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72、第七十二章 柑橘大福

　　线香燃到了尽头，最后一段灰落进香炉里，无声地碎开。

　　日头已经偏西了。

　　坡道尽头是一条沿海的窄路，路的另一边隔着一道矮矮的防波堤。进藤光走过去，把手撑在堤沿上，停住了。

　　濑户内海在阳光里，平静得几乎看不见浪，只在贴近岸的地方一层层小幅度涌上来，又退回去。一艘渡轮慢慢驶过，身后拖着一道长白痕。

　　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进藤光的脸颊，把那金色的刘海吹得肆意翻飞。

　　他站了很久，塔矢亮也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安静陪了很久。

　　直到那道白痕彻底融进水里，进藤光才终于转过身来。

　　“回去？”塔矢亮看着他问。

　　进藤光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看天色。

　　“现在往回走，到东京都几点了……有点赶吧。”

　　塔矢亮定定看了他片刻，眼底有一抹隐秘的柔软情绪。

　　“确实不着急赶回去。”塔矢亮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格外温和，“那么，就在这里住一晚吧。我来订酒店。”

　　“好啊！”进藤光一下子就精神了，“反正都来因岛了——走，我们去吃八朔大福！”

　　“八朔大福？”塔矢亮显然对这个名词十分陌生，微微挑起了眉毛。

　　“你竟然都不知道的吗？”进藤光得意地眨了眨眼睛，“因岛最有名的特产就是柑橘，尤其是八朔橘！八朔大福嘛，就是那种软糯糯的外皮包着香甜的白豆沙，最中间还要夹上一大块新鲜酸甜的八朔果肉——啊啊，光是说说我就忍不住流口水了，因岛大桥下面就有一家店，特别有名的！”

　　看着他在暮色下神采飞扬、满眼期待的模样，塔矢亮恍惚了一瞬。

　　时光仿佛倒流回了从前，那时候的进藤光，也是这般，将自己喜欢的一切，一股脑地带到他面前。

　　“……嗯，”塔矢亮听见自己说，“去看看吧。”

　　*

　　进藤光口中的那家店，就开在因岛大桥靠近纪念公园的桥下。因为正处在濑户内海著名的骑行路线上，门外还停着好几辆自行车。

　　进藤光兴冲冲地跑去排队，可等看清了冷柜上的招牌，原本高昂的兴致瞬间瘪了下去。

　　“怎么全是‘甘夏大福’……”

　　“不好意思哦，”柜台后的店员小姐听见了，笑着解释，“现在是六月啦，八朔早就过了贮藏期。我们店里一定要用新鲜的果肉，所以这个季节换成甘夏了。”

　　“……这样啊。”

　　“甘夏版本也很不错的哦！”看着少年难掩失落的表情，店员小姐热情地介绍道，“虽然甘夏橘自带的酸味和微苦会比八朔更明显一点，但是裹在甜甜的糯米和豆沙里，能解掉甜腻，别有一番风味的！”

　　进藤光“唔”了一声，还沉浸在没吃到八朔的遗憾里。

　　身后的人却已经越过他，走上前去。

　　“买两个，谢谢。”塔矢亮说。

　　店里没有堂食的位子，两个人拎着纸袋，在旁边公园的长椅上并排坐了下来。头顶是因岛大桥巨大的桥体，白色的斜拉索一根一根张开，像一张拉开的弓。

　　进藤光拆开包装，咬下第一口时，眼睛就蓦地睁大了。

　　糯米皮先化开，然后是豆沙的甜。甜到某个临界的时候，柑橘的汁水“啵”地一下在嘴里爆开了——清冽的香气冲上来，酸，还带着一点点苦，把过分的甜整个劈开。等这一切都退下去，舌根上才慢慢泛起回甘。

　　“好吃哎！”进藤光又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夸赞，“是从来没有尝试过的口感！”

　　塔矢亮也斯文地咬了一口，仔细咀嚼后，认真地点评道：“确实很新鲜的搭配。柑橘的酸和甜品的甜，在这点苦味里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不过还是不甘心。”进藤光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道，“下次一定要吃到八朔大福！那个才是最有名的，吃不到我绝不罢休！”

　　塔矢亮也吃完了。他顺手拿过进藤光手里的包装纸，连同自己的那份，细心折了两折，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我也是。”他笑着说。

