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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烽止心焦 话音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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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原本沉寂压抑的城头,慢慢响起细碎的呼应声,从零星几声,汇聚成低沉整齐的应声。
"死守城关!"
"死守城关!"
……
呐喊厚重有力,带着绝境磨砺出来的决绝。
天边那一层淡青的鱼肚白,终于挣开沉沉夜色,漫过连绵荒原的轮廓。北疆的黎明没有暖意,只有刺骨的冷风裹着薄霜,扑在人的眉眼上,冻得人皮肉发紧。
镇北关城头,所有人披甲执刃,目光死死钉着关外那片黑压压的瓦剌大军。
宋知宜一身玄色鎏金战甲,立在正中城楼的旗台之上,她一手按在腰间长剑剑柄,一手扶着城垛,目光冷定地望着下方敌军阵型。
周世忠在她身侧,压低声音,指向前方瓦剌军阵的排布:"殿下,瓦剌主帅把王族嫡系精锐摆在中军正面,逼着附属部落分列左右两翼,充作首轮登城先锋。看阵型,是打算以部族兵卒消耗我城头滚木箭矢,王族精锐伺机破城。"
宋知宜眸光微沉,视线扫过瓦剌左右两翼的部落阵列。
那两处阵型看着松散,士卒站姿拖沓,明显心思涣散,全无死战之志。
可松散归松散,人数,实在太多了。
茫茫荒原之上,士兵层层叠叠,像望不到尽头。哪怕各部敷衍拖沓,成千上万人齐齐压来的压迫感,依旧如山崩倾覆,死死扣在孤城头顶。
"人心已散。"宋知宜低声开口,嗓音微紧,"但十万之众,堆命也可平城关。"
周世忠喉结滚动,指尖死死攥紧刀柄,掌心沁出冷汗:"末将明白。我们熬到今日,对方哪怕三成战力,也不容轻视。"
话音未落。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战鼓,自瓦剌主营高台传出,沉沉敲入众人耳中。
瓦剌主帅一身重甲,登上高台,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狠戾。他心知各部离心,后方不稳,再拖下去不战自溃。今日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踏平镇北关。
"两翼并进!全军强攻!不破城关,不退一卒!"长鞭狠狠劈落!
原本拖沓松散的左右两翼部落兵,在王族亲兵压阵、强行督战之下,被迫举盾推进。成千上万的人影,黑压压朝着城墙压来。
"放箭!"宋知宜骤然扬声。
城头弓弩手齐齐起身,弓弦震响,漫天箭雨倾泻而下。前排瓦剌兵卒成片倒地,可后面的人毫无停顿,踩着尸身继续往上填。尸体堆叠在城墙之下,层层垫高,硬生生缩短了登城的高度。
滚木轰隆滚落,砸碎云梯、砸裂盾牌,带起一片血雾。
火油泼落,烈焰腾起,灼烧得城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可敌军太多了,一波倒,一波再上。
城头士卒连日饥寒交迫,体力早已透支。方才还咬牙□□的兵卒,几番厮杀下来,手臂发颤,拉弓不稳,挥刀无力。
一名少年士卒劈翻一名登城敌兵,身子一晃,直接顺着墙砖滑坐下去,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他死死咬着牙,想撑着站起,双腿却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撑住!都撑住!"周世忠红着眼,亲手斩杀一名翻上垛口的敌兵,血溅满面,"城破则人亡!"
厮杀过半时辰。
城头伤兵越来越多,箭矢已然见底,滚木碎石所剩无几。城墙数处垛口被人海强行登破,短兵相接的肉搏彻底缠在城头每一寸位置。
瓦剌主帅立在高台,望着城头岌岌可危的局势,沉声冷喝:"中军压上!"
最精锐的王族大军终于全员出动,直奔正面主城墙。
黑压压的精锐洪流压近,城头守军瞬间压力暴涨,阵型摇摇欲坠。
宋知宜提剑而立,连斩三名登城重甲兵,剑锋劈砍之下,虎口震得发麻,手臂酸胀刺骨。
人心不齐又如何?人数碾压之下,孤城死守,已然濒临极限。
周世忠喘着粗气,满身血污冲到她身侧:"殿下!快顶不住了!再耗下去,城门必破!"
镇北关已是绝境,而千里之外的北疆腹地,决胜暗棋,骤然全线引爆。
君复立在高地,望着下方整片躁动沸腾的部落营地。
多日润物无声的布局,今日终见结果。
巴头部牵头,多部落私盟彻底摆上明面。
各部族人尽数撤去前线阵列,收拢族中青壮,直接截断王族后方补给要道,推倒沿途哨卡,封闭部落营寨。
一名暗卫飞速单膝跪地:"主上!四部部落全员停战!彻底断绝王族粮草后路!瓦剌后方全线瘫痪,留守亲兵无力压制!"
君复眸光沉静,望着南方漫天烽烟,唇瓣轻启,吐出一句极稳的指令:"传讯各部人手,可以动手了。"
同一时刻,镇北关东侧远山,两道滚滚烟尘,骤然冲天而起!
急促激昂的突围战鼓,穿透风雪,遥遥传至战场!被困多日的外围援军,到了!
