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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残烛熬岁
秋尽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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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尽冬来。
一场朔风连夜过境,卷落相府院内最后几片枯枝败叶。天地萧瑟,万物枯寂,细雪簌簌落下,轻薄微凉,覆满高墙屋脊,铺满荒芜庭院。
自帝王禁医断物的圣旨落下,已然两月有余。
这两月,外界朝堂风起云涌,世家彻底掌权,瓜分朝政权柄,昔日被沈砚辞死死压制的各方势力尽数抬头,把持官吏任免,垄断市井商贸,朝野再无制衡,奢靡贪腐之风复燃。
无人记得,当年是沈砚辞以一己血肉,堵住了这满朝腐烂的缺口。
所有人踩着他的尸骨上位,坐享他换来的太平盛世,然后心安理得地唾骂他奸佞祸国。
而高墙之内,与世隔绝。
无医者问诊,无汤药救治,物资短缺,炭火稀薄。整座相府被风雪与死寂包裹,彻底沦为被世间遗忘的绝境囚笼。
寝房之内,烛火残弱,摇摇欲坠。
沈砚辞卧于榻上,日渐衰败的身躯早已不复往日挺拔清隽。蚀骨毒藏于脏腑经脉,日复一日蚕食气血,让他清瘦得脱了形,下颌线条锋利单薄,腕骨纤细凸起,仿佛一折即断。
他大多时候都是昏睡状态,呼吸浅淡微弱,胸口起伏极轻,连气息都带着寒凉。唯有林小满近身轻唤,他才能缓缓睁开眼,从无边无尽的病痛沉眠里,挣出一瞬清醒。
每一次醒来,眼底的底色便更苍白一分,生机便更稀薄一寸。
今夜风雪尤盛,北风撞击窗纸,呜呜作响,如同哀泣。
屋内炭火寥寥,暖意稀薄,抵不住透骨的寒凉。
林小满拢紧身上单薄的衣衫,坐在床榻边,指尖轻轻覆在他的手腕上,静静探着他日渐微弱的脉搏。
脉搏细弱飘忽,寒凉刺骨,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
识海之中,系统的提示日复一日重复,冰冷刻板,从无半分松动。
【蚀骨毒持续侵蚀脏腑,沈砚辞生机持续衰减。】
【躯体衰败不可逆,生命力持续走低。】
【宿命进度百分之九十,殉国终局彻底锁定,无法逆转。】
【宿主神魂损耗累计叠加,残念庇护已达上限,后续将无法缓冲惩罚痛感。】
绵长的撕裂感盘踞神魂,早已习惯疼痛的躯体,依旧会随着每一次系统提示泛起麻木刺骨的痛。
可林小满早已无暇顾及自身伤痛。
她所有的心神,所有的执念,尽数落在榻上这人身上。
风雪落满窗棂,夜色沉沉漫漫,又是一夜无眠。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之人长睫微颤,缓缓睁开双眼。
往日漆黑深邃、藏尽山河城府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浅浅的灰白,清明褪去,只剩深重的疲惫与病弱。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身侧少女身上,看见她眼底遮掩不住的倦意,看见她日渐苍白憔悴的面容,心底酸涩瞬间泛滥。
“又守了一夜?”
他嗓音极低极哑,气息虚浮无力,轻轻落在寂静的屋内。
林小满抬眸,对上他温柔依旧的眼底,轻轻点头,声音温软:“嗯,我陪着你。”
沈砚辞静静看着她。
自从他身中剧毒,缠绵病榻,日夜被病痛磋磨,便是她寸步不离,朝夕相守。
白日为他擦拭身躯,打理琐碎,熬过寒凉白日;夜晚守在榻边,彻夜不眠,陪他熬过无尽长夜。
他困于病榻,困于囚笼,困于宿命,一无所有。
唯有她,是他贫瘠破败余生里,唯一不变的暖意。
“辛苦你了。”
他轻声呢喃,眼底盛满愧疚与温柔,“跟着我,受了太多苦。”
没有荣华,没有安稳,没有来日可期。只有囚笼风雪,病痛折磨,世人唾骂,无尽孤寂。
她本该自在无忧,遍历山河,喜乐一生。却偏偏为他驻足,为他滞留,为他困死这座荒芜庭院。
林小满微微摇头,俯身靠近床榻,温热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破碎的脸上:“不辛苦。”
“能陪着你,岁岁年年,便是我此生最好的光景。”
窗外风雪愈盛,落雪簌簌堆积在屋檐,层层叠叠,掩埋了庭院所有萧瑟痕迹,却掩埋不了这座囚笼的悲凉。
沈砚辞望着屋顶落雪,目光悠远稀薄,像是穿透了高墙,望向他穷尽半生守护的万里山河。
“下雪了。”
他轻声道,“往年这个时节,京城大雪纷飞,市井落雪藏烟火,万家灯火温热,百姓安稳度日。”
那是他拼尽半生,想要守住的人间。
如今人间安稳依旧,烟火绵长依旧。
只是人间,再也容不下他。
“他们现在……应当过得很好。”沈砚辞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释然,“这样,便够了。”
哪怕无人记得他,无人感念他,无人善待他。
只要山河安稳,万民安乐,他半生风雪、半生孤苦、半生唾骂与磋磨,便不算全然白费。
林小满看着他通透悲悯的模样,心口酸涩得发疼。
世人皆利己,唯独他利他。世人皆怨他,唯独他恕人。
天地负他,山河负他,皇权负他,万民负他,他却从未负过世间分毫。
“沈砚辞。”她轻轻唤他,眼底温热湿润,“若有来生……”
话至此处,她忽然哽咽停顿。
她不敢说来生。
她怕天道刻薄,怕宿命轮回,怕他来生依旧是孤苦殉道之人,受尽世间寒凉。
沈砚辞却看懂了她未尽的话语,抬手用尽微弱的力气,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指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
他掌心温热稀薄,却格外安稳。
“若有来生,”他目光温柔缱绻,字字轻柔郑重,“我不求权倾朝野,不求山河锦绣,不求万世功名。”
“我只求,早早遇见你。”
“不为社稷,不为苍生,不为君臣,不为大道。只为自己,只为你。”
这一生,他出世太早,负重太重,被山河社稷捆住半生,身不由己,直至覆灭。
若有轮回,他只想做个寻常凡人,避朝堂,远权谋,离纷争,守一人,度一生。
林小满眼眶彻底泛红,滚烫的泪水无声坠落,滴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温热一瞬,转瞬寒凉。
“好。”
她哽咽应声,“我等你。”
风雪彻夜不休,残烛摇曳将尽。
屋内炭火渐熄,寒意彻底弥漫,侵蚀被褥,包裹两人。
沈砚辞握她的手迟迟没有松开,眼底清明缓缓褪去,病痛的眩晕再度席卷而来,意识渐渐涣散。
昏睡之前,他最后望着她,呢喃轻语,近乎叹息:
“小满……别难过。”
“我这一生……有幸遇你,不虚此行。”
残烛一跳,火光微颤。
他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垂落,面容苍白安静,彻底沉入病痛裹挟的昏睡之中。
屋外风雪漫天,覆尽人间萧瑟。
高墙之外,盛世太平,歌舞升平,朝野欢娱,无人知晓这座囚笼里的殉道者正在日渐凋零。
高墙之内,残烛孤衾,风雪长夜,唯有一人相守,陪他残烛熬岁,风雪熬命。
宿命已定,归途将至。
她能熬过风雪,熬过长夜,熬过孤寂岁月。
却熬不过,天道早已写死的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