙。
宋知宜目光落在他眼底,字字清明:他们当初争的从来不是马。是人心偏向、是存在感、是怕自己不被看重。”
“朝堂亦是如此。”少年呼吸微顿,怔怔望着她。
“大多数朝臣,就像那两个争马的孩子。他们揣测、非议、站队,除了部分真的从内里烂透了的,还有一部分争的不过是自己是否被朝廷需要,是否被君主看重。为君者该狠时须狠,该柔时得柔。”
宋知宜走到案前,平视少年帝王,神色郑重:“从前朝局不稳,治国要狠、要绝、要压尽所有异声。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方能江山稳固。”
“但那并不是真正的为君之道,至少不全是。为君者要回会权衡,从不是逼所有人顺从你的棋局,而是知人所长,各安其位,各展其能。”
“苏靖辞执念输赢,可他能治吏治、整民生;萧驰纠结得失,可他能战沙场、稳边疆。我若因一场择婿之争,废良才、压人心、清异声。看似朝堂一统、无人敢逆,实则,寒尽人心,埋尽栋梁。”
少年坐在龙椅前,久久不言。他眼底懵懂尽数褪去,一层层浮出通透与敬畏。原来皇姐这些日子的“退让”“宽容”“不狠厉”,不是真的变心软了,朝堂变了,手段也得变。
良久,少年轻轻吐出一口气,语声诚恳、心悦诚服:“朕今日,好像懂了一点点……跟之前太傅和皇姐教的不同的为君之道。”宋知宜看着他澄澈长进的眉眼,轻轻颔首。
天光铺满堂案,照亮少年帝王日渐成熟的眼底。
乱世用重典,盛世用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