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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星火暗生 “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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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敌军这是打算彻底困死我们。”周世忠攥紧手中长刀,指节泛白,“再这样耗下去,不用打,城内先撑不住。”
宋知宜眸光沉静,望着敌军有条不紊的布防,淡淡开口:“他的性子我也算熟悉了,越是笃定自己必胜,越是不急不躁。可他唯独漏算了一点。”她目光穿透茫茫雪原,望向极北蛮荒深处:“胜负不在这城头,不在这十万铁骑,在他们的后方。”他们都能暗中挑动大朝内斗,怎么就不想想他们自己内部也是一盘散沙。
只要君复那边功成,眼前这看似固若金汤的合围,瞬间就会从内部轰然崩塌。
话音刚落,城下忽然传来一阵细微骚动。几名值守士卒扶着一名年轻小兵匆匆走来,那小兵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脱皮,脚步虚浮,明显是饿到脱力、冻到发昏。
“将军!这小子撑不住了,方才值守险些栽下垛口!”
小兵面色惨白,却依旧咬着牙抬手行礼,声音微弱却倔强:“属下……还能守。”
看着这一幕,周世忠心头酸涩难忍。还是半大的孩子,在家尚且是爹娘护着的幼子,如今在边关空腹守死城,日日浴血、夜夜熬寒。
宋知宜目光落在此人身上,神色平静无苛责,只轻声道:“扶下去休息。”
“属、属下不用!”小兵急得眼眶发红,挣扎着想站稳,“城上人少,属下还能撑!”
“听令。”宋知宜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安稳力量,“守住城,不靠一人硬撑。靠的是全员稳得住、熬得动,不乱不崩。你倒下了,不是立功,是乱了轮守节奏。好好休养,养足力气,后面还有硬仗要打。”
小兵怔怔看着她,眼底的惶恐与疲惫忽然被抚平,用力点头,眼眶通红,乖乖被人扶下城头。
周世忠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绝境之中,最能稳住人心的,从来不是激昂口号,是这份沉得住气、体恤得住、稳得住全盘的定力。
“传令下去。”宋知宜收回目光,沉声吩咐,“每日轮休时间多加一刻,保证士卒体息,重伤兵每日优先供给粮食。”
“末将遵令!”
风雪依旧未停,细细雪沫漫天飞舞,落在战甲上、落在城头、落在士卒肩头,无声堆积。
关外瓦剌军阵静静伫立,如沉默巨兽,死死盯死孤城。城内死寂熬守,看似平静,实则暗流绷紧到极致。
宋知宜立在城头整整一日,未曾离开半步。她亲自看着敌军布防、亲自盯着城头轮守、亲自安抚士卒、亲自盯着城内物资核算。
暮色再度降临,一日拉锯落幕。
天边残雪映着暗沉天光,周世忠立在她身侧,望着死寂雪原,低声开口:“公主,已经一日了。”
宋知宜轻轻颔首,眸光望向黑暗深处,沉静而笃定:“不急。风未停,雪未止,局未破,再等等。”
夜雪簌簌,落满北疆荒原。整片莽原死寂无声,连风都压着声,只在雪坡沟壑间低低穿行。
雪谷深处,三百暗卫尽数伏身贴雪,脊背与雪原融为一体,呼吸轻得近乎断绝,无人乱动分毫。
君复立在最前,他双手负于身后,脊背挺直,肩头落了薄薄一层碎雪。眼皮半垂,目光落向三里外散落的一片低矮帐篷,指尖轻缓地在袖中屈起一扣,无声手势。
身侧暗卫统领立刻伏低身形,膝盖抵着冻硬的积雪,上身微抬,唇齿几乎贴在雪面,气音细若游丝:
“主上,巴头部落值守松弛,每两刻换一次岗。十里外王族储草营,亲兵值守,灯明火亮。”
君复未应声,只微微偏头,眸光斜扫。
十名暗卫即刻身形一塌,贴着雪层滑出,借夜色遮掩,无声散向巴头部落四周的暗影里,余下众人纹丝不动。
巴头部落营地内,帐灯昏黄,晕出一小片暖光。
帐口两名值守的年轻部族兵,裹着厚重兽皮袄,缩着脖子跺脚。一人抬手哈气,白雾瞬间被冷风吹散,他搓着冻得发红的耳根,声音慵懒又倦怠:“又是一夜,半点动静没有。中原人被围在关内,自顾不暇,哪有余力来腹地?”