　　*

　　酒店是塔矢亮用手机订的。六月正是岛上的淡季，虽然是临时订的，房间却一点也不紧张。

　　理所当然的，塔矢亮订的是两间房。

　　进藤光对此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只说先去房间休息一下。

　　等到了房间，看到酒店宣传册上“可俯瞰濑户内海的绝景露天温泉”几个字时，他那颗刚安静下来的心又躁动了起来。

　　来都来了，钱也花了，不去彻底泡个温泉放松一下，简直就是浪费！

　　露天汤池的环境好得超出预期。

　　确实如宣传册上说的那样，一抬眼就是海。夕阳已经落到对岸的山后面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道慢慢转深的橘色。濑户内海静静地晃动着，把那点余光揉碎了，铺满了一整片水面。

　　进藤光进来的时候，整个汤池里空无一人，只听得见泉水自竹筒里汩汩流出的声音。

　　温度刚好。进藤光整个人往下沉了沉，只留脑袋在外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住四肢百骸，将这一天奔波的疲惫都熨平了。

　　太舒服了。

　　他把后脑勺搁在池沿的石头上，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他都快真的睡着了，木推拉门发出一声轻响。

　　有人进来了。

　　进藤光懒洋洋地掀起一半眼皮。他还当自己能独占这池子，看来酒店到底还是有别的客人的。

　　他漫不经心地顺着雾气望过去——

　　当看清那个正踏入水中的身影时，进藤光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短路了。

　　那张在朦胧雾气中依旧俊秀的脸，那被水汽微微打湿的柔顺头发，还有那白皙匀称的肌肉——赫然是塔矢亮！

　　进藤光吓得头皮发麻，本能地想要往后缩，脚底却踩上了一块光滑圆石。

　　“哗啦——！！！”

　　一声凄惨的巨响，进藤光整个人失去平衡，手脚并用地在水里扑腾起超大水花，最后狼狈地一屁股坐在了水底的石阶上。

　　“光？”

　　听到这巨大的动静，刚入水的塔矢亮也吓了一跳。他立刻朝进藤光的方向蹚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急切的担忧：“怎么了？”

　　水波被塔矢亮的动作推着，一圈圈荡到进藤光的胸口。随着对方的走近，透过稀薄的白雾，那些不可避免的、来自塔矢亮身体的画面，毫无防备地闯进了进藤光的视线。

　　“没、没事！！我不小心滑了一下！”

　　进藤光惊叫出声，触电般地转开脸，看都不敢再看塔矢亮一眼，恨不得立刻潜进水里。

　　真是的，他来之前压根没想到塔矢亮也会来泡温泉——这就是订两间房的坏处，要是一间房，他肯定会提前知道这家伙的动向。

　　而且，箱根那次……棋院组织的那趟温泉旅行，这家伙从头到尾就没在大浴场里出现过。他一直以为塔矢亮不喜欢泡温泉。

　　原来不是吗！

　　“小心些。”见他还能大声说话，塔矢亮顿住脚步，也没有再靠近，只是叮嘱了一句，便转身回到了自己刚才入水的位置。

　　尴尬。

　　极度的尴尬。

　　倒也没有哪条规矩写着泡温泉一定要聊天，可现在这个状态，进藤光就是觉得诡异极了。

　　耳边只有水声，进藤光僵硬地泡在水里，呼吸都不敢用力。虽说大家都是男生，在这种地方坦诚相见本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塔矢亮不一样啊！

　　其实他完全可以使出“溜之大吉”大法。比如“啊哈哈哈你慢慢泡吧这里景色真不错不过我已经泡了半天再泡下去要晕了所以我先走一步”——

　　可是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就得从水里光溜溜地站起来，光溜溜地走出去。

　　不，杀了他都做不到。进藤光宁愿在这水里泡到脱皮。

　　他屏住呼吸，隔着薄薄的水雾偷偷向塔矢亮看去。

　　塔矢亮正靠在边缘的岩石上，双臂搭在池边，微仰起头闭目养神。水汽蒸腾在他纤长的睫毛上，那素日里总是凌厉专注的眉眼，此刻被温水氤氲出了柔软与安静。

　　进藤光就这么呆呆地看着，心跳在胸腔里像只找不到出路的野兽，毫无章法地狂撞。

　　扑通。扑通。

　　水温似乎越来越高了，周围的空气变得黏稠稀薄。进藤光觉得脑袋开始一阵阵发懵，视线也逐渐无法聚焦。

　　他猛地晃了晃头。不对劲，不仅仅是紧张——午饭之后到现在，他就只吃了一个大福，刚才还受了惊吓，在高温的池子里浸泡了这么久，加速扩张的血管已经彻底榨干了身体里最后的一丝糖分。

