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繁尘》任尔平生

18、何灼灼 江杳至桃花

　　饭毕，花满山引着江杳来到一间空房，让她暂且歇息，又叮嘱她稍等自己一会儿，转身便退了出去。江杳环顾四周，心头一暖——这正是当年她与江延来桃花岭时自己住过的屋子，屋内的陈设、摆件，都没什么太大变化，仿佛岁月未曾在此留下过痕迹。

　　不多时，花满山捧着一个硕大饱满的桃子走了进来，他将桃子递到江杳面前，笑着说道：“姑娘，我一见你便觉得与你有些缘分。这桃子是我一位小友送来的，他说是自家院子栽种结出的果实，特意送了一筐给我尝鲜。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姑娘收下尝尝。”

　　江杳连忙推脱：“伯伯，我叨扰你一餐饭，又借住在你这，我已经是很过意不去了，怎么好再收下这桃子呀。”

　　花满山却执意要送，摆了摆手，又道：“姑娘不必客气，现在没到丰收的季节，不然我这桃花岭可多的是桃子，你就收下吧。”

　　江杳推脱不过，只好收下。

　　待到傍晚，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江杳朝桃林深处走去，手中拿着三仪册，越往里走越发现那页花印颜色越深。

　　当她指尖触到印纹的瞬间，一股温润的粉色灵力悄然流转开来，顺着指尖蔓延至她的周身，额间的桃花印竟然又重新浮现，微微发烫，透出一缕极细的光，朝着西南方向延伸而去。

　　江杳踏剑而起，循着那缕微光前行，风在耳畔掠过，衣袂翻飞。飞行间，她将纪安交予她的那本小册子再次取出放到手心。

　　当她走到光芒的最终端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月光照下，隐隐能看清几棵桃花树。

　　桃蓁看上去已等候多时，她坐在桃林中最大的一棵桃花树的树杈上，好奇地看着江杳手中册子发出的光芒，那道光芒闪烁了三下，渐渐延伸至桃蓁的手腕处，系成一段嫣红色的丝线。

　　“你是谁？”桃蓁从树杈上跳下，来到江杳面前，绕着她转了几圈，“我之前是不是见过你，你好像不是人吧。”桃蓁有些困惑，虽然她已经是花灵，但还不能看出这江杳的真身，只能看出她身上的浅色光晕，这可不是凡人身上能够拥有的。

　　再加上这女子手上拿着的那本小册，还有手上莫名出现的丝线，都让桃蓁觉得古怪。

　　江杳道：“十五年未见，桃灵大人可好呀？”江杳起了逗弄桃蓁的心思，反正桃蓁不是凡人，甚至有可能自己未来会和她一起共事，所以让她知道自己是谁也无所谓了。

　　桃蓁看着江杳这陌生的模样，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这女子给她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知道自己是桃灵的肯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她会是谁？

　　十五年前，十五年前正是自己成为桃灵的时间，除了那时候的村民和那江氏二人便没有人知道了，可那女仙师也并不长这样。

　　桃蓁不想去猜，直截了当地问江杳：“你究竟是什么人？”

　　江杳道：“我是江杳。”

　　桃蓁听了倒也觉得如自己所料，毕竟符合十五年前且知道自己是桃灵的女子除了自己的好姐姐之外，就剩下江杳了，因为在花朝节祭典快要结束的时候，桃蓁用灵力下了一场桃花雨，让得知此事的村民全都忘记，但江杳和江延是修炼之人，记得此事也尤为正常不过了。

　　而桃溪和花满山可能是因为血缘的关系，在桃花雨下过之后忘记了这件事，但次日又清清楚楚地记得，所以在这十五年间，日日都来桃花林祭拜桃蓁。

　　桃蓁道：“你怎么变了这么多？不仅高了，还换了一张脸，怎么做到的？”

　　江杳道:“机缘巧合，我飞升了。”

　　反正也闲来无事，二人就这几年发生的事互相倾吐，江杳还施了个法术变回了自己原来的样子。

　　桃蓁道：“原来如此，大千世界真是无奇不有。那你就这么确定花神是我？”

　　江杳翻开手中的册子，册子上的五瓣花的颜色变得更加艳丽，同时那段灵力所制的嫣红色的丝线缓缓将桃蓁缠绕起来，她的周身泛着淡金色的光晕，桃蓁的额头上浮现出五瓣花的印记。

