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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盛誉滔天 半柱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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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柱香后,诸将领命退去,亲兵尽数撤远。人潮一散,君复抬步大步上前,步伐急促,踏碎满地残雪,转瞬至她身前。不等她开口,他抬手,指尖精准扣住那片翻翘破损的肩甲。
咔哒一声,破甲卸下,随手落下。肩头狭长血痕全然暴露。
他垂眸看着伤口,呼吸微滞,眼底急色翻涌。
指尖小心避开破损皮肉,只贴住她僵硬酸胀的肩胛,力道微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路急奔、悬心多日的沙哑:"这里伤了多久?"
宋知宜抬眸望他,神色彻底松缓。抬手,指尖轻轻覆上他的手:“我没事。”
宋知宜率先掀帘入内,甲胄沉重,进门时肩头微微一沉。
身后脚步声急促,君复紧跟着跨进帐,反手落下布帘,隔绝外头所有视线。
他快步走到她身侧,伸手扶稳她胳膊。指尖触到甲胄下还渗血的皮肉,眉头瞬间拧死。
宋知宜顺着他力道侧身站定,垂手任由他动作。
君复曲下身,指尖逐一解开她腰间束甲绳,绳结绷得死紧,他指尖发力,几下扯开。厚重玄甲顺着肩头滑落,重重砸在地面,闷响一声。
内层染血的素布牢牢粘在伤口,暗红血迹结了薄痂。
他起身,取过温水、干净纱布与疗伤药膏,指尖捏着浸湿的棉团。
棉团刚碰到伤口边缘,宋知宜肩颈轻轻瑟缩一下。
君复动作立刻顿住,抬眼看向她,眼底满是紧绷。
“疼?”
“还好。”她声线放轻,肩头微微放平。
他放软手上力道,棉团极慢地擦拭血痂,呼吸放得又轻又缓,目光一瞬不瞬锁着那道狭长伤口,指节始终绷着。
擦净血污,挖起一点药膏,指腹细细碾开,一点点薄敷在皮肉翻红的创口上。全程一言不发,唯有呼吸比平时急促。
敷完药,他拿起干净白布,轻轻绕上她肩头,手指仔细缠好,末端打了个松缓的结。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掌心轻轻贴在包扎好的肩头,指尖微微发颤。
“我该再快些的。”话音带着几分后悔。
宋知宜转过身,抬臂,指尖抚上他尚自紊乱的衣襟,那是方才策马狂奔、来不及整理的褶皱:“我知晓你有分寸,不会半途乱了全盘。”
君复抬手扣住她落在自己衣襟上的手,掌心滚烫,攥得很紧。
他微微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她完好的一侧肩头,肩头绷着的力道终于松垮。
“分寸二字,此前算是夸奖我的,今日听来却感觉不是。”
烛火摇曳,把两道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壁。宋知宜抬手,缓缓环住他后背,掌心顺着他脊背轻轻安抚。
帐外传来巡营士卒远淡的脚步声,隔着厚布帘,模糊不清。
君复稍稍抬身,拇指轻轻蹭过她眼下泛开的青黑:“我留在此处。”
她轻轻点头,眼底卸下人前的冷硬,只剩柔软安稳。
他扶着她走到帐内榻边,缓缓坐下,转身取过一件厚实素绒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将她裹得严实。
烛火静静燃着,再无言语,只有两人相贴的身影,消解血战与奔袭攒下的焦灼。
边关大捷的捷报快马传入京城,不过短短数日,满城百姓早已人人皆知。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处处皆是称颂之声。往来行人驻足闲谈,挑担小贩歇脚议论,人人脸上皆是振奋喜色。谁都记得不久前瓦剌铁骑压境、边关告急的惶惶局势,朝野震动,民心惶惶。直至长公主亲赴北疆,死守城关,大破敌军,才算彻底稳住国祚。
城中各大书棚更是日日爆满。说书人拍响醒木,声调激昂跌宕,字字落进满堂听众耳中。从公主披甲出征到死守城关、血战破围,桩桩件件,尽数道来。
满堂茶客屏息倾听,时而揪心攥拳,时而拍案称快。
晨霜覆满镇北关城头。
宋知宜立在城墙垛口,一身常服素净利落,肩头伤处早已换药包扎,被衣襟严严实实地掩住。她双手负于身后,目视下方忙碌的兵卒。
周世忠持卷宗快步上前,垂首躬身:“殿下,城墙修补工段划分完毕,关外流离百姓已尽数安置,降卒分区看管,无一骚乱。”
