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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莫生痴 江杳悟桃蓁 ...

  •   江杳静坐屋内,回想这一段过往。

      她想起桃蓁送她和江延的那两株桃花,在带回凌波洲后竟一直没有凋谢,就将桃花插入到江榆的药田旁,每年三月盛放,满枝繁花如云霞堆雪。一株开得粉艳烂漫,另一株花色略浅,素白中晕着淡红,与旁株相映,一浓一淡,倒生出几分依偎的意态。

      已至三月,也不知这桃花开得如何?

      江杳觉得这冥冥之中自有天定,若没有桃蓁这位从怨灵蜕化而成的花灵,没有她那一记桃花祝福,她后来未必能死里逃生,更未必能顺利飞升,直至今日下凡追查那位神祇的踪迹。

      她心中渐渐清晰——桃蓁,或许就是她要寻找的那位失踪花神。

      次日一早,江杳到厅中寻谯无忧,告知自己另有要事,需即刻离开恭州,只道一句有缘再会。谯无忧心中惋惜,却也不便强留,只得目送她离去。

      江杳出了青冥关,本想动用瞬移符前往桃花岭,只是此符耗损法力极大。天界有令,下凡神仙不能使用过多的法力,她的法力也仅剩十分之一,如果这般挥霍,未免也太过奢侈。

      更要紧的是,当年之事已过去十五年,她虽还记得九川山,却早已记不清桃花岭的确切方位。瞬移符需要精准的位置,没有准确的落点,是无法使用的,自己只能另寻他法。

      于是,她想起了那柄仙剑。从袖中抽出锦盒,将那柄修长的仙剑取出,先前只是简单的看了一眼,现在细细看来倒发觉这剑同“栩镜”还有些相似,想来纪安是花了很多心思在的。

      剑通体如一泓清泉,剑身素白莹亮,不掺半点杂色,光线下泛着温润却凛冽的银辉。剑身极轻,握在手中几乎没有坠感,似流云飞雪,灵动无间,轻轻挥动时只闻清越轻鸣,不见沉滞之态。

      鞘身纤细修长,泛着淡淡哑光银白,没有繁复的雕饰,只沿着中线浅浅刻着一道连绵向上的竹节纹路,整体素雅干净。剑柄正中却空了一块,想来是要等她刻上剑名。

      江杳看着这把剑约有一刻钟的时间,内心纠结不已,才终于想出了一个名字——虚舟。《庄子》有言:方舟而济于河,有虚船来触舟,虽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则呼张歙之;一呼而不闻,再呼而不闻,于是三呼邪,则必以恶声随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虚而今也实。人能虚己以游世,其孰能害之!

      希望自己能以虚舟之心,应世间万事,无心无争无求。但她清楚的明白,如今的自己是做不到的,她任心存妄想。待“虚舟”二字刻上剑柄,她踏上剑身朝南飞去。

      抵达九川山山脚已至半夜,江杳便没有上山,在山脚的一处客栈中要了间上房休息。好在自己有先见之明,在下凡前用功德换了一笔钱。

      在忘尘殿时她就发觉一功德等于人家的一文钱,自己十一年竟能攒到亿万功德,想来凡间的百姓对她,真是极尽爱戴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功德并非都来自香火祈愿,而是大多来源于她的发明。每当她的符篆或者灵石被适用一次,她的功德便会随之加一,而凡间几千个日夜里,都在不间断的使用她的发明,她的功德便如滚雪般层层暴涨,岂能是寻常香火供奉可比的。

      次日清晨,江杳轻轻推开木窗,一缕带着微凉湿意的风漫进了她的衣裳。还有几日就到清明,阴雨纷纷,整座九川山都浸在烟雨里,天色是沉沉的青灰,薄雾把远处都晕成朦胧水墨。

      细密雨丝斜斜织落,檐角垂着连绵水珠,叮咚敲在阶前青石,积起浅浅水洼,风一吹,混着湿漉漉的草木清香漫开在鼻尖。

      江杳倚着窗,看着窗外行人撑素色油纸伞缓行,步履轻轻,四下静得只剩雨落檐声。正当她准备关上窗时,楼下却出现了个令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江延一袭月白长衫,衣摆被细雨打湿些许,贴在清瘦的肩头,衬得身形愈发单薄,头戴玉冠,发间竟已染了几缕不易察觉的霜白。许是心有灵犀,他忽然顿住脚步,眉头微蹙,似是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眼朝窗棂望来,却是什么也没看见,唯有冷风卷着雨丝,掠过他的脸颊。

      江延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吓得浑身一僵不敢多看,连忙躲在窗后,捂着嘴不敢发出身影,从窗沿悄悄望着那道令她朝思暮想的身影。虽然自己已经不是“江杳”,但也不敢贸然与他见面,她总觉得江延那双眼睛能透过她的皮囊,看到她的灵魂。

