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71、第七十一章 重回因岛

　　诚文社的会议室在十七楼，落地窗外能看到一整条街的景色。

　　“太好了，简直太好了！”

　　编辑森田把样稿翻得哗哗响，手指在其中一页上敲了两下，抬起头时眼镜镜片都在反光，“两位，这个‘藤原佐为’，就是前些年网络上掀起轩然大波的‘sai’，对不对？”

　　塔矢亮和进藤光对视了一眼。

　　“是。”塔矢亮说。

　　“那就没问题了！”森田一拍桌子，忙说：“腰封我都想好了——‘击败塔矢名人后人间蒸发，神秘棋士sai全部对局首度公开’。首印三万，不，五万！我们社里有位很擅长做悬疑专题的作者，可以配一篇长文，把‘sai失踪之谜’从头梳理一遍……”

　　“对了，还有，整理棋谱的两位！日本棋院的奇才、年纪轻轻就已经打入各大头衔战的本赛，神秘棋士‘sai’唯二的亲传弟子，嗯！也配上一篇介绍，我看还可以加上两位的照片，一定可以大卖特卖！”

　　“我们的身份需要保密。”塔矢亮打断了森田激动的话语。

　　“对啊，那些根本不重要，”进藤光不满地跟上，“关键是棋谱——”

　　“啊？”

　　“我是说，其他那些都可以不要，但是棋谱必须全部出版啊。”进藤光说。

　　森田脸上的热情终于卡了一下。

　　“这个……两位有所不知，如果棋谱全收，成本太高，定价压不下来。”他把样稿又翻过几页，语气重新殷勤起来，“而且说实话，肯买这本书的人，多半不是冲棋谱来的。挑三十局精彩的就够了，剩下的版面做专访、做专题，销量会好得多。”

　　“而且——”森田又说，“样稿后面还有一些残谱，肯定要删掉的，不然读者会以为是我们印错了，退货起来很麻烦的。”

　　塔矢亮垂下眼眸，视线扫过桌上那份企划书，修长的手指将其推到了一边，没有说话。

　　“那不行。”进藤光直截了当地站了起来。

　　而同一时间，塔矢亮已经把桌上的稿件收了回来。

　　“我们再考虑考虑，再见。”

　　塔矢亮这么说着，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头也不回地和进藤光一起离开了。

　　*

　　“跑了好几家了，怎么大部分编辑都是关注点完全错误啊。”

　　进藤光很郁闷，郁闷到吃到嘴里的拉面都不香了。

　　“商业出版社看重的是印量和话题度，但的确有违我们的初衷。”对面的塔矢亮也轻轻叹了一口气。

　　“那怎么办？”进藤光没辙了，“我才不想让他们把佐为的棋谱搞成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我再拜托别人帮忙问问。”塔矢亮站起身，走出拉面店，去打电话了。

　　很快，他又走了回来。

　　进藤光用表情询问他结果。

　　“爸爸相熟的编辑给了我建议，”塔矢亮看起来明显开心了不少，“光，我们是舍近求远了——还有日本棋院出版部。”

　　“嗯？！”进藤光坐直了，说：“原来棋院还有出版部的啊……”

　　“是的，一楼不是有书店吗？那些都是棋院自己的出版物。”塔矢亮笑道，“除了在围棋领域更加专业严谨这个优点，如果是棋院这种半官方性质的部门来发行的话，佐为先生的棋谱，某种意义上，也算记入了围棋历史——”

　　还没等塔矢亮说完，进藤光就急切道：“就是这个！”

　　“就是版税会少很多。”塔矢亮道。

　　“那笔钱我本来也不要。”进藤光把碗往旁边一推，说：“你要吗？”

　　“不要。”

　　“那不就行了。”进藤光笑了一下，突然又道：“哎，可钱总不能就丢在那儿吧？”

　　“用来教小孩下棋——”

　　“儿童围棋基金——”

　　不假思索地，进藤光和塔矢亮同时开了口。

　　“说干就干！”进藤光“蹭”地站了起来，“快点，我们这就去棋院出版部！”

　　“好！”

