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现往事 江杳的思绪 ...
-
江杳的思绪飘荡回二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江杳被赶出门派已过了半年,这半年里她风餐露宿,也因为自己的相貌被许多坏人抓过,甚至还被卖到秦楼楚馆过,但都被自己机智地逃了出来,之后便学会了用锅底灰抹脸,遮住自己的容貌,只留一双眼睛出来。
江杳恰巧走进恭州城中,打算去要一点饭或者求一点水喝,这时看到这名男子手中握着小刀要朝一个小弟弟走去,赶紧上前拉起他跑开,这个小弟弟就是谯无忧,那男子见这二人跑了,立马朝他们追去。
谯无忧本来还在发愣想,突然就被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妹妹拉着跑,他觉得很有趣,也没有问为什么要跑,只是自己跑着跑着转头一看,发现一个凶神恶煞的壮汉手里拿着一把刀在追着他们,他大叫一声,反手拽住江杳跑得更快了。
可两个才四五岁的小孩能跑得有多快,不到一会那壮汉就追上了他们。江杳一急立马挡在谯无忧身前。
那壮汉看到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挡在这小胖子身前还觉得可笑,粗哑的嗓门像破锣似的炸开:“哪儿来的野崽子,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敢挡爷爷的路?赶紧滚开,不然连你一起绑了卖!”
江杳浑身发抖,锅底灰抹过的脸颊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圆溜溜的瞳仁里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死死盯着壮汉手中的小刀,小手紧紧攥成拳头:“不准碰他!”
谯无忧躲在江杳身后,方才的欢喜劲儿早没了,小身子也微微发颤,攥着江杳衣角的小手出了一层薄汗。
他看着江杳挡在他身前小小的背影,又抬头看向壮汉凶神恶煞的脸,想起阿爹说过“身为男子汉要保护女孩子”,竟也鼓起勇气,从江杳身后探出头,把手中的金元宝狠狠往地上一扔,故作凶狠地喊:“我给你钱!你别碰他!”
金元宝“当啷”一声落在草地上,滚了几圈,壮汉眼神一沉,弯腰捡起金元宝。
江杳趁壮汉弯腰捡元宝,猛地推了谯无忧一把,清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你快跑!往城里跑,找大人来!”
谯无忧却不肯动,反手抱住江杳的胳膊,红着眼睛眼睛喊:“不跑!要跑我们一起跑!”
壮汉被两个小孩的举动惹恼了,骂了一句粗话,举着小刀就朝江杳挥去。江杳下意识地把谯无忧往身后按,自己则侧身躲开,胳膊却还是被刀刃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渗出血珠,混着身上的灰尘,显得格外刺眼。
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咬着牙没哭,反而捡起脚边的石块,狠狠朝壮汉的膝盖砸去。壮汉吃痛,闷哼一声,脚步踉跄了一下。
就在这间隙,江杳拉着谯无忧,转身就往青冥关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喊:“救命啊!救命!有人抢小孩啦!”
壮汉缓过神来,气得大吼一声,迈开大步追了上去。
两个小孩的身影已经离青冥关的大门越来越近,远处隐约能看到关内的人影,江杳的眼睛亮了亮,拉着谯无忧,跑得更快了。
可他们终究只是两个四五岁的孩童,力气早已耗尽,没跑几步,江杳的胳膊传来阵阵剧痛,脚步一软,两人双双摔倒在地。
壮汉趁机冲了上来,一把揪住江杳的后领,又伸手拎起谯无忧的胳膊,像拎着两只小猫似的,力道大得让两个孩子疼得直咧嘴。
“跑啊!你们倒是再跑啊!”壮汉恶狠狠地骂着,把两人拖拽到路边的破茅屋里,找了根粗麻绳,胡乱地将他们的手脚捆住,扔在充满尘灰的泥土上。
谯无忧吓得直哭,眼泪顺着胖乎乎的脸颊往下掉,但也死死地咬着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是偷偷往江杳身边挪了挪。
