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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二十三个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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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名人战预选赛的第二轮,但这一场预选赛的对局安排在了关西棋院,从上午十点半开始。
塔矢亮搭乘了最早的新干线赶到了关西棋院。进入对局室之后,距离开始时间已所剩不多,他按照惯例把手机关机,放进随身的包里。
这一轮的对手,是以韧性著称的荒木六段,两个人整盘棋下得极其胶着。中盘一场大规模的对杀劫争,把时间用到了极限。
每方 3 小时的保留时间,等塔矢亮走出对局室的时候,窗外早已是一片暮色。
他将随身携带的包从储物柜里取了出来,准备掏出手机开机。可鬼使神差地,在手指触碰到手机前,他先摸到了包里那本他和进藤光共同完成记录的佐为的棋谱。
一时出神,思绪纷乱的塔矢亮顿时忘记了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就这么又把包的拉链拉了起来,往地铁站走去。
等他简单吃了个晚饭,再乘坐新干线回到东京站,已经是三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在路边拦了辆车准备回家,看到手表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很晚,塔矢亮心里一惊,想起今天还没有和进藤光说“晚安”。
他知道,等不到自己的晚安,那个人绝对不会睡去。
他几乎是有点忙乱地从包里掏出手机,这才发现它一路这么安静,是因为根本没有开机。
看着漆黑的屏幕,一股非常不好的预感直接攀上了他的后脑勺。
塔矢亮立刻长按着开了机。
屏幕刚亮起,震动便一声接一声,密密麻麻的通知像开了闸的水,喷涌了整整半分钟。
未接来电:23个。
——全部来自同一个名字。
最早的一个电话在下午五点,而最近的一个,在七分钟前。
中间还夹着几十条消息,塔矢亮大概扫了一眼——
“亮,对局顺利吗?”
“应该下午五六点就能结束吧。”
“怎么还不回消息?”
“亮……?”
“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打你电话怎么是关机”
“对局是不是早就该结束了”
“你在哪里”
“亮”
“亮”
发送的消息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密。最后两条只有他的名字,悬在无人应答的对话框的最底端。
塔矢亮心头一震,马上拨了电话过去。
只一声之后,电话就被接起了。
“光!我没事,只是手机没开机,你没有乱跑吧?!”
还没等对方说话,塔矢亮就焦急着吼出了声。
“亮……”手机里传来进藤光几不可闻的声音,“我在棋院门口……”
塔矢亮后背瞬间绷紧,说话都结巴了一下:“棋、棋院!哪个棋院,你不会跑到关西棋院去了吧!”
“没有,就是日本棋院……”进藤光的声音听起来异常虚弱,让塔矢亮又是一阵心悸。
——明明发烧才刚好!
“我去找你!”对着手机说完之后,塔矢亮立刻倾身向前,对出租车司机道:“不好意思,我现在有紧急的事情要改一下目的地,麻烦开到日本棋院,对,就是千代田区的日本棋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忧心如焚的少年,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非常专业而淡定地回了一声:“好的。”
好在东京站离日本棋院不远,此刻又是深夜,交通通畅无阻,是以十几分钟后,塔矢亮就站在了棋院大门口。
他一眼就看到了进藤光。
对方抱着膝盖,缩在门口台阶的角落里,整个人蜷成一团。夜风卷着寒气扫过,他就那么坐在风口上,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听到脚步声,进藤光猛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他从台阶上弹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塔矢亮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得没有丝毫的温度。
“打通了……”进藤光的嘴唇有点发白,脸上却还在笑,“不对,是见到了……太好了,太好了……”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塔矢亮反手抓住他冰冷的手指,声音发紧。
“没多久,就……就一会儿!”进藤光磕巴了一下,“我就是路过!正好路过——”
“光!”
“……四点。”面对塔矢亮严厉的神色,进藤光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脑袋也垂了下去,“我知道你在关西棋院比赛,我当然不能过去添乱,但我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我……我想不起来了……奇怪……那时我想反正我也没别的事,万一你回这里来……现在想想我好笨啊,你即便回来,也应该要回家才对……”
进藤光像是梦呓一般喃喃说着,颠三倒四的感觉让塔矢亮觉得他此刻不是很清醒,连忙又伸出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
好在进藤光的体温正常,只是脸色不太好看。
该骂他把自己搞成这样吗?
