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8、春风不至
大雪连 ...
-
大雪连绵半月,终是停了。
京城雪霁,天光破开云层,落满十里长街。街巷积雪消融,市井烟火翻涌,商贩叫卖、游人嬉笑,整座京城褪去冬日萧瑟,隐隐透出初春的暖意。
大晟的春天,如期而至。
山河解冻,万物复苏,岁岁太平,无一差错。
唯独相府这座囚笼,永远停留在了凛冬。
高墙之内,积雪堆积荒芜庭院,久不消融,枯草覆雪,死气沉沉。哪怕外头春风将至,这里依旧寒风穿堂,寒凉入骨,半点春意皆无。
寝房之内,昏暗依旧。
沈砚辞已经清醒得愈发稀少。
大多时候他都闭着眼静静昏睡,呼吸微弱细软,胸口起伏几不可查,周身的生机一寸寸散尽,连皮下的骨相都愈发单薄锋利,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尘埃,散在这无边荒芜里。
蚀骨毒早已侵蚀五脏六腑,彻底掏空了他数十年损耗的根基,无药可解,无医可救。
帝王断医绝药,世家步步紧逼,世人冷眼旁观,宿命碾压不休。
天时、地利、人和,无一偏袒他。
他耗尽一生成全的天地万物,联手将他推向覆灭。
唯有林小满,日夜不离,守在榻边。
她早已消瘦憔悴,面色苍白透明,神魂的碎裂痛感日夜不休,时时刻刻蚕食她的本源。顾北辰残念的微光彻底耗尽,再也无力替她分担半分疼痛。
万古轮回,宿命闭环。
殉道者注定孤亡,守护者注定损耗。
这是天道写死的规矩,无人可破。
午后细碎的阳光穿透窗纸,浅浅落在床榻,落在沈砚辞苍白死寂的面容上。
许久,他长睫微颤,缓缓睁眼。
这一次,他的眼底彻底褪去了所有浑浊,清明通透,一如年少初入朝堂时,干净赤诚,不染尘埃。
他偏过头,精准看向身侧的少女。
“雪……停了?”
他气息极轻,近乎缕空,声音弱得像一阵风。
林小满攥紧他微凉的手,喉间酸涩哽咽,轻声应答:“停了。”
“外头……开春了吗?”
沈砚辞望着窗缝漏入的微光,眼底浮起一丝浅浅的期许,是他此生最后的、最卑微的念想。
他想看看春天。
想看看自己拼尽半生、以命相护的人间春色,到底是什么模样。
林小满泪水猝然滚落,砸在交握的手背上,温热滚烫,却暖不透他早已冰凉的肌理。
“开春了。”
她声音颤抖,温柔得破碎,“外头春风满城,烟火温热,山河锦绣,一切都很好。”
沈砚辞闻言,极轻地弯了弯唇角,绽开此生最后一抹笑意,干净、温柔,不带半分怨怼。
“那就好。”
短短三字,耗尽了他全身最后的气力。
他护的山河安稳,他守的万民安乐,尽数成真。
哪怕他看不见,哪怕他等不到,哪怕这场春风,从来不肯渡他入怀。
人间皆春,唯他无春。
“小满。”
他静静望着她,眼底盛满了半生温柔、半生愧疚,澄澈坦荡,再无半分执念与私心。
“我好像……食言了。”
他答应过她,尽数赴她余生,陪她等雪融、等风来、等春暖花开。
可他终究,赴不到这场春日之约。
林小满拼命摇头,泪水汹涌不止,哽咽出声:“没有,你没有食言。”
“是春风太晚,是山河太薄,是宿命不公,不是你的错。”
沈砚辞看着她落泪的模样,眼底泛起一层极淡的水雾。
他这一生,见过万千风雨,扛过无数诋毁,从未有过半分脆弱。唯独面对她的眼泪,永远溃不成军。
“别哭。”
他费力抬手,指尖颤抖着抚上她的脸颊,擦去滚烫的泪水,力道轻柔至极,“人间很好……别为我难过。”
“我守了一辈子人间,如今……功成身退,不算遗憾。”
唯一的遗憾,是负了她。
没能陪她岁岁年年,没能给她安稳喜乐,没能做一次寻常凡人,抛开社稷朝堂,只为她一人而活。
“小满。”
他气息愈发微弱,字句断断续续,是临终最后的嘱托。
“待我去后……你离开这里。”
“走出这座囚笼,去看春风万里,去度岁岁平安。”
“忘了我。”
忘了这个一生坎坷、满身骂名、终究留不住你的殉道者。
自此余生,自由喜乐,无牵无挂。
林小满死死攥住他冰冷的手,心口痛得窒息,声声哽咽,字字决绝:“我不忘。”
“沈砚辞,我一辈子都不会忘。”
“你守山河一程,我守你一生。”
“山河负你,万民负你,天道负你,可我永远不会负你。”
沈砚辞眼底微动,望着她执拗滚烫的眉眼,良久,轻轻叹息。
他再也无力劝说,再也无力推开。
此生最后的私心,便是默许她的偏爱,接纳她不离不弃的相守。
阳光渐渐西斜,屋内微光渐暗。
窗外的春风穿过高墙,掠过荒芜庭院,轻轻拍打窗棂,带来了人间的暖意,却吹不进这间死寂的寝房,暖不了他濒临寂灭的生机。
春风满城,唯独不至囚笼。
人间春暖,唯独不渡殉道之人。
沈砚辞的目光温柔落定在她脸上,一寸一寸,描摹她的眉眼,像是想将这世间唯一的暖意,牢牢刻入残魂。
“小满。”
他轻声呢喃,声如碎羽。
“来生……若得安稳。”
“我定不负山河,亦……不负你。”
话音落下,他眼底最后一丝清明彻底消散。
握着她的指尖,缓缓松开。
胸口微弱的起伏,彻底静止。
长睫垂落,安静覆下,眉眼平和温柔,无悲无苦,无怨无恨。
宛若沉睡。
大晟,春和元年,初春。
沈砚辞卒。
毕生鞠躬尽瘁,护山河无恙,保万民安乐。
最终身死囚笼,身败名裂,史书除名,万民唾骂,山河无恩,天地无悼。
世间春风千万里,岁岁吹拂人间。
唯独从未吹过沈砚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