江杳也没了方才的倔强,胳膊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她侧过头,看着吓得发抖的谯无忧,用没被捆紧的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低声安慰道:“别害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话刚说完,一股眩晕感袭来,江杳眼前一黑,直直地晕了过去。
谯无忧见江杳晕了,哭得更急了,拼命挣扎着想去碰她,却被麻绳捆得死死的,嘴里不停喊着:呜呜,你醒醒啊!醒醒啊!” 没喊多久,又怕又累的他,也跟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壮汉守在茅屋门口,看着两个晕过去的孩子,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
他盯着江杳脏兮兮的脸,忽然想起这半年来见过的那些人,心里盘算着:这野崽子看着不起眼,洗干净了指不定是个好模样,正好卖到城里去,定能换个好价钱;至于这个小胖子,穿着华贵,定是这儿大户人家的孩子,等过几日没人来找,再找他家人赎身,又能赚一笔。
说干就干,壮汉从一旁的河里打了一盆冷水,粗鲁地将江杳脸上的锅底灰洗去。随着灰尘一点点被冲刷干净,一张白皙精致的小脸渐渐显露出来,眉毛细软,眼睫纤长,哪怕闭着眼睛,也难掩那份清灵,看得壮汉眼睛发亮,越发笃定自己的主意没错。
他找了件破旧的干净衣裳给江杳换上,又将她单独抱到茅屋最里面的隔间,锁了起来,只留晕着的谯无忧在原地。
可他没注意,江杳本就只是虚弱晕厥,被冷水一激、又被挪动时的颠簸弄醒了几分,迷迷糊糊间,听到了壮汉盘算着要把自己卖掉的话,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恐惧,也燃起了求生的念头。
而壮汉此时想起刚刚这两个小孩跑的时候似乎把一个包袱给扔在草里,他想着说不定这包袱里还有不少钱,看了一眼晕着的两个小孩,起身出去了。
江杳趁壮汉出去,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趁着隔间的锁扣不算牢固,用没被捆紧的手,一点点摸索着解开了手上的麻绳,又费力解开脚上的束缚,一边轻轻捂住谯无忧的嘴巴怕他发出声音,一边拉着他的胳膊不停摇,好在谯无忧只是被吓晕过去,没多久就醒了过来。
谯无忧看着江杳有些发愣,直到江杳小声同他说这壮汉要把他们卖掉的事情,他才反应过来这个人是刚刚的小妹妹。
不怪他迟钝,主要是前面江杳一脸脏污,实在没看出来是刚刚救她的小妹妹。
他们二人悄悄推开隔间的木门,趁着茅屋外没人,踉跄着溜出了茅屋,往恭州的反方向方向跑去。
另一边,谯家早已乱作一团。谯无忧偷偷溜出去后,随从没多久就发现人不见了,慌慌张张地跑回府中禀报。谯父得知唯一的儿子丢了,当即放下手中所有宗务,带着府中所有家丁、护卫,满城搜寻。
谯无忧刚跑进青冥关的大门就看到自己的阿爹,眼睛一亮,挣脱开江杳的手,朝着不远处一个身着锦袍、面容焦急的男子大喊:“阿爹!阿爹!”
那人正是谯父,他正亲自沿街搜寻,听到儿子的声音,浑身一震,猛地转头,当看到浑身是灰、满脸泪痕的谯无忧时,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冲了过来,一把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声音哽咽,满是后怕:“无忧!可算找到你了!吓死阿爹了!”
江杳看着那温情的一幕,鼻尖微微发酸,悄悄收回目光,攥紧了衣角,趁着谯父正忙着安抚谯无忧、家丁们也围拢过来的间隙,转身踉跄着走出了城门,身影渐渐消失在人群中。
刚走出青冥关外,害怕又被那个壮汉抓到,便打算往那条路的反方向走,而此时正好碰到一个架着马车的老人,老人见她孤零零的一个小孩走在大街上,胳膊上的血迹都染湿了衣服,便可怜她让她上了马车,给她胳膊涂了药还给她吃了一个饼。
老人看她很可怜,自己也很想收养他,但家中已经有了三个孩子,一家也只靠着他这驾车的手艺吃饭,就连这马车也是公家的,实在没有办法。
她看得出老人的为难,只求老伯能把自己送到前面的一个城镇就行。而前面就是恭州境外。
江杳沉浸在回忆里,谯无忧见她一言不发,先忍不住了:“这位姑娘,刚刚是你下的棋吗?”
江杳原本还没有反应,一听是这个问题连忙答道:“你是说挂在墙上的那副棋吗?”