　　强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视野边缘开始泛起成片的黑斑。

　　不能再泡了，要出人命了！

　　进藤光咬紧后槽牙，双手撑住旁边的岩石，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站起身爬出汤池。

　　可双腿就像是两根软掉的面条，完全使不上力气，刚直起半个身子，眼前便陷入了一片浓重的黑暗。

　　“砰——咚！”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听见了自己重重砸进水里的闷响，以及一声急促的呼唤：

　　“光——！”

　　*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进藤光费力地撑开眼帘，首先进入视野的，是天花板上方方正正的白色顶灯。

　　他的大脑还有些混沌，本能地偏过头，便对上了一道满含焦虑的视线。

　　塔矢亮穿着深蓝色的酒店浴衣，正跪坐在他身侧。见他醒来，那张一直紧绷着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松动。

　　“我……”进藤光翕动了一下嘴巴，刚想说话，却察觉到嘴唇上残留着一点异样的黏腻感。

　　“你晕倒了，在温泉里。”塔矢亮立刻俯过身来，眼神里满是尚未散尽的后怕，“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低血糖就是这样，发作起来吓人，醒过来又什么事都没有。进藤光试着动了动手指，又转了转脖子，除了浑身发软之外一切正常。

　　一想起自己光着身子在塔矢亮面前直接晕过去的丢人行径，进藤光简直欲哭无泪。

　　“真是的……”为了挽回所剩无几的面子，他只能干巴巴地找补，“我下午明明吃了一整个大福啊，怎么还会低血糖呢……”

　　塔矢亮立刻板起了脸。

　　他语气严厉道：“晚饭不吃，又在那种高温的温泉里泡了那么久。”他的声音越绷越紧，“进藤光。”

　　“哇，连名带姓。”进藤光“噗嗤”一声笑出声来，“那是谁一下起棋来就连午饭都不吃的？彼此彼此吧。”

　　“那不一样。”战火烧到自己身上，塔矢亮下意识地反驳，“……除了工作中的特殊情况，我每一餐都会按时按点。”

　　这一本正经的辩解把进藤光逗得想笑，可实在没什么力气，只好举手投降：“好啦好啦，知道了，我去吃点东西——”

　　他撑着想坐起来，塔矢亮伸手扶了他一把。

　　“刚才喂了你一点柑橘蜜水。”塔矢亮说着，仍不放心地打量他的脸色，“再吃点巧克力？”

　　“啊？”

　　进藤光愣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嘴唇上那点黏腻的甜是从哪儿来的。

　　“等、等等，”他一下子紧张起来，“你怎么喂的——”

　　“……和前台要了吸管。”塔矢亮指了指床头柜，那里确实放着半杯水，杯子里插着一根吸管，“沾一点，抹在你嘴唇上。每次只有一点点，怕你呛到。”

　　“哦……好、好吧。”

　　进藤光接受了这个解释，不过一想到那画面，他还是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随后，他低下头，发现自己身上整整齐齐地穿着浴衣。

　　腰带都系好了。

　　“……等一下。”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我这身衣服是怎么穿上的！”

　　“呃，这个，”塔矢亮的头往旁边偏了一点，“……是我帮你穿的。事发紧急，你当时完全失去意识，我总不能……把你光着身子从温泉一路弄回房间。你的浴衣就放在一旁，所以我就尽快——”

　　“啊啊啊啊——”

　　进藤光把脸埋进手掌里，发出一串惨叫，试图用音量把这个话题彻底盖过去。

　　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自己被塔矢亮看光了！甚至还被他像个娃娃一样摆弄着穿上了衣服！

　　光着晕倒被人捞出来，和光着被人穿衣服，到底哪个更丢脸？！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干脆再晕倒一次吧，等醒来的时候，就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他一个人兀自兵荒马乱的时候，塔矢亮已经从桌上拿过一板巧克力，剥开锡纸，掰了一块递过来。

　　进藤光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手。

　　是凉的。

　　他这才注意到，塔矢亮身上那件浴衣，前襟和膝盖的位置深深地洇着一大片水痕。头发也还是湿的，一缕一缕贴在脖颈上，发梢不时滴下水来，在肩头晕开一小点深色。

　　把自己从水里捞出来，擦干，穿好衣服，带回房间，再去前台要吸管和蜜水——这么长的时间里，这个人没顾上管过自己。

　　歉意一下就把进藤光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给浇灭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进藤光慢慢地嚼着那块巧克力，甜得喉咙有点发紧。

　　塔矢亮看着他全部咽下去，才说：“快点起来，带你去吃真正的晚饭。”

　　初夏的海风透过窗吹进来，拂过两人之间的空气，仔细分辨的话，还能闻到一丝柑橘的清苦。

　　再过一阵，柑橘就要成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