      每年清明将近,江延都会来九川山看看桃花,今年提早来是因为凌波洲的那两株桃树的其中一株竟在三月里结了果,他特意赶着新鲜将桃子送来桃花岭,送给桃蓁,感谢她那年的祝福和两株桃花。

      江杳痴痴地盯着他,他怎么瘦了这么多,颧骨凸起,发丝也不似多年前的青黑。

      这不是她飞升后第一次念着他,却是第一次这样“亲眼”见到他——那样鲜活,又那样的令她心碎。

      还记得在地府偶遇杜衡那日,她对杜衡提起望乡台,自己却按捺不住心底的牵挂,悄悄去了一趟。

      彼时江榆与应修尘正在凌波洲,他们的小女儿江予已然两岁,正咿呀学语,黏在江榆身侧,一家四口依偎在一起,眉眼间满是天伦融融的温情。

      那一刻,她既欣慰,又有些悲伤——那样热闹的烟火气,再也没有她的一席之地。后来忘尘殿的公务日渐繁冗,她忙着勘定轮回、处置祈愿,逼着自己不去想他们,可心底的牵挂,却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而这一见,仅又隔了数年,她望着窗外那单薄、清瘦的身影,悲从中来。

      她与他,自五岁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对自己的情意,又怎会不懂?她也曾满心欢喜地谋划,打算在那年八月十五,趁着月色正好,与他说清心底的心意。可偏偏天不遂人愿,朱雀之祸猝不及防,从此与他天人永隔,所有的期许,都成了镜花水月。

      不敢再想,害怕自己会不顾一切去找他,自己可是要务在身,不能耽于儿女情长。按天界时序,她飞升不过十一日,可人间已然过了十一年——这十一年里,他独自一人守着江家,守着那两棵桃树,又怎叫她能放下?

      她望着楼下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她的脸颊,冰凉刺骨,抬手抚上,才发觉自己竟已泪流满面。

      等到雨过天晴,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漫下来,远处云雾慢慢散开,一道七彩的虹霓浮现,浅浅地搭在黛瓦屋檐与流水石桥之上。

      江杳整理好心情,走出客栈,迈着向上的石阶,心中想着花神一事。桃蓁是花灵,该怎么变成花神,她翻开那本小册子,发现上面的五瓣花越来越鲜艳起来,自己的额头竟然也有了一点热意。

      江杳取出镜子一看,原本那替自己挡下朱雀焚火的三瓣花钿竟渐渐浮现出来,她有些慌张,这花钿太过出众,可不敢让人看出。可不论她怎么用法力或是灵力,都无法盖去花钿。

      好在这花朝节才过去几日,路上也有几个少女的额头也还有着未消退的桃花纹饰,想来自己也不算怪异。

      一路望着桃花茂密的地方走去,进到桃花林内,看到林中摆满了香烛纸钱和清酒三牲,她竟忘了这几日是清明。

      想来江延先前急匆匆下山的模样应该是为了赶回凌波洲祭祀,但现在人多眼杂,虽然那是有很多桃花岭的人看到了桃蓁,但现在十多年过去自己也不好再让桃蓁现身。

      她只能走出桃花林,打算等夜深了再到桃林中找桃蓁。

      清明前后,烟雨轻笼山野,桃花岭浸在一层朦胧的薄雾里。连绵的山岭遍植桃林,十里桃枝尽数盛放,粉白、浅绯、柔红的花簇层层叠叠,缀满枝头。风一过,繁花落雪般簌簌飘飞,漫天桃花簌簌漫落,铺了满地柔软的花毯,踩上去绵软生香。

      正值中午,山野间寥寥炊烟袅袅升起,饭菜的醇香裹挟着桃花的清甜漫散开来,混出一种别样的烟火气息。江杳闻着这味道,竟也有了些饿意,便打算寻一户人家,买一餐饭食,顺便暂借一间屋子歇息。

      她循着炊烟与香气,寻到一处竹篱茅舍,轻叩柴门。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双方皆是一怔。江杳满心惊讶,竟又遇上了熟人;而开门的花满山,望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眼底满是疑惑,不知来者何意。

      这熟人正是花满山。待江杳说明来意,花满山当即热情相邀,引她进门。江杳望着他脸上添的沟壑、鬓边的满头白发,心中不禁感慨:修仙之人的容貌大抵定格在二十岁左右便难有变化,譬如江延,虽已至而立,模样不过添了几分成熟与倦意,大体未有改动。

      可花满山已年至古稀,褪去了往日的精神,只剩满头霜雪,好在身形硬朗、精神矍铄。进屋后,江杳也见到了桃溪。

      桃溪本只比她与江延大个几岁,可如今看来,却是一副老妪模样,面色蜡黄,脸色已是有些衰败。想来这些年,她心中始终被过往的纠葛折磨,才会老得这般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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