谯无忧急切点头,江杳承认:“是我下的。”她心中长舒一口气,想着还好还好,没有认出我来。
见她神色从容,没有半分慌乱,又见她身形同那老伯说的一样,谯无忧便断定她没有说谎,又顺势问道:“姑娘看着面生,想来应不是我恭州人士吧?”
江杳没想到他的话题转的那么快,但也只好回答道:“我只是路过此地,见那棋阵有趣,便移动了一下,可是有什么问题吗?”
谯无忧道:“那倒不是,姑娘棋术精湛,我有些好奇罢了。”
江杳不知该做什么举动,她不敢继续寒暄,害怕自己漏出什么马脚来。正准备跨上台阶到客栈中,谯无忧却拉住了她。
谯无忧本就不愿放走这样一位棋艺绝佳的对手,一时情急,竟在大庭广众之下拉住了她的手。
他本就不善这般直白邀约,此刻脸颊涨得通红,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姑、姑娘,我是恭州谯氏的宗主谯无忧,我、我对你一见如故,想邀你去我青冥关做客,也好与你切磋棋艺,不知姑娘肯不肯赏光?”
话音刚落,周围围观的百姓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八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二人身上,有好奇,有打趣,更有几分看热闹的意味。谯无忧被看得愈发窘迫,耳根都红透了,却依旧没有松开攥着江杳手腕的手,眼神里满是执拗。
江杳也是大为震撼,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那个跟在自己身后、怯生生的小胖子,如今竟变得这般大胆肆意,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拉住陌生女子的手。她心头暗忖:难道这些年他变了性子,见到所有好看的姑娘,都是这般搭讪的吗?
这般想着,江杳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无奈,直言道:“这位公子,你虽身为谯氏宗主,却也不能仗着身份任意妄为。我们素不相识,这般唐突邀约,实在不妥,还请公子自重。”
谯无忧被她怼得一怔,脸上的窘迫瞬间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委屈与不解“姑娘,我并非有意唐突,只......只是觉得与你格外投缘。”
“青冥关虽不比恭州繁华,却也有几分景致,更有不少奇巧棋阵,我想姑娘对棋也是有一番研究之人,我们可以切磋一下,之后我绝不再唐突姑娘,不知姑娘可否再考虑一番?”
江杳听了这番话,又看着他眼底的执拗与真诚,心中有些复杂。她怕被谯无忧认出身份,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却又想起当年的回忆,心中竟有几分动摇。谯无忧见她低头不语,也没有催她,只是不断用殷切的眼光朝她看去。
江杳琢磨了许久,心想着:由忘川河顺流而下便到了此地,也许这是天道的指引。想来这恭州应该也有不少能人,说不定真能找到不少线索。
沉吟片刻,江杳道:“那好,我答应了。”
谯无忧听了欣喜若狂,作为一“棋痴”,总算找到对手了。
他带着江杳到青冥关中,青冥关坐落于西部,仿照着古都的形制建成,雄阔大气又藏雅致。青砖砌就的围墙高达数丈,黛色瓦顶连绵起伏,飞檐翘角雕着瑞兽衔脊,檐下悬挂鎏金铜铃,风过铃响,清越绵长,能远传数里。
二人进入大厅,江杳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感慨万千。
大厅正中有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案几,案面光洁,摆放着青瓷笔洗、鎏金镇纸,还有一方刻着“青冥”二字的玉印。案几旁还设有一处棋盘,整个棋盘由玉雕琢而成,质地莹白细腻,无一丝杂色。棋路规整,二色棋子静置在棋盘之上,黑白分明,雅韵十足。
角落处置有青铜香炉,燃着淡淡的沉水香,烟气袅袅,漫过大厅,混着案几上青瓷瓶中梅枝的暗香,愈发显得大厅庄重静谧。墙面不像平常世家一样悬挂古画,而是一面刻着“不得贪胜”,一面刻着“盈亏相伴”。
谯无忧从桌上的描金茶罐中取出几朵干缩的凤丹牡丹,放入茶碗当中,随后他提起鎏金铜壶,缓缓往茶碗中注水,干缩的牡丹花瓣便缓缓舒展,金黄的花蕊在清透的茶汤中若隐若现。
谯无忧想着自己好像还不知道这姑娘的名字,开口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地?你这一手好棋可是师从何人?”