　　两人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路边的拉面店。

　　*

　　下午，日本棋院出版部，主编办公室。

　　主编尾崎紧紧盯着桌上那厚厚一沓棋谱，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神情混合着震撼与不解。

　　他做围棋出版这么多年，眼光早就练了出来。眼前这些棋谱中展现出的“藤原佐为”的深厚围棋功底、惊人的算力与奇诡华丽的招法，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这样的企划，他连半秒钟都没有犹豫就在心里按了通过键。可是——

　　“两位，恕我直言。”尾崎把样稿往前推了推，目光在面前这两个过分年轻的职业棋士脸上来回扫视，“这些棋谱的水准，是毋庸置疑的。可是这位‘藤原佐为’先生……我在日本棋界的记录里查阅了许久，实在是查无此人。这些棋谱到底从何而来？作者究竟是何许人也？出版物总要向公众有个交代的……”

　　塔矢亮坐得笔直，神情异常严肃。

　　“尾崎主编，‘藤原佐为’就是网络上胜绩无数的‘sai’，只有这一点可以对外公开。而以下我要说的，请您务必帮我们保密。”塔矢亮缓缓道，“藤原佐为，是我和进藤光共同的老师。只是，他如今已经不在人世。除了这些棋谱，关于他的其他任何个人信息，我们都无法、也不能透露。对了，关于我和进藤光是这本棋谱编者的事情，也请一并保密。”

　　“保密？”尾崎顿时哭笑不得，“塔矢七段，就算我愿意保密，可书上一旦印上编者的署名，肯定会有无数的棋迷和记者来追问你们和‘藤原佐为’的关系啊！这怎么可能瞒得住？”

　　塔矢亮有条不紊地回答：“所以，编者署名，也请允许我们使用化名。整本书上，除了‘藤原佐为’这个名字需要真实保留外，其余都隐去。”

　　“这……”尾崎面露难色，“倒不是不行，可是……”

　　塔矢亮显然有备而来，用早就准备好的话接道：“我已经查过了，日本法律上对于书籍出版使用变名或化名署名，是完全允许且受保护的。所有的出版合同和版税流向，我们都会通过合法设立的基金会来对接，不会有任何程序上的问题。”

　　尾崎望着面前这两张态度坚决、毫无回旋余地的年轻面孔，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主要还是棋谱的质量太惊人……”尾崎妥协了，无奈地摇摇头，“我会提醒法务部门，在拟订合同的时候把你们要求的保密条款加进去。只用化名是吧？”

　　进藤光和塔矢亮对视了一眼，眼底是掩饰不住的如释重负。

　　“拜托您了！”两人齐声向尾崎致谢。

　　原本一本专业的棋谱集，从立项企划、排版校对到最终印制下厂，少说也要一年的时间。但在塔矢行洋偶然听说了这个企划后，那位引退的五冠王亲自出面，请了几位在出版界的老友从旁协助。

　　于是，整体进度被大大加快，短短半年之后，这本书便正式上架了。

　　书名简明扼要：《藤原佐为全棋谱》。

　　而封皮内侧，编者的位置，只印着简单的字母：A&H。

　　*

　　新书上市的第一周，各大书店的围棋专柜很是平静，除了几个碰巧路过的资深棋迷翻阅了几页便被其中的妙手惊得挪不开眼外，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第二周，最新一期的《围棋周刊》上市，直接在版面的最中心留出了足足半版的书评。标题硕大且充满煽动性：《谁是藤原佐为？》

　　到了第三周，各地书店里的《藤原佐为全棋谱》宣告首印售罄，出版部连夜要求加印。而各大网络围棋论坛上，那些沉寂了几年的旧帖在一夜之间全被挖了出来。无数个棋迷、甚至顶着马甲的职业棋士，都在论坛里你一言我一语地猜测，热闹非凡。

　　外面吵得沸沸扬扬，而进藤光此刻正盘腿坐在自己房间的地板上，美滋滋地翻看着手里这本散发着新鲜油墨香的样书。这是他在书店大面积铺货前，就从编辑那里拿到的首批样书。

　　“寄了一本给杨海前辈了，他肯定会吓一跳吧。”进藤光一边嘀咕着，一边用手抚摸着硬挺的封皮，“塔矢老师那边，亮也送了……”

