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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决战前夜 周世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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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忠快步登城,停在宋知宜身侧。他下颌胡茬发硬,眼底红血丝密得吓人,抬手压声禀报,嗓音干涩劈哑:“殿下,关外步步紧逼,士兵今日状况明显不佳。”
宋知宜眸光微斜,扫过城下一排排盾阵,唇瓣轻动:“可还能守?”
“能。”周世忠咬牙,肩背绷紧。
他侧头瞥了眼身侧靠墙根坐的士卒。
那人抱着长枪,头抵着膝盖在轮休,听见二人对话,猛地撑着墙要站起,腿一软,又踉跄扶住垛口,是累的也是饿的。
他喉头滚动,声音发颤却硬挺:“属下没事!还能守!”说完抬手胡乱抹了把冻僵的脸,脊背用力挺直,死死盯着关外敌军。
宋知宜静静看他,抬手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块贴身藏着的干饼,是她昨夜唯一的份例,递过去。
小兵愣住,手足无措往后缩手:“这可不行!”
“拿着。”宋知宜语气不容推拒。
小兵指尖哆嗦接住,眼眶瞬间通红,低头死死抿住唇,不敢出声哽咽。
周世忠看在眼里,胸口发沉,他压低声:“殿下这般体恤,军心固然稳,可再耗下去……”
话没说完,关外忽然响起一阵悠长号角。
呜——
沉厚的号角压过城头细风,震得人心头发紧。
瓦剌阵前,一匹高头黑马缓步踏出。身披重铠的将领勒马停在阵前,抬眼直视城头,目光冷厉压迫。
他扬声喊话,字音粗硬,穿透整片荒原:“关内守将听着!我十万大军围城两日,是想留尔等生路!开城归降,将士免死,百姓保全!执意死守,明日天明,全军踏平镇北关!”
城头一片死寂,所有士卒手紧兵刃,众人下意识侧头看向宋知宜。
就在这时!箭矢如雨,骤然发起一次突袭!
“敌袭!”城头哨卒厉声大吼。
箭矢呼啸破空,钉在城砖上簌簌火星四溅。
一名站岗的新兵躲闪不及,肩头中箭,闷哼一声直直向后倒去。
周世忠拔刀出鞘,钢刃铮鸣震耳:“弓弩手就位!反击!”
宋知宜身形一旋,反手抽出腰间短剑,抬手劈落两支迎面飞来的流矢,金属相撞脆响刺耳。她俯身按住那名中箭新兵的肩,沉声喝令:“拖下城头疗伤!所有人稳住!”
原本压抑死寂的城头瞬间炸开紧绷的火气。士兵们从长久麻木的死守里被骤然的箭雨惊醒,举弓、放箭、推滚木,动作整齐迅猛。
飞箭往来,破空尖啸此起彼伏,雪沫被箭风卷得漫天飞扬。
宋知宜挺身立于垛口中央,披风被箭风吹得烈烈翻飞,声音清亮压过厮杀响动:“我大朝边关将士,宁死不降!区区袭扰,奈何不了我镇北关!”
一声喝喊,把全军低迷的士气狠狠提振起来。残存的疲惫被怒火与血性冲散,城头喊杀声轰然响起。
瓦剌主帅脸色铁青,狠狠挥鞭勒令私出的骑兵撤归本阵,眼底忌惮更甚。突袭仓促落幕,硝烟慢慢散在风雪里。
周世忠攥着发烫的刀柄,气息粗重:“是瓦剌底下的部族头领按捺不住,私自派队试探。”
宋知宜望着敌军阵型里一阵混乱的管束动静,眸色沉沉:“军心已经不齐了,主帅压不住底下的人。”她指尖轻轻叩了叩墙砖:“我们还有希望。”
瓦剌腹地,昨夜焚烧过半的王族储草营黑灰满地,冷风一吹,细碎黑灰漫天飞扬。
巴头部落营地,气氛彻底变沉,往来族人脚步匆忙,连孩童都被大人按住,不许嬉闹出声。
长老立在营地正中空场,手里依旧攥着那卷文书,指腹一遍遍磨过印鉴边缘,他身侧,几名族中长辈围立,面色皆冷。
一名满脸风霜的中年族人压着嗓,眉头死死皱着:“昨夜火起太蹊跷。王族重兵看守的粮草,凭空烧了大半。”
另一人接话,语气隐忍带着寒:“前线打仗的是我们小部子弟,后方守粮的是王族亲兵。他们守不住粮草,倒先想着收我们兵权、划我们草场。”
“天意啊。”老者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巴头部族人尤信鬼神之说。
一人急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那我们还要继续听令?还要让族里剩下的人,继续往关外填命?”
老者沉默许久,纸页被攥出深深褶皱:“传信前线。”他语速慢沉,“告知我部领兵,暂缓冲锋,固守阵尾,保存族中青壮。”
众人眼神一亮,又瞬间收敛,纷纷低头应声:“是。”裂隙,已经从心底生根。
就在部族信使整装、准备策马奔赴关外军营的时候,一队王族巡骑蛮横冲入部落营地,马蹄踏碎营前积雪。
领头的王族将领勒马横拦,面色倨傲蛮横:“听闻你们私传密信,意图私调部众?把信使交出来!尽数随我回主营领罚!”