江杳听着他一连串的问题,有些无奈,转头回答他:“我叫纪芷,严州人士,师承家父。”说完她心里默默向纪安嘉祉表示歉意。
谯无忧道:“纪芷,是个好名字。想必纪姑娘令堂的棋术也是十分高明。”
江杳低下头假装有些悲切:“家父已离世多年。”
谯无忧自觉失言,他连忙安慰道:“对不住纪姑娘,我不知道你......”
“你试一下我这最出名的丹凤牡丹茶吧!”他提起茶盖,将茶汤倾入鸿鹄斑点建盏之中,茶汤金黄透亮,一缕牡丹暗香便随水汽漫出,混着沉水香,沁人心脾。
江杳轻轻拿起茶盏沿着杯沿抿了一口,果然与之前在茶馆或是酒楼中喝的茶大有不同,这牡丹馥郁的芳香在建盏之中渐渐释放,喝完唇齿留香。
江杳向谯无忧夸赞这盏茶,谯无忧见她脸色有些好转,松了一口气,喝完茶后他邀江杳下棋。
这一下,就是三个时辰,二人有输有赢,但大多都是平局。
又一局结束后江杳就摆手示意自己不下了,表示自己想要休息,谯无忧虽然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勉强。
之后谯无忧带着她来到一处屋子前,让她住在这里,说无论想住多久都可以。其实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怎么会莫名对一个女子有这么强烈的好感。
在客栈门口抓住她时的那一眼,自己就觉得她有点不同,好像自己不是和她第一次见面一样。而和她下完棋之后,心里的熟悉感也更加强烈,谯无忧有些不敢想,她是江杳吗?
江杳表示谢意后就进到屋子当中,坐在桌子前,她想着总算可以静下来了。
从袖中掏出一册子,这册子是纪安在忘川河旁交给她的,只有巴掌大,纪安说这事“三仪册”,上面记载了失踪神官的一些信息。
只是那位冥界鬼官已然投胎下凡,命簿与生死簿上皆无踪迹,一时无从查起,只能静待忘尘殿传回消息。
在忘川河边她曾翻开看过,却发现册子一片空白,而现在翻开,发现册子的第一面竟浮现出一只黑猫来。
难道是要让自己找到这只黑猫吗?但这只黑猫看起来太过普通,而且还闭着眼睛,根本看不出什么特征来。
江杳想不到这黑猫和她要去找的神祇有什么关联?难道有什么神会和动物相关吗?会是动物神吗?
江杳无奈,江杳想不通,江杳解下玉玦与纪安通灵:“纪时安康。”玉玦闪烁,“纪安,我是昭祐。”
纪安在另一头发出声音:“昭祐,发生什么事了吗?”
江杳将三仪册上显现出黑猫之事告知了她,并问她上天庭是否有主管动物的神官失踪。
纪安告知她——无极真君主管飞禽走兽之类、虺蛇昆虫四足多足之属,但无极真君还在上天庭,并没有失踪。
江杳不解地问:“那上天庭还会有神仙会与动物或者黑猫有关吗?”
纪安思索片刻道:“也许没有了。但十日前司命殿安排凶神下凡投胎历劫,历的是八卦劫。”当她说完“八卦劫”一词,一段文字由玉玦中投射至空中。
八卦劫——当天地稳定,世间万物都依照自己的轨迹运行时,这时候但凡是有生命特征的个人个体或是无生命特征的个体,都会产生自身命运。
唯有明白万事万物的生,老,病,死以及过去未来才可以渡过此劫。
纪安道:“八卦劫是‘十劫'中的第八劫,极为凶险。而渡劫之人又是吉凶祸福四神之一的凶神,便更加诡谲。司命大人本已安排好祂历劫的一切命数,但我却在你与我通灵前得知,凶神祂竟没有投入人道。”玉玦中传出来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死感。
江杳听了这番话感到震惊,她对凶神的印象只和吉神有关,是那个通灵口令为“吉神最丑”的神官。
虽然自己那时候没有见到凶神,但她还是觉得祂应该也是个很有趣之人,六道之中除了人道之外便是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阿修罗道和天道,神仙历劫是要通过人道轮回的,祂除了人道还能投到哪里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