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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山河无恩
风雪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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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连绵,落了整整三日。
皑皑白雪铺满整座京城,雕梁画栋覆雪,市井长街铺银,将大晟的盛世繁华衬得愈发剔透盛大。茶楼酒肆灯火不息,街巷百姓嬉笑往来,岁岁太平,烟火沸然。
这是无数人安居乐业的盛世,是朝堂百官安享权禄的盛世,是帝王端坐九五、独掌山河的盛世。
唯独不属于沈砚辞。
盛世皑皑,落满人间,唯独跳过了高墙之内的这座囚笼。
相府之内,积雪荒芜,枯枝被白雪压断,簌簌坠地,碎得无声无息。整座庭院死寂沉沉,隔绝了外界所有烟火喧嚣,只剩穿堂风雪,反复席卷,寒凉入骨。
寝房里的残烛早已燃尽,灯芯冷透,屋内一片昏暗阴冷。炭火彻底断绝,刺骨的寒意浸透被褥,死死裹住床榻上昏睡之人,日复一日蚕食着他仅剩的生机。
林小满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坐了整夜。
身上单薄的衣袍挡不住寒冬暴雪,四肢早已冻得僵硬,指尖泛白,浑身寒凉刺骨。可她浑然不觉,只是垂眸望着榻上沉睡的人,眼底盛满化不开的酸涩与无力。
沈砚辞睡得很沉。
这几日,他清醒的时辰愈发稀少,大多时候都沉溺在绵长的昏睡里,像是身心俱疲到极致,再也不愿醒来。苍白消瘦的脸颊没有一丝血色,唇瓣青白干裂,微弱的呼吸几不可闻,胸口起伏细碎轻薄,随时都有可能彻底停歇。
蚀骨毒早已侵入五脏六腑,扎根经脉骨髓,将他半生损耗的根基彻底掏空。
他护了山河十余年,呕心沥血,夙兴夜寐,替大晟堵战乱、平奸佞、固社稷,耗尽一身骨血与年华。
可这片他拼死护住的山河,从未予他半分恩情。
识海之中,系统冰冷的机械音漠然响起,字字诛心,击碎所有细碎期许。
【宿命进度百分之九十三。】
【沈砚辞脏器持续衰竭,生机濒临枯竭。】
【检测外界社会舆论全面固化:民间彻底接纳官方定论,沈砚辞奸相之名烙印人心,永世无法洗刷。】
【山河万民、朝堂社稷,无一人念其功,无一人怀其恩。判定:山河无恩,万民无义。】
【宿主神魂彻底透支,残念庇护失效,后续每一次剧情推进,将触发不可逆神魂碎裂。】
尖锐的碎裂剧痛骤然炸开,席卷四肢百骸。
没有缓冲,没有余地,神魂裂痕层层崩裂,像是易碎的琉璃彻底龟裂,细密刺骨的疼痛浸透本源,让林小满眼前骤然发黑,头颅剧烈胀痛,身躯控制不住地轻颤。
顾北辰蛰伏的残念微弱震颤,再也无力为她抵挡半分伤害。
万古宿命,轮回闭环,两代殉道者,皆是落得山河负身、天地薄情的结局。
林小满死死咬着唇,压下喉间涌上的腥甜,任由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一滴滴砸在冰冷的被褥上,晕开浅浅的湿痕,转瞬便被屋内的寒意冻结。
山河无恩。
短短四字,道尽了沈砚辞这一生所有的悲凉。
窗外传来隐约的市井喧闹,隔着厚重的高墙,缥缈又鲜活。
孩童嬉笑,商贩叫卖,世人闲谈笑语。有人夸赞当今帝王圣明,朝野清明;有人闲谈近年盛世安稳,岁岁无忧;还有人茶余饭后唾骂前朝罪臣,怒骂沈氏祸国,庆幸陛下英明,拔除朝堂毒瘤。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所有人都在享受他用半生苦难换来的太平,所有人都在踩着他的尸骨安享盛世,转头便毫不犹豫地诋毁他、唾弃他,将他的所有付出尽数抹杀。
无人知晓,他们安稳度日的每一寸山河,烟火绵延的每一座城池,都是那个困于方寸囚笼、病骨凋零的男人,浴血厮杀、鞠躬尽瘁换来的。
林小满抬手,轻轻抚上沈砚辞消瘦清冷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寒凉。