"这声音!是我们的人!"城头一名士兵瞳孔骤亮,嘶声高喊,"东南方有援军烟尘!是刘武、韩成将军!"
远山山道之间,刘武披甲浴血,手持长刀,身后兵马尽数带伤,人人神色悍烈。
他们被瓦剌骑兵围困,死战突围,硬生生撕开数层封锁,全速驰援城关。
"全军加速!冲破阻拦!直捣瓦剌后阵!"
韩成率粮队护卫紧随其后,兵马奔腾,踏碎雪原冰封,从另一侧山道合围杀出。
两路绝境脱困的援军,像两把尖刀,狠狠扎向瓦剌联军薄弱的后腹。
瓦剌主帅正在高台督军猛攻,眼见城头即将失守,眼底刚起狂喜,忽然接连接到急报。
"主帅!不好!后方部落全部反了!"
"主帅!东南方大批援军杀到!后方被袭!"
两道噩耗,双双炸响。
瓦剌大军,本就人心不齐、全靠威压强撑。前有孤城久攻不下,后有部落倒戈断粮,侧有敌军援军合围。压在所有人心头的最后一根弦,轰然崩断。
最先乱的是两翼部落残兵。他们本就无心死战,此刻听闻后方部族自立,王族大势已去,瞬间丢盔弃甲,纷纷掉头撤退,再也无人听从军令。松散的两翼,直接全盘溃散。
宋知宜眼见敌军阵型大乱、军心崩盘,眼底沉郁尽数褪去,锋芒骤起!她提剑上前,披风染血翻飞,清亮吼声压过漫天厮杀:"援军已至!敌寇内乱崩盘!全军杀出!合围歼敌!"
残存的城关将士,早已濒临绝境,此刻骤逢生机,人人眼底重燃血色锋芒。
城门轰然大开!镇北关内的守军,振奋起士气,跟着主将冲出城关,直扑混乱的瓦剌中军。
人数再多、甲兵再盛,也挡不住军心涣散、敌后釜底、内外合围。
镇北关前,战局彻底逆转。
瓦剌主帅立在高台之上,看着四散奔逃、彻底失控的十万大军,看着南北合围的援军,看着后方漫天动乱的草原烟火,咬紧后槽牙,闷声压下险些脱口而出的吼声,一口气堵得心口发闷。他们赢不了了。
厮杀声渐渐止息。
遍地断折的云梯、碎裂的盾牌、散落的箭矢层层叠叠。
瓦剌众多部落士兵早早撤退,无人恋战。王族嫡系精锐失去后援,又被前后合围,死的死、降的降,残存的部分不敢缠斗,拼命朝着草原深处溃退。
镇北关城门大开。宋知宜勒马立于城外平地。战甲沾满血污,披风边角撕裂数道口子。连日死守熬出来的疲惫,在大战落幕的一瞬轰然反噬
“殿下!”周世忠提着染血长刀快步上前,甲胄磕碰作响,气息粗重沙哑,“残敌清剿大半!瓦剌主力彻底溃散!”
宋知宜缓了缓气息,压下喉间干涩,声线依旧稳得冷:“收兵,救伤,敛尸清械。严守岗哨,不得松懈。”
“末将遵令。”
不多时,刘武、韩成率领军队奔至城门前,二人甲胄带血,兵马疲敝,却眼神亮彻。
“末将驰援来迟!”
宋知宜抬手虚扶:“二位拼死破围,是城关再生之恩。”
刘武摇头轻叹:“若非敌军内乱,我等也无法突围赶来。”
阵前人声嘈杂,残甲磕碰、伤兵低吟、军令传呼错落交织。
宋知宜立在诸将正中,战甲染血,肩甲一道长裂,甲片翻翘,隐着暗沉血痕。她脊背挺直,垂眸听众人禀报,指尖扣在剑柄,面上无一丝波澜。
北风掠过旷野,远处一骑素衣快马破风而来。马蹄飞踏,疾驰不缓,一路奔至阵外百米处。马未停稳,君复翻身跃下,他随手将缰绳甩给身侧暗卫,抬步便往阵前疾走。
步速极快,身姿绷得笔直,眼底全然压不住的焦灼,走到人群外围,他骤然顿步。
前方诸将未散,满是下属亲兵,他抬在半空的脚步,硬生生收住。
君复立在人群之外,双眼一瞬不瞬,牢牢钉在人群正中的宋知宜身上,目光滚烫焦灼,又似松了口气。
隔着往来兵卒、隔着重叠人影、隔着战后未散的喧嚣。宋知宜闻声,视线轻轻抬掠。
四目相触。
她睫羽极轻一颤,看见他鬓边被风雪吹乱的发丝,看见他急奔过后微乱的衣襟,看见他眼底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的忧心。
她扣着剑柄的指尖,微微松了一线。只一瞬,她即刻垂眸,神色归冷,继续听军务回话,唇线平直,仪态端方,无半分异常,人前分寸,丝毫不乱。
君复亦迅速敛了神色,立稳身形,松开攥紧的指节,覆上平日清淡疏离,静静立在队外等候。只是眼底深处的焦灼,半点未褪,始终牢牢凝在她肩头、侧脸、每一处细微动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