　　如果纪安在场，她知道这是即将成神的状态。

　　但就在一刹那，淡金色的光晕像是被打碎了一般消失在原地，丝线从红色转为黑色，额头上的印记反倒没有消失，而是顺着印记的轮廓流下暗红色的血来。

　　江杳顿时不知所措，立马拿出玉玦与纪安通灵，但唤了无数遍的口诀，另一方却毫无回应。在快要喊出吉神口诀的那刻，又想起祂说近来事务繁忙，自己还是不要打扰的好。

　　情急之下，江杳想起掌管北方的玄朔将军，这位战神大人应当是有空的吧，自己生前拜了他那么多次，求求显灵啊！

　　她默默地念着“心诚则灵”“心诚则灵”“心诚则灵”，焦急着等待这位还未见过的战神。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一种难以言喻的肃杀气息在桃林中出现，那棵最大的桃树后出现了一位身穿藏青暗纹锦布劲装，腰间配着一把剑的男子。

　　此人正是掌管北方的玄朔将军——梁川。

　　梁川走出桃树站到江杳身旁，眉眼有些冷冽，他道：“这是神格被篡改，背后有人搞鬼。”

　　他的眼神紧紧锁定了被黑丝缠缚的桃蓁。

　　桃蓁原本澄澈温润的眉眼紧闭，面色惨白如宣纸，嫣红唇色褪尽，只剩一片病态的青白。

　　原本寓意百花神格的五瓣花印，此刻深红发黑，深深嵌在眉心之间，暗红血珠顺着花瓣纹路不断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晕开暗沉发黑的血痕。

　　那些由册子的灵力凝成的丝线，早已彻底蜕为黑色，丝丝缕缕钻进桃蓁四肢百骸，像是枷锁，更像是啃噬本源的毒虫，疯狂掠夺她体内的灵力。

　　梁川抬手，骨节分明的掌心凝出一缕纯净凛冽的灵力，缓缓将手掌贴近桃蓁眉心。灵力触碰黑色花印的刹那，刺耳的滋滋异响炸开，黑印剧烈颤动，流出的暗红色血液愈发浓稠，甚至泛起淡淡的黑气。

　　桃蓁身子猛地一颤，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痛苦的闷哼，十指紧紧攥起，指尖指甲深陷掌心。

　　缠在她身上的黑丝瞬间暴走，猛地调转方向，直扑一旁的江杳，似要反噬操控册子之人。

　　江杳一惊，正准备拔出虚舟试图斩断丝线，但梁川快她一步，他腕间微动，腰间长剑嗡鸣一声，荡出一道青色的剑气，轻而易举将黑丝斩断，碎开的黑气随风消散在四周。

　　梁川侧首看向江杳，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本内里花纹开始发黑的册子上，语气笃定道：“这朵本命五瓣花，从诞生之初，就被人下了灭神咒。”

　　“原本她可以直接成为花神而不是由花灵升为花神，但有人在她出生的那刻提前篡改天道命格。就在刚才她成神的临门一刻，咒法击碎金光神格，以咒噬灵，让她沦为带咒孽灵，永世不得封神，甚至魂飞魄散。”

　　江杳有些难以置信：“谁会有这么大本事，篡改天道、阻拦花神归位？”

　　梁川收回掌心，看着桃蓁眉心久久不散、愈加深沉的咒印，眸底覆上一层沉郁。

　　三界能得知花神归位且在早期就下好灭神咒者，寥寥无几。

　　他沉默片刻，指尖捏诀，一道护身罡印轻轻打入桃蓁心口，暂时稳住游走作乱的黑气，止住眉心流血，黑红色的丝线随之放缓啃噬之势。

　　“暂时稳住了。”

　　梁川收回手，目光望向天际层层叠叠被黑气遮蔽的日光，桃林上空原本接引封神的吉云，早已变成浑浊黑云，“纪安受天道桎梏，近期被封印羁绊缠身，三界异动，祂感知得到，所以无法跨界回应你的通灵。”

　　风又起，满地叶片翻飞，桃蓁睫毛轻颤，迷蒙睁开一眼眼眸，瞳仁一半清透花色，一半暗沉墨黑，微弱开口，轻得像叹息：“我……成不了花神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