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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雪落归期
风雪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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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落了整夜,未曾停歇。
北风卷着碎雪,密密麻麻拍打在老旧的窗棂上,呜咽声响缠缠绵绵,贯穿整座死寂的相府。高墙之内寸草萧瑟,落雪堆积满院,掩埋了枯枝、尘埃、过往所有痕迹,却唯独盖不住囚笼里弥漫不散的病痛与悲凉。
寝房昏暗无光,残烛早已燃尽,屋内寒凉刺骨,无处可避。
沈砚辞安静躺在被褥之间,双目半阖,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湮灭。方才那片刻的清醒与私心,已然耗尽了他全身仅剩的气力。
唇角残留的血色早已干涸,化作一抹暗沉的红,衬得他肤色惨白如纸,近乎透明。往日清隽挺拔的人,如今消瘦脱形,骨骼轮廓清晰得刺眼,整个人像是被风雪和宿命榨干了所有生机,只剩一缕残息,苟延残喘。
林小满跪坐在床榻边,不曾挪动分毫。
她身上衣袍单薄,早已被寒气浸透,四肢僵硬冰冷,神魂深处持续不断的碎裂痛感反反复复席卷全身,细密绵长,无休无止。
可她浑然不觉。
她只是垂眸,一瞬不瞬地望着榻上之人,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腕,稳稳攥着他微凉的指尖,死死抓住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柔。
识海寂静,系统不再反复播报宿命进度。
不再提醒损耗,不再警示结局,冰冷的机械音彻底沉寂。
可这份死寂,远比一次次的宣判更加残忍。
它代表宿命已然彻底落定,尘埃落定,无可撼动。所有的奔赴、相守、执拗,只能延缓离别,终究无法改写消亡的结局。
顾北辰蛰伏在她神魂深处的残念轻轻颤动,微光微弱摇曳,拼尽最后一丝余力,护住她濒临破碎的本源,无声替她分担着无边痛楚。
万古轮回,两代殉道者。
他当年无人相守,孤绝消散,万古孤寂,无人问津。
而复刻了他所有苦难的沈砚辞,至少还有一人,风雪不离,死生不弃。
天光微亮,透过落雪蒙尘的窗纸,漏进一缕灰白惨淡的微光,浅浅落在床榻,照亮两人交握的手。
沈砚辞长睫微颤,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睑。
视线依旧浑浊涣散,看不清景物,唯独能精准落在她的脸上。
他望了她许久,气息细碎吞吐,喉间滚动着微弱的声响。
“天亮了?”
“嗯。”林小满轻声应答,嗓音沙哑干涩,“天亮了。”
“又是一日……太平盛世。”
沈砚辞轻声呢喃,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酸涩,也听不出怨怼,只剩历尽千帆后的疲惫与释然。
墙外市井喧嚣渐起,人声、车马声隐隐传来,热闹鲜活,岁岁太平。
那是他耗尽半生心血、赌上所有风骨与性命换来的山河安稳。
很好。
真的很好。
纵使无人记得他,纵使山河亏欠他,纵使他落得身败名裂、病死囚笼的结局,只要万民安乐,山河无恙,他半生孤苦,便不算彻底虚妄。
唯独亏欠身前这人。
他微微收紧指尖,力道极轻,却带着最深的缱绻与愧疚。
“小满。”
“我在。”
“若是……有归期。”他眼底浮起细碎的期许,微弱又卑微,“我想……陪你看一次开春。”
看积雪消融,看草木抽芽,看春风入街巷,看人间烟火温柔。
他这一生,见过乱世烽火,见过朝堂血腥,见过人心险恶,见过寒冬无尽。
他守了无数次人间开春,自己却从未见过一场安稳温柔的春风。
他想和她一起,等一场春暖花开。
仅此而已。
林小满眼眶骤然泛红,温热的泪水猝不及防滚落,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滚烫一瞬,转瞬便被满屋寒凉冻结。
她强压下喉间哽咽,轻声温柔应答:“会的。”
“我们一起等开春,等雪融,等风来。”
“你答应过我,尽数赴我余生,你不能食言。”
沈砚辞望着她含泪的眉眼,单薄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起,绽开一抹破碎又温柔的笑意。
“不食言。”
字字轻浅,重逾千金。
风雪依旧,落雪纷纷扬扬,覆满整座相府高墙,将这座囚笼彻底裹进无边纯白与荒芜里。
无人知晓高墙内的缱绻与别离,无人知晓这位罪臣最后的温柔与执念。
京城朝阳缓缓升起,洒落万丈晨光,铺满锦绣皇宫,铺满繁华市井,照亮万里大好山河。
紫宸殿内,天光盛亮。
萧珩立于雕花窗前,望着漫天落雪与盛世晨光,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窗沿,眼底一片空旷寒凉。
内侍躬身低报:“陛下,相府连日死寂,毫无动静。沈相……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殿内寂静无声。
良久,萧珩才淡淡开口,嗓音寒凉空洞:“……知道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等权臣落幕,等隐患消散,等皇权独尊,等世间再无沈砚辞。
可当真快要如愿之时,心底没有半分喜悦,只剩无边无际的空旷,像是生生被剜去一块,冷风呼啸,终年不暖。
他赢了权谋,赢了朝野,赢了天下。
唯独输掉了,这世间唯一真心为他、为社稷、为万民的忠臣。
高墙内外,是极致讽刺的对比。
宫外盛世晨光,万里锦绣,帝王独坐江山,孤身寒凉。
宫内风雪未歇,方寸囚笼,殉道者濒死,尚有一人相守温热。
寝房之中,沈砚辞的视线渐渐再次涣散,呼吸愈发浅淡,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可他握着她手的指尖,始终不曾松开。
哪怕生机流逝,哪怕骨血寒凉,哪怕宿命滔天。
他这一生,为国为民,鞠躬尽瘁,从无半分私心。
唯独最后这段风雪残年,他自私地留住了一束光。
雪落满庭,归期未定。
人间岁岁开春。
可属于沈砚辞的春天,好像迟迟未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