宋知宜淡淡颔首,目光扫过整肃的城关营地。
“传我军令。刘武领三千轻骑,巡边清尽所有瓦剌残余,不留后患。韩成统筹粮草,按户接济流民,登记造册,妥善安抚。你坐镇城关,督办城墙修缮、营帐规整,半月之内,需让北疆防务彻底归稳。”
“末将遵令。”周世忠抱拳领命,转身退去。
身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君复止步在她身侧半步之距,恪守着人前君臣分寸。他手中握着一卷整理妥当的边境盟约文书,指尖抚平纸页褶皱。
“边防诸事逐一定妥,再留半月善后便可回京。”他语声清稳。
宋知宜侧首看他。“京城那边,已有动静?”她轻声问。
君复垂眸,将手中密报叠起,纳入袖中:“暗卫连日快马传信,京中暗流已起。”
他语速平缓,并不忧虑:“世家大族趁着大胜民声高涨,已开始暗中造势。市井称颂之声愈演愈烈,已有慢慢失度的势头。另外,朝中已有风声流传,待你返京,意图束你权柄。”
宋知宜神色未变:“他们倒是始终如一,不知道该夸他们是未雨绸缪,还是深谋远虑。”
“正因你此战功高盖世、民心鼎盛,他们不敢明着治罪、不敢直言削权。”君复微微偏头,视线快速扫过她肩头衣襟,确认伤口无异常,才缓缓抬眼,“捧杀是他们眼下唯一、也最稳妥的棋。”
城头往来兵卒络绎不绝,二人立在风口,言语清淡疏离,落在旁人耳中,不过是寻常君臣商议军务。
宋知宜目视远方雪原,静默片刻:“那我们便顺他们的棋路走。”
半月转瞬而过。
镇北关防务彻底规整,城墙修葺一新,流民安置妥当,草原各部盟约封存成册。
清晨破晓,号角长鸣。
玄甲将士列阵肃立,旗帜迎风猎猎作响。宋知宜一身墨色常服,外罩轻便披风,身姿挺拔立于阵前。她抬手平举,利落落下:“拔营,回京。”军令简洁干脆,响彻军营。
马蹄声、兵甲摩擦声、车马滚动声次第响起,数万边军有序调转阵型,浩荡队伍朝着京城方向进发。
君复一袭素色长衫,随大军同行。
临近京郊官道,远远便看见皇城正门大开。
龙旗高悬,銮驾陈设整齐。少年帝袍加身,立在城门石阶正中,身姿尚显青涩,目光牢牢锁着远方渐近的玄色帅旗。
百官分列两侧,垂手肃立,无人敢喧哗。
浩荡公主亲军缓缓停驻。
宋知宜翻身下马,动作利落稳沉,拍去袖间薄尘,抬步上前。
小皇帝快步下阶,褪去帝王端坐的沉稳,眼底藏着连日牵挂与欣喜,开口便是亲近的称谓:“皇姐。”
宋知宜微微颔首,行礼,神色妥帖有度:“陛下。”
“皇姐大胜归京,劳苦功高。”少年皇帝上前半步,目光落在她清瘦些许的肩头,语气真切,“北疆安稳,皆是皇姐之功。”
两侧百官齐齐躬身附和,声浪整齐:“公主盖世之功,佑我大朝河山!”
官道之外,百姓层层叠叠跪伏在地,乌泱泱铺满长街,欢呼声潮水般炸开。
“谢长公主护国安民!”
“公主千岁!”
声声称颂连绵不绝,穿透云霄。满世盛誉,尽数加身。
宋知宜立在百官与万民中央,神色始终沉静自持。
她侧对少年皇帝,语声清亮坦荡,落于众人耳畔:“北疆大捷,非我一人之能。赖陛下信任托付,将士浴血死战,万民安居稳心,方得边关太平。”
少年皇帝闻言眉眼舒展,心底踏实安稳。“帝师也辛苦了。”
微微颔首,立于宋知宜身后的君复,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满朝文武、万千百姓中,他视线始终落在她清挺的身影上。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疼惜与笃定,转瞬便敛入温润疏离的表象之下,依旧是神秘淡然的高贵帝师姿态。
皇帝亲自引她入城,銮驾先行,将士随行,百官尾随。
整条京城长街张灯结彩,户户焚香相迎,盛况空前。
帝王銮驾内,少年皇帝褪去庄重,屏退左右内侍,独留宋知宜一人。
他望着自家皇姐,轻声道:“这几日京中人人称颂皇姐,举国感念。”
宋知宜垂眸斟茶,端起茶盏轻抿,神色淡然:“盛名过盛,并非好事。”
少年微怔。
宋知宜抬眸,语气温和却通透:“陛下莫要忘了之前的事。我手握兵权,功高名盛,易招忌惮。如今万民称颂、声望滔天,有人真心感念,便有人会借机造势,滋生事端。”
少年年纪尚轻,经她一点,眼底浮出几分了然,但经历此前之事,现已全然信她:“皇姐莫怕,我信你。”
宋知宜淡淡颔首,不再多言。
宫宴前一道素影悄然而至。君复避开所有护卫侍从,落步无声,他望着立在窗前的宋知宜,轻声开口:“流言起了。”
宋知宜抬眸,月色落于眉眼,沉静无波:“他们要捧我上云端,再等我失足坠落。”
君复缓步上前,四下无人,终是褪去人前疏离,目光沉沉落于她肩头:“放心。棋局我们布在先,顺势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