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繁尘》任尔平生

16、芳菲客 真相败露桃

　　这一千多个日夜以来，陶家小女被困在树下，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孤独，而陶家大女，一边一边假装无辜，一边看着桃岭依旧繁盛，却从未有过一丝愧疚。

　　江杳把故事讲完，从江延手中抽出黄纸，递到桃满山面前，“这些，都是桃溪潜意识里的忏悔与真相以及她烧掉棺材、困住桃蓁的全部过程。”

　　桃满山接过黄纸，双手颤抖着，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猛地转头，看向昏倒的桃溪，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素来乖巧的大女儿竟然心狠地能将桃蓁挫骨扬灰，又低头看向怀中的桃蓁，泪水流得更凶了：“蓁儿，是爹对不起你啊！爹对不起你！”

　　桃蓁靠在桃满山怀里，血泪又一次滑落，声音沙哑：“爹，我不怪你，我只怪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被困在这里，日日看着你们，看着你们欢声笑语，而我，却只能在黑暗里，连哭泣都不会有人听见。”

　　江杳听后，微微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柔和的灵力，轻轻覆在桃蓁的头顶，黑雾在灵力的包裹下，渐渐淡了几分。她看向桃蓁，语气平静却带着力量：“我问你，你想成为真正的花灵吗？”

　　桃蓁浑身一震，抬起满是血泪的脸，眼中满是茫然与疑惑：“真正的花灵？我，我可以吗？”她被困多年，早已被怨气与痛苦淹没，从未想过，自己还有解脱的可能。

　　桃满山连忙抓住江杳的衣袖，语气急切，带着恳求：“仙师，求你救救蓁儿，求你让她解脱，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还有溪儿，我知道她错了，求你也救救她，求你了！”

　　江杳轻轻摇头，抽回自己的衣袖：“桃村长，路是桃溪自己选的，她种下恶果，便要自己承担后果。而桃蓁，能否成为真正的花灵关键并不在于我，而在于她自己——能否放下心中的怨气，真正做到守护桃岭永生永世。”

　　此时，祭坛旁的桃溪忽然发出一丝声响，睫毛微微颤动，似乎快要醒来。

　　可她却死死闭着双眼，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她早已清醒，只是不敢睁开，不敢去面对那些知晓了所有真相的目光，不敢去看父亲悲痛的脸庞，更不敢去直视桃蓁眼中那化不开的怨怼。

　　心底的忮忌与不甘，如同藤蔓般死死缠绕着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一遍遍在心里质问，凭什么桃蓁生来就是花灵转世？凭什么桃蓁一出生，就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曾经，她是桃花岭最出众的女子，族人喜爱她，父亲疼惜她，她享受着所有人的瞩目与偏爱。可桃蓁的出生，像一道光，瞬间掩盖了她所有的光芒，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父亲的疼爱也渐渐偏移，连旁人提起桃家女儿，最先说起的，永远是桃蓁。

　　为什么？为什么桃蓁要出生？为什么偏偏是她，拥有花灵转世的身份？她不甘心，她绝不允许桃蓁比自己好，绝不允许自己彻底沦为被忽视的那一个。这份扭曲的恨意，在桃蓁离世后，彻底爆发成了疯狂。

　　还记得那个深夜，她趁着所有人都已安睡，独自提着工具来到桃蓁的墓前，一点一点挖开树下的泥土。

　　彼时的她，心中满是滔天的愤怒，没有半分犹豫，有条不紊地打开棺材，点燃柴火，冷漠地站在一旁，看着棺木中的身影被火焰吞噬，看着那缕本该安息的灵体，被挫骨扬灰。

　　她以为，这样一来，桃蓁就永远不会再回来，永远不会再和她争夺一切。

　　可当她浑身狼狈地回到家中，那股愤怒褪去后，无尽的惊惧与惶恐便席卷了她。

　　她猛然想起，自己做的是挫骨扬灰的阴狠之事，如此伤天害理，自己会不会遭到报应？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得这般下场？那些恐惧日夜啃噬着她，让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可她却连一丝一毫的慌乱都不敢表现出来，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这个秘密，生怕被任何人发现。

　　直到这一次花朝节，当她被选为扮花灵的人时，她心中竟生出一丝侥幸——她以为，或许是上天原谅了她，或许桃蓁真的彻底消失了，她终于可以放下心来，再也不用活在那恐惧与愧疚之中。

　　桃蓁的目光瞬间变得冰冷，离开桃满山的怀抱，走到她跟前：“醒了？姐姐？”

　　桃溪睁开双眼，脸色惨白，见所有人都盯着自己，她浑身一缩，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蓁儿，是我对不起你啊！”

　　她语无伦次地辩解着，声音哽咽，“是我，是我太过自私，怕爹眼里再也没有我，怕所有人都不再看着我。我以为，我以为只要让你消失，一切就都不会变，可我没想到，会害你这么的苦。一切都是我的错，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啊！我错了，蓁蓁，我真的错了...”

