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江南种梅花》秋序拾一

78、文人初心 两派对

　　两派对峙，气氛瞬间紧绷，殿中风气骤紧。

　　未等局势稍缓，清流文臣再度列队上前：“门第兵权皆有桎梏！苏大人出身简单、无党无私，可全心全意辅佐公主！臣等恳请公主以江山大局为先！”

　　话音未落，世家臣子与武将阵营相继辩驳。三方势力轮番进言，声声皆以社稷为名，内里却各藏派系算计、利益博弈。

　　满殿文武，人人都在替宋知宜算计江山利弊、权衡朝局安稳，争相替她敲定最合适的驸马人选。

　　御座之上，天子静坐一侧，默然观览朝堂局势。

　　阶下四人神态分明。崔临世家出身，从容静待结局，胸有成竹；萧驰心性坦荡，一身磊落，坦然听凭朝堂安排；苏靖辞智计深沉，眼底笃定，自认自己这场利弊博弈，无人能取而代之。
　　唯有君复立在人群之间，一身月白衣衫清寂淡然，不参与纷争，不流露分毫欲念，只静静伫立。

　　殿中喧嚣不止，争执不休。
　　宋知宜伴坐帝侧，眉目清冷，她只淡淡抬眸，扫过下方吵嚷不休的百官，声线微凉，带着摄政主上的威仪，骤然穿透满堂嘈杂：“诸位各执一词、争执不下，人人皆言为公，如此说来，我到底该听谁的？”

　　一语落下。满堂争执瞬间骤停。
　　方才还沸反盈天、互不相让的文武百官，尽数敛声垂首，偌大正殿瞬息落针可闻。人人心头微紧，皆听出了公主语气里压着的不悦。

　　殿内死寂僵持片刻，太傅稳步出列，躬身持重，语气圆和稳妥：“公主息怒。臣等并非刻意聒噪僭越，只因驸马一事关乎公主终身，亦牵连朝局根基、朝堂平衡，臣等心系社稷、敬重主上，才纷纷直谏。只是此事终究是公主终身归属，最终抉择，自然尽归公主圣裁。”

　　其余百官连忙顺势附和，齐齐躬身：“一切听凭公主圣裁！”

　　看着众人骤然恭顺的模样，宋知宜唇角掠起一抹极淡的冷意，语声平缓却字字锐利：“既然是听我的心意，方才诸位又何须争得如此激烈？”
　　一句话，精准戳破众人披着公心外衣的派系拉扯。

　　百官心头齐齐一凛，瞬间惶恐。
　　他们费尽口舌，才劝得原本无心择婿的公主松口，又历经多番角力，选出这几位位各方公认的合适人选。众人唯恐公主此刻动怒，厌弃朝堂逼压，干脆搁置择婿之事，让他们长久以来的筹谋尽数落空。
　　思及此处，群臣姿态愈发谦卑恭谨，连忙改口致歉：“臣等鲁莽失度，逾越分寸！”

　　“驸马为公主一生相伴之人，理应顺遂公主心意，朝堂利弊皆为其次，臣等知错。”
　　满堂文武尽数收了锋芒，敛了私心，屏息凝神等候她的决断。

　　宋知宜眼底情绪淡得无痕，她缓缓抬眼，目光越过阶下诸臣，最终稳稳落于那道清寂伫立的月白身影之上。下一瞬，她声线清亮坦荡：“若当真顺遂我心意——我选他。”

　　顺着宋知宜手指的方向看去，殿中掠过一片短暂的错愕沉寂。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众人预想中的人选，或是门第高贵的崔临，或是军功在身的萧驰，或是没有根基容易掌控的苏靖辞。谁都没有料到，公主最终会选中完全不在他们考虑范围内的君复。

　　意外是真意外，却无一人心生反驳，更无人敢出言质疑。

　　只是转瞬之间，满堂惊疑尽数消散，群臣心念飞速通透。众人皆因君复此人低调，只觉他闲散无争、不立派系，却险些忘了——君复乃是百年高门君家的嫡长孙。

　　其祖父身居高位，深耕朝堂数十年，根基盘固，是朝堂老牌世家的核心人物，素来立场坚定，与世族一脉同气连枝。

　　君复不是无根无依之人，只是他本人少现人前、不借家世张扬，从不参与党争拉扯，才让众人一时忽略了他厚重的世家底蕴。
　　想通此节，大多数人心中彻底释然。

　　世家一派暗自颔首默许。相较于兵权过重、极易独大的萧驰，以及寒门出身、无世族根基的苏靖辞，君复出身清贵正统、家世稳固、立场与世族契合。

　　清流文臣亦纷纷默许。君复家世清正、品行端方，远比另外二人更可控、更安朝堂。
　　各方细细权衡，竟寻不出半分不妥之处。

　　短暂错愕过后，满殿尽数缄默，并无半分异议。

　　连端坐上位的帝王亦神色平和，静静旁观，未发一言，算是默认了此番结果。

　　谢临默然垂眸，心底通透，自己的门第荣光亦是桎梏；萧驰眼底掠过怅然，她意不在己；苏靖辞淡淡敛目，他精于利弊算计，到头来终究失算。

　　宋知宜俯瞰满堂寂然，语声沉静落定：“也陪你们闹了这么久，该去做些正事了。”