“他们都忘了。”
她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所有人都忘了,是谁守着这乱世,护着这万民。”
“你救了社稷,社稷毁你。你护了万民,万民骂你。”
“沈砚辞,这片山河,对不起你。”
风撞在窗棂上,呜咽悲鸣,像是天地无声的愧怍,却换不回人间半分亏欠。
或许是她的低语惊扰了昏睡之人,床榻上的沈砚辞长睫微颤,单薄的眼皮缓缓掀开。
他此刻清醒得极慢,眼底一片灰白浑浊,许久才凝聚起细碎的视线,落在落泪的少女身上。
望见她通红的眼眶,滚落的泪水,他原本麻木空洞的眼底,瞬间涌上细碎的慌乱。
他耗费全身仅剩的力气,微微抬臂,指尖颤抖着,想要拭去她的泪水,可手臂悬空颤抖许久,终究无力落下。
气力枯竭,连抬手拭泪,都成了奢望。
“别哭……”
他气息微弱如丝,字句破碎断续,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雪声里,“不值得……”
他早已看淡世人凉薄,看透山河寡恩。
从他褪去权柄、身陷囚笼的那一刻起,他就清楚,自己半生功过,终究抵不过帝王猜忌、世家私心、世人愚昧。
殉道者本就如此,生前负重,死后无名,功归庙堂,罪归自身。
可他唯独见不得她哭。
他这一生,一无所有,一无所获,被天地辜负,被山河亏欠,都无所谓。
唯独不想让陪他熬过所有荒芜、倾尽神魂护他的姑娘,为他落一滴泪,受半分委屈。
“值得。”
林小满俯身靠近他,额头抵着他冰凉的额角,泪水簌簌坠落,尽数落在他苍白的眉眼间,“你最值得。”
“是山河狭隘,是皇权凉薄,是世人愚昧,不是你不配。”
沈砚辞静静望着她,浑浊的眼底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温柔笑意,微弱又破碎。
“还好……有你信我。”
举世唾骂,千秋抹黑,万民背弃,都无关紧要。
偌大人间,只要还有一人懂他的赤诚,惜他的牺牲,知他的清白,他这一生满盘皆输的宿命,便不算彻底荒芜。
风雪依旧不休,屋内寒凉彻骨。
沈砚辞的呼吸越来越浅,胸口起伏愈发微弱,眼底的清明正在飞速褪去,生机一点点从衰败的躯体里流逝。
他望着昏暗屋顶,视线渐渐涣散,轻声呢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告别。
“我守山河十余年……”
“从未负君,从未负民,从未负大晟社稷。”
字字轻浅,字字坦荡。
这一生,他无愧天地,无愧山河,无愧万民,唯独亏欠眼前少女,亏欠良多。
他亏欠她安稳,亏欠她喜乐,亏欠她岁岁无忧的余生,让她陪着他困于囚笼,熬尽风雪,碎尽神魂。
“小满。”
他最后看向她,眼底盛满此生所有的温柔与愧疚,气息细碎将断,“若我……撑不过这个冬天……”
“你要……好好活着。”
“走出这座囚笼,去看山河万里,去看春日烟火……别再困在我这里。”
别再为一个注定凋零、被山河背弃的殉道者,耗尽余生,碎尽神魂。
林小满猛地摇头,泪水汹涌,哽咽出声:“我不。”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生同衾,死同冢。沈砚辞,我不会留你孤身一人。”
哪怕宿命滔天,哪怕山河无恩,哪怕举世皆弃。
她的偏爱,永远赤诚,永远不改。
沈砚辞望着她执拗通红的眼眸,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极致的疲惫与酸涩席卷全身。
他再也无力言语,只能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微微收紧了握住她指尖的手。
力道极轻,脆弱得不堪一击,却是他此生最后的执念与牵绊。
窗外风雪漫天,盛世绵延。
山河浩荡,万民安乐,岁岁升平,千秋鼎盛。
唯独亏欠那个,曾以身殉山河,以骨血守太平的人。
山河无恩,盛世无义,人间无情。
唯有一人,风雪相守,死生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