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魂]两小有猜》树舞影凌

70、第七十章 种子与希望

　　这两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进藤光正拖着行李箱，跟在长长的入境队伍后面一点点往前挪，所以他当时只能把行李箱拉杆夹在腋下，腾出一只手，简单回了个“好”。

　　出版佐为棋谱这件事，那天晚上在北京的酒店房间里，两个人可以说一拍即合。可进藤光心里清楚，一沓谱纸要变成一本能摆上书店货架的书，中间不知道会有多少道流程和手续，绝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立刻完成的。所以他没在消息里多问，只想着和塔矢亮见了面再细谈。

　　*

　　第二天，日本棋院。

　　刚刚交完交流期各项报告的进藤光，一转身，就看见了从电梯里走出来的塔矢亮。

　　“所以说，”寒暄都省了，进藤光看着对方，顺着昨天那条消息就聊了起来，“要把所有的棋谱都整理成电子稿件，是吗？”

　　塔矢亮点了点头，两人朝着安静的角落走去。

　　“我已经联系过相熟的出版社编辑，大致弄清楚了流程。”塔矢亮开始介绍，“现在都是电脑排版，我们提供纸质棋谱倒是没关系，只是他们到时候也要录进电脑里再整理一遍。我想的是，我们之前各自整理的都是自己那一部分，不如趁现在，把最原始的资料重新校对一遍，录入电子版。”

　　“也是。”进藤光想了一下，“要出版的话，肯定还是严谨一些为好。”

　　“是的。”塔矢亮看了他一眼，又说：“不过你刚回来，棋院这边应该有不少事要处理吧？还要重新适应国内赛事的节奏……等你把手头的事情忙完，我们再开始也不迟。”

　　进藤光“嗯”了一声，晃了晃手里那张刚打印出来的排期表，说：“其实也还好。棋院的工作人员帮了我很多，后面的对局安排也不太需要我操心，正常参加就行了。”

　　“我这周还没有安排对弈，所以都有空。”进藤光轻松地说，“所以还是看你的时间。”

　　塔矢亮略微思考了几秒：“我后天没有工作安排。”

　　“行。”进藤光说，“去哪儿？”

　　塔矢亮犹豫了一下，最终说：“既然是整理棋谱，要不去市立图书馆？”

　　进藤光一口答应下来：“好。”

　　*

　　然而，想象中的岁月静好，和实际操作起来的鸡飞狗跳，完全是两码事。

　　真正的校对工作，繁琐得远超两人的预期。

　　后来他们凑在一起校对了很多次，图书馆却只去了一次。

　　因为他们谁也没想到，整理棋谱这种事，居然也能吵起来。

　　静谧的阅览室里，两人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棋盘，为了不发出声音，落子时都刻意放轻了动作。

　　但分歧，往往出现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等一下，第七十六手不对。”进藤光压低声音，一把按住了塔矢亮准备摆上去的白子，指尖在盘面上一敲，“这步应该是先扳后虎。我当时就在旁边，亲眼看着佐为下的。”

　　塔矢亮的眉头蹙了起来。他毫不退让地迎着进藤光的视线：“绝对是先虎后扳。如果是先扳的话，白棋在这里显然可以逃走，佐为先生不会给对手留这种余地。”

　　“可他就是留了啊！”进藤光急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他那天明明就是想杀左边那一块，根本没管这边——”

　　“不可能。”塔矢亮冷着脸，手指悬在半空，“你把后续的反击摆出来试试。”

　　“摆就摆！”

　　两个人各执一词，啪嗒啪嗒在磁吸棋盘上飞快地演练起来。思维碰撞的火花四溅，互不相让的两人完全忘了这里是哪里，说话的声音也随着辩论的激烈程度一点点变大。

　　管理员过来提醒了两次，第三次时，邻座那个正在啃参考书的女高中生忍无可忍地抬起头。

　　“……嘘！小声点！吵死了！”

　　两个人同时闭嘴，同时低头，同时把面前的本子收拢，安安静静地被赶了出去。

　　在这之后，他们试着转移阵地去了紫水围棋会所，可每次争论起“不存在的高手”的下法，总会引来其他棋客好奇的围观。两次下来，两人只能无奈放弃。

　　最后就只剩下一个选择：轮流去彼此家里。

　　进藤美津子对儿子终于肯把朋友往家里带这件事表现出了过分的热情，隔一个小时就要来敲一次门，端进来的东西从麦茶换到水果，再换到不知道什么时候炸好的可乐饼。塔矢家那边则安静得多，塔矢明子只在最初那次替他把外套挂好，说了一句“好久没来了”，端上茶后，便再没打扰过他们。

　　*

　　塔矢宅。

　　时间不早了，可两人还在为一局中盘的次序较劲。

　　这已经是他们第三遍从头复盘了。黑白棋子在盘面上交错，随着演练到关键处，塔矢亮又停了下来。

　　如果此时尖顶，确实会给白棋反击的机会，但在三十手之后的绞杀中，那看似对黑棋危险的反击，反而会成为封死白棋退路的锁链。

　　极度凶险，却也极其华丽。

　　进藤光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黑子扔回棋罐里。他拿过桌上的谱纸，抓起笔，嘟嘟囔囔地把刚才自己坚持的次序改了过来。