　　进藤光的手指停在封面“藤原佐为”四个字上。

　　“还有一本需要送呐。”

　　*

　　再一次出发去因岛，进藤光起了个大早。

　　天刚蒙蒙亮，街道上有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味道。当他背着包，踩着轻快的步伐来到约好的车站时，一眼便望见塔矢亮已经等在那里了。

　　塔矢亮穿着件米色T恤，正低头看着腕表。

　　“亮！”

　　进藤光隔着老远就朝他扬起手，大声呼唤他。

　　塔矢亮抬起头，迎着晨光，唇角也跟着弯起了温柔的弧度。

　　新干线疾驰在蓝天白云下。

　　窗外，田野一片一片地退去。过了静冈没多久，云散开了，富士山整个露出来，山顶上还留着一线残雪。

　　“哇。”进藤光把脸凑到玻璃上，“这个角度好啊。”

　　他摸出手机拍了两张，翻来覆去地看，不太满意，又抬头去看窗外。

　　山却已经过去了。

　　“没拍好。”进藤光撇了撇嘴。

　　“下次再拍。”塔矢亮说。

　　进藤光笑了一下，把手机扣在桌板上，靠回椅背，眯着眼睛继续往外看路过的景色。

　　换乘、上岛，再一路走到外浦町的那片山坡上。

　　本因坊秀策的墓碑依旧安静地伫立在那里，微咸的海风携着明媚的阳光拂过。

　　进藤光走到墓碑前，拉开背包的拉链，取出那本崭新的《藤原佐为全棋谱》，供在了石碑前。

　　塔矢亮划着了火柴，进藤光点燃了三支线香。

　　袅袅的青烟刚升腾起来，便被温和的海风拂散在明亮的空气中。

　　两人并肩静立了片刻。

　　最终，还是进藤光开了口。

　　“佐为，你的棋谱可是大受欢迎哦。”

　　“不仅第一版早就抢光了，现在网上可是一直都在讨论你的事呢。未经同意就出版你下的棋，有点抱歉——不过，你应该也不会反对吧？”

　　他双手合十，偏了偏头，脸上浮现出一个略带调皮的表情。

　　“真要怪，还有塔矢亮的份——”

　　说着，他转过头看了塔矢亮一眼，自己先乐不可支地笑出了声。

　　塔矢亮被他这么猝不及防地“出卖”，有些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噙着纵容的笑意。

　　海风拂过进藤光的额发，金色的刘海就那样晃啊晃。他敛起了一点笑意，目光重又落回墓碑上，声音变得轻柔而怀念。

　　“佐为，想对你说的，想给你看的，其实还有好多好多。”进藤光很慢很慢地说着，“但是到了这里，站在这风里，又觉得……那些都不必说了。我过得很好，我也在认真地下棋。这些，你应该都知道的吧？”

　　温柔的海风，停了一瞬。

　　进藤光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一点泪意憋了回去，猛地又恢复了飞扬的语调，大声笑道：“如果不知道的话，欢迎随时来问我啊！当然，我也有一大堆问题等着要问你呢！”

　　他狡黠地眨了眨眼，再一次转过头，看向了站在身侧的塔矢亮。

　　感受到他的视线，塔矢亮也下意识连着眨了两下眼睛，一向清冷的脸上竟破天荒地显出要接受盘问的紧张神色。

　　看着塔矢亮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进藤光又一次“噗嗤”笑出声来。

　　笑声穿透了静谧的墓园，在海天之间回荡。

　　忽然，一阵强劲的海风从濑户内海的方向吹来，吹得满坡的树叶哗哗作响。

　　供在墓碑前的那本厚厚的棋谱，被风吹得哗啦啦地翻动起来。

　　纸张飞速略过，最终，风势一缓，书页稳稳地停落在了扉页上。

　　白色的纸张正中央，只印着简练的一行字。

　　“谢谢你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