巴头部族人瞬间绷紧,纷纷抄起身边的猎刀、木矛,挡在信使身前。
两边人剑拔弩张,呼吸粗重,一触即发。
“我们部落内务,何时轮到王族派兵擅闯?”长老上前一步,脊背微驼却气势凛然。
“王族号令草原,各部皆要听调!”王族将领厉声呵斥,挥手就要令亲兵拿人。
暗处,君复倚立雪坡,袖手而立,远远望着营地内剑拔弩张的对峙。暗卫统领屈膝近前,气音极轻:“主上,王族巡骑刻意寻衅,逼巴头部动手。”
君复的指尖,轻轻捻了一下袖间的信号哨。
巴头部积压多日的怨气,在王族这次蛮横逼迫下,彻底炸了。族中青壮齐齐挺身护在长老身前,猎刀寒光凛凛,死死盯着对面的王族巡骑。
巴头部族人素来勇猛,王族将领见状,也不敢贸然强攻,厉声放了狠话,带着巡骑恨恨退走。
长老望着王族巡骑远去的背影,胸口起伏,压着一腔怒火。
坡上君复望着营地中躁动紧绷的人群,风掀动他素色披风边角。
他终于微动唇色,轻声一句:“开始了。”眼底深处沉定的笃定又重了一分。
暗卫统领低声请示:“主上,另外两处小部的补给队,已经困在断道半日,怨声越来越重。”
镇北关城头,方才那一场短促的突袭,打散了连日死气沉沉的压抑,将士们眼底重新燃起血性的光。宋知宜立在垛口,望着关外黑压压、纹丝不动的瓦剌联营。
周世忠轻声禀报:“方才那一场试探突袭,反倒把军心凝得更紧了。不过瓦剌军中好像出事了。”
宋知宜眸光越过茫茫雪原,望向极北蛮荒,低声道:“帝师那边的火,已经烧起来了。”
同一时刻,蛮荒腹地暮色沉沉。巴头部与王族当面冲突的消息,借着往来的牧民,悄悄传到另外几个附属部落。补给断路、王族寻衅、小部自危的流言在草原之间飞快蔓延。
连续围困煎熬,短促厮杀,磨去了士卒身上最初的惊惧,淬炼出一种咬着牙硬扛的铁血韧劲。城垛上每隔数步,燃着一小堆混着枯枝的篝火,火苗微弱,勉强驱散几分刺骨的寒,映着一张张带着伤、带着倦,却不再涣散的脸。
宋知宜没有回帅帐歇息,她靠着内侧城墙站着,指尖捏着一份精简的城防名册。
周世忠走过来,火焰映得他眼下青黑浓重。他停在宋知宜身侧,呼出的白雾转瞬被寒风卷走。“殿下后半夜了,可要先休息一番。”周世忠压低声音,“我把夜间三巡岗改成了五巡,精锐亲卫分守东西两城墙最薄弱的缺口。伤兵都安置在内城,军医轮班值守。”
宋知宜抬眸,望向关外连绵数十里的瓦剌联营。联营之中灯火错落,却不复最初的整齐划一。远处几处部落营地的灯火,稀稀拉拉,比起王族主营的灯火,暗淡了太多。
“帝师那边传信过来了,后方已经开始乱了。”宋知宜声音很轻,带着深夜独有的沉静,“之前私自突袭,今日各部营帐动静参差,号令传下去,响应也慢了,瓦剌主帅可能压不住底下人了。”
周世忠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关外,眉头拧紧:“各部心思不齐,我若是瓦剌主帅大概率会在天亮之前,发起一场孤注一掷的总攻。他要在后方彻底乱掉之前,强行攻破城关。”
话音未落,关外瓦剌主营方向,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传令号角。
呜呜——呜呜——呜呜——
号角接连三声,急促紧绷,不同于往日慢悠悠的巡营号角。
城头所有人瞬间绷紧身子,纷纷攥紧兵器,原本低低的说话声骤然敛去。
“敌营在调动!”
众人凝神眺望,漆黑的草原上,瓦剌主营中人影攒动,战马的嘶鸣断断续续传来,铠甲碰撞的脆响隔着风雪隐约飘来。大批士卒在将帅的呵斥声里集结列阵,骑兵在前,盾兵在后,阵型在夜色里缓缓聚拢。
周世忠按住腰间刀柄,指节绷紧:“是集结,他们果然打算天亮之前强攻。”
宋知宜挺直脊背,披风被夜风扯得猎猎作响。连日隐忍守城的沉静褪去几分,眼底翻涌着临战前的锋芒。她抬手,声音清亮,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诸位将士!敌军看似人数众多,其内部早已离心离德!撑过这最后一战,北疆大局,翻盘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