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6、尽赴余生
怀抱寒 ...
-
怀抱寒凉，风雪簌簌。
林小满轻轻拥着他单薄破碎的身躯，滚烫的泪水砸在他枯冷的肩骨上，微不足道的暖意，根本抵不住浸透骨髓的寒霜。
沈砚辞靠在她怀里，呼吸细碎微弱，随时都会断裂。
他这一生，惯于克制，惯于隐忍，惯于将所有苦难独自吞咽。面对皇权猜忌、朝野构陷、万民唾骂，他始终脊背挺直、无悲无怒，仿佛世间万般风雨，皆无法动他分毫。
可唯独在林小满面前，他所有的铠甲轰然碎裂，所有的通透淡然尽数崩塌。
他想推开她，护她一世安稳，逃离这场注定覆灭的宿命；可心底深处翻涌的贪恋与不舍，死死捆住了他仅剩的所有理智。
他也想留住这束唯一的光。
哪怕会拖累她沉沦苦海，哪怕会让她神魂俱损，哪怕逆天无果、万劫不复。
人性本私，爱意最甚，便是贪心。
沈砚辞眼睑轻颤，浑浊的眼底漫上水光，半生从未落下的泪水，在此刻险些溃堤。他费力抬眼，望着近在咫尺、满目赤红的少女，声音破碎得几乎消散在风雪里。
“……若是最后，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甚至……留不住自己。”
他是将死之人，是宿命敲定的殉道祭品，早已没有资格拥有陪伴，没有资格贪恋温柔。他的余生，只剩病痛、荒芜与死亡，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跟着他，前路没有朝夕，没有归期，没有一丝一毫的期许，只有无尽的煎熬和最终的生死别离。
林小满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温柔的力道无比坚定，牢牢锁住这缕濒临消散的残魂。
“我不要你给我什么。”
她埋在他颈间，哽咽低语，泪水浸湿他单薄的衣料，滚烫的温度穿透层层寒凉，“我不要权势，不要安稳，不要盛世荣华。”
“我只要你。”
“只要是你，荒芜囚笼是归处，病痛缠身是余生，生死沉沦皆是圆满。”
简单三句，碾碎了他所有刻意的推开，击碎了他所有自我牺牲的成全。
沈砚辞心口剧烈一震，脏腑翻涌的剧痛骤然压过心底所有克制，一口腥甜终于冲破咽喉，唇角溢出细碎的血色，苍白凄艳。
他没有力气擦拭，只是怔怔望着她。
世人皆盼他死，盼他身败名裂，盼他彻底消散，抹平世间所有关于他的痕迹。
唯独她，不惧天命，不畏人言，不惜自身，倾尽所有，只想让他活着，只想陪他走完最后一程破败余生。
识海之内，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持续轰鸣，带着冰冷的警示与裁决。
【宿命进度九十五点五。】
【人物情绪彻底破防，殉道者最后的自我剥离失效。】
【宿主羁绊彻底绑定生死，神魂损耗不可逆，终生无法解绑。】
冰冷的宣判落下，意味着她从此与他生死挂钩，他枯，则她损，他亡，则她碎。
再无退路，再无生机，再无脱身的可能。
可林小满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稳。
退路她早已不要，从她跨越宿命、奔赴他的那一刻起，她就自愿斩断了所有退路。
沈砚辞望着她执拗滚烫的眼眸，紧绷半生的心弦，终于彻底断裂。
他不再推开，不再成全，不再故作通透，不再独自硬扛所有风雨。
濒临凋零的人，也有贪恋人间的资格，也有偏爱一人的私心。
他抬起颤抖无力的手，指尖擦过她湿润的眼尾，触到一片滚烫的湿意，力道极轻，却无比珍重。
“好。”
他轻声应下，声音沙哑破碎，藏着倾尽半生风霜的妥协与沉沦。
“我不推开你。”
“余生风雪，尽数与你共赴。”
这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违背苍生，违背道义，违背自我一生的准则。
从前半生，他以身赴山河，以身殉社稷，万事为公，从无私心。
从这一刻起，他想自私一次。
不为山河，不为万民，不为君臣，不为盛世。
只为她。
窗外风雪呼啸不止，高墙封锁四方，隔绝盛世烟火，隔绝世间暖意，将这座囚笼死死困在寒冬之中。
屋内昏暗寒凉，残烬的空气里满是病痛的苦涩与寒凉。
林小满缓缓放平身躯，小心翼翼将他放回被褥之中，俯身替他擦去唇角血色，指尖温柔得近乎虔诚。
沈砚辞静静躺着，浑浊的目光牢牢黏在她身上，一瞬不离。
“小满。”
他轻声唤她。
“我在。”她立刻应声。
“若是……我撑不到来年开春。”他气息微弱，字字缱绻温柔，“若是这场风雪，埋掉我这一生。”
“你便记得，我从未怨过山河，从未怨过世人。”
“我唯独庆幸，这一生，遇见你。”
哪怕山河负他，皇权欺他，万民弃他，宿命碾他。
只要遇见她，所有苦楚皆值得，所有荒芜皆圆满。
林小满俯下身，鼻尖轻轻蹭过他苍白微凉的侧脸，泪水簌簌落下，却笑着出声，温柔又坚定：
“不会的。”
“风雪埋不掉你，宿命吞不掉你。”
“世人可以忘了你的功，史书可以抹黑你的名，山河可以亏欠你的赤诚。”
“但我不会。”
“我会记得。”
“记得你白衣入朝堂，少年担社稷；记得你浴血平战乱，孤身镇山河；记得你温柔悲悯，通透善良；记得你一生坦荡，无愧天地。”
“史书欠你的公道，万民欠你的亏欠，我来替你记得。”
沈砚辞眼底水光晃荡，极致的疲惫席卷全身，紧绷许久的意识开始缓缓涣散。
可他不肯睡。
他想多看她一眼，再多看一眼。
这是他破败一生里，唯一的光，唯一的暖意，唯一的圆满。
“好。”
他轻声呢喃，近乎呓语。
“那我……尽数赴你余生。”
风雪漫高墙，盛世隔天涯。
世人皆享太平，无人念及殉道。
唯有一人，弃宿命，弃自由，弃安稳。
以余生为聘，以神魂为契。
陪他枯骨沉霜，陪他囚笼终老，陪他尽赴这人间最悲凉、最执拗，也最滚烫的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