　　改完之后，他并没有马上放笔。他盯着那一页被涂改过的纸，仿佛能透过那些黑白圆点，看到那个白衣翩跹的身影。

　　“……不过，仔细想想，”进藤光轻声嘀咕了一句，“他要是哪天心情好，或者单纯想挑战一下，说不定还真会按我刚才记的那样，下那种不讲理的险棋。”

　　塔矢亮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脑海中，那个手执折扇、时而端肃如神明、时而纯真如孩童的身影，再一次浮现出来。

　　是啊，佐为先生不是一个符号，不是一台只求最优解的对弈机器。他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生动的性情。

　　“……嗯，你说的对。”

　　塔矢亮垂下眼睫，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唇角上扬了些许。

　　*

　　脑海里记的纸质棋谱核对完，接下来，就是网络围棋平台上的对局了。

　　进藤光的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冷光照亮了他的脸。

　　页面跳转，那个熟悉的ID亮了起来。段位积分停在最后一盘的数字上，什么都没有变化。

　　屏幕右上角的收件箱图标上，顶着一个刺眼的红色“999+”。

　　他点了进去。

　　几年了，全世界的挑战申请还在往这个信箱里涌。各种语言的，各个时区的，措辞恭敬的和口出狂言的。有人一封接一封地贴自己的棋谱求指点；有人骂他是缩头乌龟，赢了名人就跑。

　　隔几行就有人问：

　　你还在吗？

　　你到底是谁？

　　进藤光移动着鼠标，一页一页地往下翻。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是佐为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倏地停住了。

　　在成百上千个陌生的发件人中，一行熟悉的ID跃入眼帘——【Toya Koyo】。

　　塔矢行洋。

　　发送日期在两个月以前。点开那封私信，屏幕正中央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若蒙不弃，愿再求一局。】

　　这封信，就像信箱里的所有信件一样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进藤光把光标往下拖，又看到了更早之前塔矢行洋发来的、隐退前写的那封信。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那些文字，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属于他们之间的遗憾，就让它这样完整地保留在时光里吧。

　　*

　　整理过程中，最令人头疼的，其实是那些残局。

　　两个人凭记忆追溯的棋局里，各有一些是断的。当年佐为因为各种原因没下完的那些也就算了，可有几局，两个人记到一百多手，后面就模糊了；或是中盘缺了七八手，翻来覆去地摆，怎么都续不上。

　　“想不起来了。”

　　又一个校对到深夜的晚上，塔矢亮盯着断在第一百三十七手的谱纸，眉头一直皱着。

　　他的语气里透出懊恼与挫败：“明明应该能记得的，可是……”

　　“人的脑子又不是电脑。”进藤光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打了个哈欠，“我们能把下过的看过的棋记住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断了就空着呗。”

　　他把那页纸抽过来，在断处画了一个圈，笔一放，话说得很干脆。

　　“空着。在旁边注一行字：‘以下失传’，照印。”

　　塔矢亮抬起头：“……残缺的棋谱，也可以吗？”

　　这几乎违背了他一贯追求完美的行事准则。

　　“有什么不可以。”进藤光把纸拍回他面前，笑道：“你想啊，以后某个翻开这本棋谱的人，肯定会觉得这留残局的家伙真气人。”

　　进藤光笑着笑着，声音渐渐放轻了，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像不像他本人？突然出现，突然消失，一点道理也不讲，留下这么多残局也不管。”

　　塔矢亮望着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

　　是啊，这才是佐为先生。遗憾，本身也是他留在这世上的一种回响。

　　塔矢亮拈起笔，在圈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下四个字：以下失传。

　　“公正来说，”他笑了，“应该是我们更气人吧。”

　　*

　　一个月之后，庞大的校对工程终于彻底告一段落。

　　点开那个专属文件夹，整整齐齐的棋谱文件，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着，密密麻麻，几乎填满了整个屏幕。

　　进藤光独自坐在电脑前，就这么盯着看。

　　他慢慢地伸出手，温热的指尖隔着冰冷的屏幕，从那些文件上一行一行地滑过。

　　指尖划过的每一局棋，每一个日期，都关联着无数鲜活的记忆。

　　网吧里的机器。紫水围棋会所靠里的位子。塔矢亮房间的榻榻米。还有自己这间屋子里的棋盘。棋院的对局室。

　　“小光，下这里！”

　　耳畔仿佛还能听见那个温润动听的嗓音，眼前也是他一双紫瞳亮晶晶地催促自己的模样。

　　进藤光的手指停在了屏幕最底端的那份文件上。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抵在嘴唇上，很久没有动。

　　这个文件夹里，就是佐为留在这个世上的，关于围棋、全部的种子与希望。

　　那些戛然而止的遗憾，那些没有好好道别的痛楚，终将被印刷成白纸黑字，被无数后来者重新抚摸、研读，被永远地留存下去。

　　这绝不会是结束。

　　“佐为……”

　　进藤光望着屏幕，眼眶温热，唇边却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