另一人靠着帐柱,长枪斜拄在地,眼皮耷拉着,有一搭没一搭点头:“苦的是我们族里的汉子。全都跟着王族南下,天天攻城填命,功劳半点轮不上,死伤倒全是我们小部。”
“别说了。”先说话的人抬眼瞥了眼远处王族粮仓的灯火,压低声音,“当心被王族巡兵听见,又要罚我们克扣粮草。”
那人嗤了一声,脚尖踢开脚边积雪,语气藏着压不住的怨气:“扣便扣,年年进贡,年年死战,王族吃肉,我们喝汤,汤都快没得喝了。”
两人声音不高,碎碎私语,顺着夜风,尽数飘进暗处暗卫耳中。
片刻,营地深处,长老的主帐帘被人掀开。
一名白发老者扶着帐门立柱走出,肩头微驼,眉眼褶皱深重,面上带着连日忧心的疲惫。他抬手遮了遮风雪,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嘴唇轻轻抿着,喉间沉沉一叹,却满是无力。
他身后走出一名少年,是族中仅剩的年轻子弟,握着短刀,小声道:“长老,夜深了,回帐歇息吧。关外战事未定,再忧心也无用。”
老者摇头,目光凝在远方,声音沙哑干涩:“族里青壮,十去其七。都在关前拼命,我们守着空落落的部落,什么都做不了。”少年抿紧唇,无话可接,只默默扶住老者手臂。
这一幕,尽数落在君复眼底。睫羽轻轻一垂,遮住所有眸光,良久,只抬了抬下颌。又是一道极淡的示意。
两名暗卫身形骤动,一人身形如鬼魅,贴着雪面掠至长老主帐后侧,单膝微蹲,指尖捏着一卷泛黄兽皮纸。他手腕极轻一翻,纸张落入帐根积雪凹陷处,再落雪浅浅盖住大半,痕迹浅淡,像是被夜风卷落至此。动作行云流水,落地无声。
另一人转身,身形反向疾驰,消失在茫茫雪夜深处,朝着王族储草营的方向而去。
营地依旧松弛。值守的两名兵士已经挪到帐内避风,只剩空荡荡的帐口,风雪穿帘而入。
约莫半柱香,远处雪原夜空,骤然亮起一抹橘红。一点星火,从漆黑雪地里冒出来,极快爬升、炸开。
“亮了!”一名巡兵仰头望见,瞳孔骤然一缩,抬手直指远方,声音陡然发紧,“那边是……王族储草营!”
所有人瞬间冲出帐篷。老少妇孺齐齐立在风里,怔怔望着十里之外的火光。
烈焰滚滚,顺着干燥草料疯狂蔓延,黑夜被烧得通红,黑烟冲天,在纯白雪原上刺眼至极。
“起火了!王族的粮草大营烧起来了!”人群瞬间嘈杂。有人慌张,有人惊愕,有人眼底悄悄浮起一丝冷意。
一名中年族人攥紧拳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错愕:“王族亲兵值守的粮仓,怎么会无端起火?”无人能答。
恰在此时,方才换岗的兵士低头扫雪,一眼看见帐根积雪里露出的半截兽皮纸。他弯腰拾起,拍落积雪,匆匆展开。
纸页粗糙,字迹是王族官方笔体,末尾印章端正威严。他识字不多,连忙快步跑向长老,双手奉上:“长老!雪地里捡的王族文书!”
老者心头一紧,连忙接过。风雪吹得纸页轻颤,他眯起眼,一字一字细读。越看,眉眼越沉。
褶皱深重的面皮缓缓绷紧,唇角死死抿住,指节攥得纸张发皱发白。纸上语句工整堂皇,只写战后规整草场、收编闲散部族兵力、统一归辖王族调度。
少年凑过头看完,当即脸色一变,脱口而出:“统一调度?是不是打完这仗,就要收我们的兵,夺我们的草场?”
老者不说话,只死死捏着那张纸。火光映在他浑浊的眼底,明暗翻涌。方才族人私下抱怨的“炮灰、白卖命”,此刻尽数翻上心头。
远处王族粮仓大火熊熊燃烧,噼啪爆响隔着风雪隐约传来。
一名老妇人抱着孩童,声音发颤,带着满心寒凉:“王族连自家粮草都守不住,后方防备都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规整各部,收我们的兵力?”
“他们压根不在乎我们!”另一人咬牙出声,“只顾着让我们人前拼命!”人心,悄然变了,所有猜忌、不甘、寒心,自下而上,无声疯长。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高,越来越重,人人面色冷肃。
长老抬手,缓缓按住发胀的眉心,声音沙哑发冷:“传下去,今夜值守不许懈怠。”所有人默默颔首,各自取兵器、守岗位。
暗处谷中,君复望着远处火光与营地动静,看着那片燎原火光,片刻他唇瓣微启:“不够。”
风雪停了半日,天光惨白,铺在残破的城墙上。
宋知宜立在北垛口,一手轻搭冰冷墙砖,指尖碾过砖缝里冻硬的暗红血痂,战甲边缘凝着一圈白霜,睫毛落的碎雪冻成细珠。
城下瓦剌大军几乎逼近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