可忘记开机,没有及时联系的明明是自己……
刚才,进藤光看见自己时仿佛珍宝失而复得时的喜悦,让此刻的塔矢亮一句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
最终,塔矢亮只是把人拉了起来,说:“四点就在这里了,晚饭应该也没有吃吧?胃不难受吗?先去吃点热的东西吧。”
进藤光点了点头。
但塔矢亮已经分辨不出那是他真实的意思表示,还是因为这要求是自己提的。
他甚至有种荒唐的念头,哪怕现在他出声要求进藤光伤害自己,那个人也会照单全收地执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一片沉默中,塔矢亮把进藤光带到了街角的面店。一碗热汤面下了肚,进藤光煞白的脸色才总算缓了过来。
见他吃完了,塔矢亮才缓缓道:
“你找我的时候,我在对局。对局的时候手机必须关机,这是规定。你是职业棋士,这些你都知道的。”
“我知道。”进藤光捧着茶杯,小声说。
“今天的对局表是公开的,你也清楚我的日程。”
“我知道。”进藤光的声音更小了,“我都知道。我下午还跟自己说,进藤光你冷静点,亮他……就是在下棋,下完就会联系你了。可是——”
他的眼神渐渐迷蒙起来。
“可是……脑子不听话啊。”
“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到了棋院门口了。后来,我坐在台阶上,一直在想一个梦。”进藤光盯着杯子里的茶水,声音低下去,“前几天……我做的一个梦。梦里我到处找你,可是却找不到。我跑去棋院问,可是我见到的所有人都说,根本没有叫塔矢亮的棋士。我去翻对局表,上面没有你的名字。我抓住芦原先生问,芦原先生说——‘塔矢亮?谁啊?’”
“连你家那栋房子都没有了,那块地上是别人家。”
“所有人都说,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过塔矢亮这个人。”
店里的电视在播晚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越发衬得这一桌的进藤光话语荒诞。
“我知道那是梦。”进藤光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可尾音的颤抖暴露了他的恐慌,“可是今天,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到后面我就开始害怕,万一呢?万一这次跟那次一样呢?”
他没有说“那次”是哪一次。
“佐为走的时候,一点预兆都没有。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可我一回头,就什么都没有了……”
“所以我一联系不上你,我就——我就——”
茶杯里掉进了水珠,平静的水面漾起了一圈圈波纹。
进藤光慌忙低下头,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眼睛,肩膀却止不住地耸动着。
塔矢亮坐在对面,整个人几乎要被两股相反的情绪撕成两半。
他想要去安慰进藤光,想把他拥进自己的怀里,可他不能再加重进藤光的不清醒了。
“对不起。”进藤光瓮声瓮气的声音传出来,“我知道我这样很烦。你别生气……我下次不会了。”
“我没有生气。”塔矢亮苦涩地一笑。
他伸出手,只轻轻按了按进藤光的手背。
这是现在,他能给对方最大的安抚了。
*
深夜,塔矢亮的房间里。
台灯下,那本记录着如何帮助进藤光,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平摊在桌上。
塔矢亮的目光从第一条缓缓移到最后一条。
不是他不想采取行动,可他每退一步,进藤光就追两步,甚至病情更重一分。
塔矢亮撑着额头,指尖深深地掐进发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找不到棋盘上的胜手。因为病根从始至终就不在他这里。
只要那个内心的空洞还存在,他退,进藤光会恐慌;他进,进藤光会沉溺。他就是把自己整个人填进去,也填不满一个属于别人的欠缺。
不知怎么的,那条曾被他否决过的意见,又一次浮上心头。
“想这么多干什么?把失去的那个人找回来,不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荒谬。
人死如灯灭,何况佐为先生连“死”都算不上,是彻彻底底的消散。
他不能像进藤光一样,抱着不可能的期待,在幻影中越陷越深。
可是今夜,望着那每一条都无能为力的办法,塔矢亮必须要去思考别的可能。
因为解铃还须系铃人啊。