　　“是。”百官躬身垂首，依次退出，靴底踏过青石砖，声响细碎杂乱。没人敢高声言语，一道道余光却反复掠过高台，又绕向前排立着的君复。

　　崔临身侧一名同族官员快步靠拢，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问话:“方才殿上公主之言，你心中可有打算？”

　　崔临抬手，胸腔里依旧堵着一层散不去的滞涩。他抬眼淡淡扫过同僚，语气听不出起伏：“朝堂公事，不必私下揣测。”

　　话音落下，他率先抬步往前走，不再接话。垂落的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沉郁，一身规整衣袍衬得仪态无懈可击，外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不远处武将队列，萧驰副将落后半步，压低声音叹息：“将军，满朝文武原本大多看好你……”
　　萧驰骤然侧首，一道目光压过去，副将立刻噤声。

　　“勿再多言。”他声线紧绷，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哑意。

　　视线越过殿门望向外面的晴空，喉结重重滚动一圈。他无数次设想过倘若尚主，该如何护她周全，可如今……心底那点隐秘期盼缓缓沉降，他收回目光，挺直脊背，随着队伍稳步走出大殿。

　　文臣队列前方，苏靖辞慢慢收拢手中笏板，指腹反复碾过笏身的纹路。

　　身旁同科官员凑近，语气满是惋惜：“苏兄，原本我们皆认定，你才是最适合辅佐公主之人。”

　　苏靖辞没有立刻应声。昨夜他还在书案前久坐，一笔一划推演婚后共治的新政方略，层层布局，周密无漏。他自认稳操胜券，直到方才御座之前，他骤然醒悟。他所有谋划，全都立足于权力制衡，却忽略了一件事——这次，执掌棋局之人不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错愕与不甘强行压下，端正身形，跟上人流。面上依旧是素来冷静自持的模样，唯有掌心留下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浅痕。

　　人潮渐渐散尽，空旷大殿余留淡淡的檀香。
　　宋知宜坐在御侧位置，指尖一下下轻叩御案边缘，清脆的声响在殿内悠悠回荡。殿门外断断续续飘来百官聚拢低语的声响。

　　暮色分层浸染皇城。二人于公主府议定后续安排。

　　“苏靖辞胸有良策，萧驰勇谋兼备，皆是可造之材，不能因一场择婿之争就此埋没。”宋知宜指尖抚过廊下木栏，“看来我得寻他们谈一谈。”

　　君复微微颔首：“萧驰由我前去吧。”一方面是帮宋知宜分担，另一方面也有他的私心。姓苏的那人一开始给宋知宜留下的就是算计的印象，对他来说毫无威胁。萧驰就不一样了，此人是真心求娶，虽然知道宋知宜不会选他，但他也不愿意让他们私下过多接触。
　　二人分头行动。

　　中书省值房，烛火孤零零燃着。
　　苏靖辞并未回府，立在案前，指尖按着一纸空置的草稿，笔尖饱蘸浓墨，悬在纸上空悬许久，迟迟无法落下一字。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宋知宜一身素色常服，屏退随行侍从，独自立在门槛之外。

　　苏靖辞闻声，脊背猛地一绷，迅速敛去面上郁结，回身躬身行礼：“公主。”

　　宋知宜缓步踏入室内，目光落在空白纸卷上:“公务缠身，却落不下笔墨？”

　　苏靖辞喉间泛起涩意，拱手垂首，语气藏着难以纾解的执拗：“臣愚钝，直至此刻，依旧想不通殿上的决断。”

　　他抬眼直视宋知宜，眼底满是不甘：“臣自认方案周全，远胜其余几人。臣想知晓，究竟败在何处。”

　　他信奉利弊权衡，笃定自己是最优选择，宋知宜的抉择，打碎了他长久以来奉行的准则。

　　“你未曾败在才干。”宋知宜站在灯影之下，神色平静，“你败在算计。”

　　苏靖辞眉峰骤然拧紧。

　　“你满腹韬略，通晓吏治积弊，本是难得的治世之才。”宋知宜向前半步，目光稳稳锁住他，“可近些时日，你所有筹谋，都困在‘尚主辅政’这一局里。一心想要借本宫的婚事握住权柄，把朝堂制衡当成目标。”

　　苏靖辞还是不解:“这不对吗？”

　　“你紧盯择婿输赢，却忘了入世为官最初的念想。朝堂不是个人博弈的棋盘，新政、民生，才是你应当奔赴的去处。”

　　刹那间，苏靖辞的脑子中想起了一些东西。

　　“苏靖辞，我看过你当年的策论。你的初心，是安社稷抚百姓，而不是谋求一场权与势的交易。”

　　灯花噼啪一响，细碎火星短暂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