　　桃溪挣扎着起身，踉跄着扑到桃蓁面前，重重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我不用你原谅我，我知道我罪大恶极，我愿意付出一切，只要你能解脱，哪怕是死，我也愿意！”

　　桃蓁看着跪在地上痛哭流涕、额头流血的桃溪，痛苦、悲伤、愤怒、失望在她心里不断交织。

　　她想起一千多个日夜的痛苦与孤独，想起那些被戾气啃噬的夜晚，心中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吞噬，自己好不容易等到这一天出现，是想要同桃溪同归于尽的；可看着桃溪这般悔恨的模样，看着父亲撕心裂肺的恳求，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杳见她脸上不断挣扎的神色，也知道她真正的想法，便看着她说：“怨气易生，善念难存。你本是桃花岭天生花灵，身负守护之责，而不是被怨气操控的怨鬼。放下仇恨，不是原谅，而是放过自己。”

　　江延在旁看了片刻，终于开口：“怨恨这东西，最是公平。你缠她一日，便自困一日；你缠她一世，便自焚一世。她造的孽，不该由你用魂飞魄散来偿。”

　　这时桃林深处的桃树忽然轻轻颤动，枝头的桃花纷纷飘落，如同漫天粉色的雨，落在桃蓁身上。

　　桃蓁浑身一震，周身的黑雾渐渐褪去，干枯苍白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血泪也渐渐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双清澈温润的眼眸，眼底再无半分怨怼，只剩下释然。

　　“我...放下了。”桃蓁轻声说道，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清润的灵气，“爹，我不怪你了。只是姐姐，我不会原谅你，但我也不想再同你纠缠下去。”

　　她抬手，指尖凝起一丝淡淡的粉色灵力，轻轻覆在桃溪的额头上，桃溪额头的伤口瞬间愈合，脸上的慌乱也渐渐消散。桃蓁知道，被困于怨恨之中，只会彻底毁灭自己；而放下仇恨，才能实现真正的自我救赎。

　　就在这时，桃林上空忽然升起一道耀眼的粉色霞光，霞光汇聚成一束，直直落在桃蓁身上。

　　桃蓁的身形缓缓飘了起来，身上的破旧的黑色衣袍渐渐化作一袭粉白相间的花裙，裙摆绣满了盛放的桃花，鬓边萦绕着淡淡的桃花香，周身泛起柔和的粉色光晕。原本萦绕在她周身的戾气，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温润而强大的灵气，滋养着整片桃林。

　　枝头的桃花开得愈发繁盛，桃蓁轻声道：“花灵庇佑，桃岭长安。”

　　桃蓁低头看着泪流满面的桃满山，看着一脸愧疚的桃溪，又看了看江杳与谯无忧，眼底满是温柔与坚定。

　　“从今往后，我便是桃花岭的花灵，”桃蓁的声音清润而有力量，传遍整片桃林，“我会守护桃岭的每一寸土地，守护这里的每一个人，让桃花年年盛放，让族人安居乐业，不会再有怨恨。”

　　霞光渐渐散去，桃蓁的身影悬浮在桃花林的上空，周身的灵气愈发温润，她的眉眼间，既有少女的灵动，又有花神的威严，彻底褪去了往日的怨怼与脆弱，成为了真正守护桃岭的花灵。

　　桃满山抱着桃溪，望着桃花林上空的桃蓁，泪水不停滑落，这一次，是愧疚的泪，更是感恩的泪。

　　桃蓁的目光落在江杳身上，语气带着感激：“多谢仙师点化，若无仙师，我终究会被怨气吞噬，永无宁日。”

　　用灵力化作三瓣桃花样式，轻轻一点，瞬间花瓣化为极浅的印子留在江杳的额头上，就像他们在山间小径上碰到的那些少女额上的纹案一样，只不过没有那么明显。

　　桃蓁道：“这是我对你的祝福，愿仙师在接下来的路途中能够否极泰来，繁花似锦。”

　　话音落下，她抬手轻挥，一束粉色灵力落在江杳与江延面前，化作两株盛放的桃花，“这是桃岭最灵秀的桃花，再祝二位仙师顺遂无虞，万事皆安。”

　　夜色渐深，桃林里的灯火重新亮起，暖黄的光与粉色的灵气交织在一起，温柔而安宁。

　　村民们载歌载舞，庆祝花灵诞生，欢声笑语漫过整片桃林，与桃花香交织在一起，成为了桃花岭最动人的夜景。

　　桃蓁则静静悬浮在桃林上空，守护着她曾爱过、恨过的这片开满桃花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